⭐楔子

我叫李红梅,在市三院干了二十年护士长。上个月院长张秀兰非说我收了病人红包,把我二十万奖金全扣了。我没吵也没闹,就说了句“行,我认”。她还不饶人,在全院大会上点我名,说我“骨头软,好捏”。散了会以后,我骑电动车回家,拉开床头柜抽屉。那个旧手机还亮着红灯,录音键从她找我谈话那会儿起就开着,一直就没停。

第一章 二十万奖金说没就没

那天下午我刚给12床的老周头换完药,护士站的小刘跑过来说财务科让我去一趟。我寻思着是不是绩效表填错了,擦了把手就去了。

财务科刘姐把一张单子推到我面前:“红梅,你看看,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上头写着“因违规收受红包,扣发全年绩效奖金贰拾万元整”。我脑袋嗡了一下。

“刘姐,这啥意思?”

刘姐不看我眼睛:“院长批的,你找她问去。”

我上了三楼,院长办公室门开着。张秀兰坐在里头喝茶,见我进来也不让座。

“张院长,那二十万怎么回事?”

她把茶杯一放:“李红梅,你自己干的事自己不清楚?上个月15号,12床家属是不是给你塞红包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老周头他儿子,硬往我兜里塞。我当时就还回去了。”

张秀兰冷笑:“还回去了?谁看见了?人家可是拍了照片的。”

她甩出一张打印纸。照片上是老周头儿子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手正接着。可照片没拍到后面我塞回去那段。

“张院长,你叫老周头儿子来对质。”

“人家早出院了,电话也换了。李红梅,院里研究决定,扣你二十万,以观后效。你要不服,可以往上反映。”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眼睛里头有东西,不光是公事公办的意思。

“行,我认。”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张秀兰来了一句:“这就对了嘛,骨头软点好,省得大家难看。”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刮得脸疼。二十万,那是我一整年的绩效奖金。王建国刚下岗,孩子下个月要交私立初中的学费,一万八。婆婆上个月还打电话催那借的5万块钱。

到家我把包一扔,坐沙发上没动。

王建国从厨房探出头:“咋了?脸拉这么长。”

“奖金扣了。二十万。”

他铲子一扔跑出来:“啥?为啥?”

“说我收红包。”

“你收了?”

“没有。”

“那凭啥扣?”

“院长说人家拍了照片。”

王建国原地转了两圈,一巴掌拍茶几上:“找她去!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拽住他:“别去。她巴不得我闹。我一闹,她正好说我心虚。”

“那二十万不要了?儿子学费咋办?”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扣款单,折了两折,压到电视机底下。“先别跟妈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建国没怎么说话。小帅扒拉着饭问:“妈,我们班李明宇他爸给他买了新手机,两千多呢。”

我没接话。王建国筷子一搁:“吃饭别比这些。”

小帅看看我又看看他爸,不吭声了。

收拾完碗筷,王建国坐我旁边:“红梅,你说实话,你到底收没收?”

我看着他:“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可你倒是跟我细说说,那照片咋回事。”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上个月15号,老周头儿子周正来探病。老周头是我们科的老病号,尿毒症,一周来透析三次。那天周正把我叫到走廊,塞了个信封,说“李护士长,我爸多亏你照顾,一点心意”。

我当场就推回去了:“这我不能要,照顾病人是我的本分。”

周正又塞过来:“你就拿着,别客气。”

我又推回去,来来回回三四次。最后我急了:“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啊。”

周正才把信封收回去。当时走廊里就我们俩,可张秀兰从办公室窗户能看见走廊。她可能就拍了那么一张。

王建国听完一拍大腿:“那就找那个周正来作证!”

“人家出院了,电话换了。张秀兰说的。”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建国,你不懂。张秀兰这个人,你越闹她越来劲。我先晾她几天。”

王建国不说话了,闷头抽烟。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那学费咋办?”

“我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到医院,换了白大褂照常上班。小刘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以前她天天“李姐李姐”地叫,今天低着头绕着我走。

我心里有数。张秀兰肯定在背后说了啥。

上午给病人输液的时候,隔壁床家属凑过来小声问:“李护士长,听说你出事了?”

我笑了笑:“没事,工作上的事。”

中午食堂吃饭,我一个人坐一桌。以前我们科几个护士都跟我一起吃的,今天她们坐得远远的。就老赵——骨科的老护士——端着盘子坐过来。

“红梅,听说张秀兰整你了?”

“你消息倒灵通。”

老赵压低声音:“她那人你还不知道?三年前你驳她面子那事,她记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张秀兰的侄女要插队做透析,我按规矩没让,那女的后来闹了一通。张秀兰当时没说什么,原来一直记着。

“行了老赵,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二十万呢!”

“我有办法。”

其实我嘴上说有办法,心里也没底。可我不能露怯。

第二章 科室里没人敢跟我说话

下午回科室,桌上放了张调岗通知——去供应室。理由是“工作需要”。

小刘把通知递给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眼睛。

“李姐,这……”

“没事。我收拾东西。”

老赵追出来:“红梅,你去找她啊!”

“找过了。没用。”

“那你就去供应室?”

“去。”

供应室的活儿是真累。早上七点半到,先收各科室送来的器械。手术刀、钳子、剪子,一件件手洗、机洗、烘干、上油、打包。

带我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吴。老吴话不多,头一天就教了我一遍流程。

“以前干过?”

“没有。我是护士长。”

老吴看了我一眼:“护士长跑这来干啥?”

“得罪人了。”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那你就好好干。这地方不看人脸色,就看活干得细不细。”

我低头干活。一上午手泡在消毒水里,皮都皱了。

中午吃饭,以前科里的同事见了我都绕道走。就老赵还坐过来。

“红梅,你真打算在供应室待下去了?”

“暂时待着。”

“我听说张秀兰准备把你的护士长给撤了,让小刘干。”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老赵压低声音:“你就这么忍了?”

“老赵,你看着就行。”

下午在供应室打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婆婆。

“红梅!你弟那五万你到底还不还?我听说你被医院处分了?刘婶说的,说你收红包被扣钱了!”

我捏着手机:“妈,那是误会——”

“啥误会!人家都传遍了!我老脸往哪搁?你赶紧把钱还了,以后别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老吴在旁边瞅我:“家里的事?”

“嗯。”

“这地方就这样,你倒霉了,谁都想踩一脚。可你得记着,你没干亏心事,就站得直。”

我点点头。

晚上回家,王建国说找到周正了。

“真的?你咋找到的?”

“我托了以前厂里同事,他认识周正单位的人。周正是省里一个单位的,具体干啥不知道。我打听到他电话了。”

王建国把一张纸条拍桌上,上头写着一串号码。

“你打了?”

“打了。我跟他说了这事。他说他下周一过来一趟。”

我盯着那串号码,心里翻了个个儿。

“建国,你先别让他来。”

“为啥?”

“张秀兰还没到急的时候。再等两天。”

“红梅,你总说等,到底等啥?”

我把旧手机掏出来,按下播放键。张秀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老周头那个事办妥了,李红梅奖金扣了……她要是识相就老实待着,不识相我让她连工作都保不住。”

王建国听完嘴巴张老大:“这……你啥时候录的?”

“她找我那天。她接电话,我蹲门口系鞋带。”

“那你咋不早拿出来?”

“现在拿出来,她可以说我是偷录的,不算数。可要是周正先出面证明我没收红包,她再想赖就赖不掉了。”

王建国一拍大腿:“那让周正赶紧来啊!”

“我说了再等两天。她刚把我弄去供应室,得意着呢。我得等她再走一步。”

第二天,小刘来供应室送器械。以前她跟我说话都叫“李姐”,今天进门喊了声“李红梅”。

“李红梅,这是手术室的器械,你清点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看:“少了两把止血钳。”

“不可能,我数过了。”

“你数错了。单子上写的是二十把,这里十八把。”

小刘脸涨红了:“你——”

“你回去找找,可能在手术室没送过来。”

小刘气哼哼走了。老吴在旁边笑:“你这护士长没白干。”

“干一天就得干好。”

下午张秀兰来供应室检查。她穿着白大褂,背着手转了一圈,走到我跟前。

“红梅,还适应吗?”

“适应。”

“那就好。你好好干,干好了我考虑把你调回去。”

“谢谢院长。”

她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看我说点软话。我没吭声,继续打包器械。

张秀兰走了以后,老吴说:“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她就那样。”

晚上回家,王建国说周正打电话来了。

“他说周三过来。他听我说了这事挺生气,说他爸住院那会儿你就没要红包,现在倒被扣钱了,他要来作证。”

我算了算日子。周三,正好是张秀兰扣我奖金的第七天。

“行,让他来。”

“你不等啦?”

“不等了。她把我弄供应室已经算走了一步,再等她下一步,说不定直接把我开了。”

睡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建国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推了推他:“建国,你说我要是闹大了,这工作还能保住吗?”

他迷迷糊糊:“保不住就保不住,你到哪干不了活?”

“可干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咋了?她这么欺负人,你忍一辈子?”

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可我想起老吴说的——你没干亏心事,就站得直。

第三章 丈夫拍桌子要去讨说法

周三一早,周正来了。他四十来岁,穿个夹克衫,看着挺和气。王建国把人领到家里,我给他倒了杯茶。

“李护士长,我爸住院那会儿你照顾得好,我一直记着。那天我塞红包你死活不要,推了四五回。这事我作证,你没收。”

“周正,那你当时咋拍了照片?”

周正一拍脑门:“啥照片?我没拍啊!”

我跟王建国对视一眼。

“那天你在走廊给我塞信封,院长办公室窗户能看见。她拍了张照片,就说我接了。”

周正脸沉下来:“这不是诬赖人吗?我找她去!”

“你先别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正听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的什么我没全听懂,就听见一句:“爸,你那个病友老刘是不是还在三院透析?……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正说:“李护士长,我爸认识你们医院好几个老病号。都说张秀兰那个人手长,爱管闲事。有个病号跟我说过,张秀兰让她家亲戚插队透析,被一个护士长拦了。那护士长是不是你?”

我愣了:“三年前的事。”

“那就是了。”周正一拍桌子,“她这是报复你。”

王建国在旁边急了:“那现在咋办?”

周正说:“我去找她。我当着她的面说清楚。她要是还赖,我就往上反映。我虽然不在纪委了,但认识几个人。”

我这才知道周正以前在纪委干过。

“周正,你先别去。我有安排。”

我把旧手机掏出来放桌上。周正听完录音,点了点头:“行啊李护士长,你留了一手。”

“我不爱惹事,可也不能让人骑脖子上拉屎。”

周正笑了:“那你想怎么办?”

“你明天去医院,当着张秀兰的面把红包的事说清楚。她要是不认,你就说录音的事。”

“你不怕她赖?”

“录音里她自己说的话,她赖不掉。”

晚上周正走了以后,王建国问我:“你咋不今天就去?”

“今天去,医院都下班了。明天上午,人多。”

“你是想让她当众丢人?”

“她让我当众丢人,我也让她尝尝。”

周四上午,周正去了医院。我没去,在供应室洗器械。九点多老吴接了个电话,回来跟我说:“院长办公室那边吵起来了。”

我心里有数。

过了半小时,护理部主任老孙跑来找我:“红梅,张院长让你去一趟。”

“啥事?”

“你去了就知道。”

我擦了擦手,跟老吴说了声。老吴挤挤眼:“该。”

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头周正的声音:“张院长,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照片咋回事?我明明把红包收回来了,你咋说我给李护士长塞了?”

张秀兰声音发虚:“周正同志,这事可能有误会——”

“啥误会?你拿半张照片就扣人家二十万?”

我推门进去。张秀兰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红梅来了,坐。”

我没坐。

“张院长,周正来了,你说咋办吧。”

张秀兰搓着手:“这个……我再核实核实。”

周正说:“你不用核实了。我这儿有录音,你要不要听听李护士长在你办公室门口录的?”

张秀兰脸刷地白了。

她沉默了半天,突然换了副腔调:“红梅啊,这事是我办得急了点。你看这样行不行,奖金我让财务补发,你回肾内科,护士长还你。”

我没吭声。

“红梅?”

“张院长,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为啥整我?就为三年前我没让你侄女插队?”

张秀兰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个……那个事我早忘了。”

“你没忘。你扣我奖金那天跟人打电话我都录了。”

张秀兰一屁股坐椅子上。

周正在旁边说:“张院长,李护士长这二十年没白干。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把这事捅到卫生局去。你自己掂量。”

张秀兰看看我又看看周正,最后说:“行,我明天开院务会,把这事说清楚。奖金一分不少补。”

我没再说什么。跟周正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周正跟我说:“李护士长,你咋不让她当众道歉?”

“不急。我看看她明天院务会咋说。”

第四章 院长原来记恨我三年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回了供应室。老吴问咋样了,我说:“快了。”

下午老赵跑来找我:“红梅,听说周正去院长办公室闹了?”

“不是闹,是作证。”

“张秀兰咋说?”

“她说补奖金。”

老赵一拍大腿:“成了?”

“还没。她说明天院务会说清楚。”

老赵坐下来,压低声音:“红梅,你知道她为啥这么整你不?就为三年前那事?”

“你也知道?”

“全科室都知道。三年前她侄女张婷婷要插队透析,你按规矩没让。那女的后来在别的医院做的。张秀兰当时没吭声,可后来跟人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李红梅不给我面子,早晚收拾她’。我当时当酒话听的,没想到她真干。”

我听完心里反倒踏实了。原来真是这个。

“老赵,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啥。你自己小心点。张秀兰这人手黑,她说明天院务会说清楚,谁知道她憋啥屁。”

晚上回家我把老赵的话跟王建国说了。王建国气得直拍桌子:“就为这点破事?她侄女插队还有理了?”

“她那人就这样。她觉得她是院长,她侄女就该插队。我拦了,就是驳她面子。”

“那你打算咋办?”

“明天院务会看她咋说。她要是老老实实认错,我放她一马。她要是耍花样——”

“你就把录音交上去?”

“看情况。”

第二天上午,院务会。我没去,在供应室干活。

十点多老孙跑来找我:“红梅,张院长让你去会议室。”

“啥事?”

“她念了个检查,让你去听听。”

我放下手里的活去了会议室。推开门,里头坐着十几个科室主任。张秀兰站在前头,手里拿张纸,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红梅来了,坐。”

我没坐,靠在门边上。

张秀兰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关于李红梅同志奖金扣发一事,经重新核实,系工作失误。现决定补发全部奖金,恢复李红梅同志肾内科护士长职务。”

她念完了看我:“红梅,你看行不行?”

我没说话。

“红梅?”

“张院长,你漏了最关键的一句。”

“啥?”

“你没说清楚我到底收没收红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秀兰脸上挂不住,咬了咬牙:“经查,李红梅同志未收受患者红包。”

我点点头:“行。”

散会以后老赵追上我:“红梅,你咋不让她多念两句?”

“够了。她当着全院中层认了错,我目的达到了。”

“那录音呢?”

“我说了开完会再说。她认了,我删。”

回到供应室,老吴问咋样。我说:“奖金补了,回肾内科。”

老吴嘿嘿笑:“我就说嘛,你没干亏心事,站得直。”

第五章 床头柜里的旧手机

当天晚上我把旧手机拿出来,当着王建国的面把录音删了。

王建国急了:“你咋真删了?”

“她认了错,我说话算话。”

“万一她反悔呢?”

“她不敢。当着十几个科室主任的面认的错,她反悔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那你还留没留备份?”

我从兜里掏出个U盘:“这儿还有一份。以防万一。”

王建国乐了:“你行。”

第二天我回肾内科上班。小刘看见我,头低着喊了声“李姐”。我应了一声,该干啥干啥。

上午查房,12床新来了个病人。家属是个年轻女的,看见我就问:“你是护士长?听说你被院长整了?”

“你听谁说的?”

“都传遍了。说你跟院长斗,把院长斗趴下了。”

我笑了笑:“我没跟谁斗。我就想好好干活。”

那家属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佩服。

中午吃饭,以前躲着我的几个护士又坐回来了。小刘坐我旁边,小声说:“李姐,前阵子我不是故意躲你……”

“我知道。张秀兰找你谈话了吧?”

小刘点头:“她让我盯着你,看你跟谁来往。我害怕,就……”

“行了,过去了。以后好好干活。”

下午张秀兰来肾内科转了一圈。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我也点了下头。

她走了以后老赵凑过来:“她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翻篇了。她不提,我也不提。”

“你心真大。”

“我心不大。可日子还得过,我不能天天跟她置气。”

晚上回家,婆婆电话又来了。这回语气软了:“红梅啊,那五万块钱不着急啊,你弟说再等等也行。”

我看了王建国一眼。他摊摊手,意思是不知道他妈咋变的。

挂了电话王建国说:“肯定是我弟打听到你的事了,跟我妈说了。”

“那五万还还不还?”

“还。咱借的钱,砸锅卖铁也得还。”

我笑了:“你倒硬气。”

“那必须的。”

周正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他爸的病情。我说老周头最近指标还行,按时透析就行。周正说:“李护士长,那事完了?”

“完了。”

“张秀兰没再找你麻烦?”

“没有。老实了。”

“行。她要是再嘚瑟,你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第六章 老周头的儿子来头不小

回肾内科的第三天,老周头来透析。他儿子周正陪着来的。周正看见我,老远就喊:“李护士长!”

我走过去:“周正,你爸最近咋样?”

“好着呢。多亏你照顾。”

老周头躺在透析床上,冲我摆摆手:“红梅啊,我听我儿子说了。那个张秀兰不是东西,你别怕她。”

我笑了:“周大爷,我不怕。”

老周头哼了一声:“我儿子以前在纪委干过。张秀兰那种人,一查一个准。不过你心善,放她一马,我也就不说啥了。”

我这才知道周正以前具体干啥的。怪不得张秀兰一听周正的名字就软了。

周正把我拉到一边:“李护士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说。”

“张秀兰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现在老实,是因为我压着她。我要是走了,她可能还得找你茬。”

“那我咋办?”

“你手里不是还有份录音吗?留着。她再嘚瑟,你就往卫生局寄。”

我点点头。

周正走了以后,老赵来找我:“红梅,你知道周正啥来头不?”

“以前纪委的。”

“不止。我听人说,他爸老周头以前也是个干部,退下来了。周正在省里认识不少人。张秀兰这次是踢铁板上了。”

我愣了:“那我是不是把事闹大了?”

“闹大啥?她不整你你能闹?再说了,周正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人家就是讲理。”

我想了想,也是。

晚上回家我跟王建国说这事。王建国一拍大腿:“那咱以后是不是有靠山了?”

“啥靠山?人家帮咱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咱不能指着人家。”

“那以后张秀兰再整你咋办?”

“她再整我,我就把录音寄卫生局。我不信没人管她。”

第七章 院长电话一个接一个

奖金补回来的第三天,张秀兰开始打电话了。

头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一看是她,没接。过了五分钟又响了。还是她。我按了静音。

老吴那会儿还在供应室,我回去拿东西。他瞅我一眼:“不接?”

“不接。”

“谁啊?”

“张秀兰。”

老吴嘿嘿笑:“她急了。”

一上午她打了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中午老赵跑来说:“红梅,张秀兰到处找你呢。你咋不接电话?”

“她找我啥事?”

“不知道。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下午去。”

下午两点她又打。这回我接了。

“红梅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张院长,我上班呢,手机放柜子里了。”

“哦哦。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看这事也过去了,奖金也补了,院务会上我也说清楚了。那个录音……”

“录音我删了。”

“删了?”

“删了。当着王建国的面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那还有没有备份?”

“张院长,你问这干啥?”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删了就好,删了就好。”

挂了电话我笑了。她这是怕我还留着。

下午四点她又打来:“红梅,晚上有空不?我请你吃个饭。”

“张院长,不用了。我晚上得给孩子做饭。”

“那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科里忙。”

“红梅,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张院长,我不生气。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吃饭。你有事说事。”

她又沉默了几秒:“行吧。那你忙。”

挂了电话老赵问:“她请你吃饭?”

“嗯。”

“你咋不去?”

“去了说啥?她无非是想让我彻底闭嘴。我不去,她心里更没底。”

老赵竖大拇指:“高。”

第二天她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全接,接了两个。一个说她晚上睡不着,一个说她血压高了。

“张院长,你血压高找大夫看。我不是大夫。”

“红梅,你说这事闹的……”

“张院长,事过去了。你该干啥干啥,我该干啥干啥。你别老打电话了,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俩多好呢。”

她讪讪挂了。

王建国晚上问我:“她咋老打电话?”

“心虚。她怕我把录音寄出去。”

“你不是删了吗?”

“她不信。”

“那你咋不告诉她U盘的事?”

“我傻啊?告诉她了,她万一找人偷我U盘呢?”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能吧?”

“她啥事干不出来?”

第八章 面对面她给我倒茶

周五一早,张秀兰亲自来肾内科找我。

“红梅,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有点事。”

我跟着她去了。进了办公室,她给我倒了杯茶,还端了盘水果。

“红梅,坐。吃水果。”

我坐下,没动那杯茶。

“张院长,你有话直说。”

她坐在对面,搓了搓手:“红梅,我实话跟你说吧。这几天我没睡好觉。”

“为啥?”

“我怕你把录音交到卫生局去。”

“我删了。”

“我知道你删了。可你万一还留着呢?”

“张院长,你到底想干啥?”

她咬了咬牙:“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写个东西,就说这事已经解决了,你不再追究了。”

“我写那个干啥?”

“我……我拿去给上头看。万一上头问起来,我好有个交代。”

我想了想:“行。我写。”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写个东西给我。写清楚你拍照片的事,写清楚你扣我奖金是故意的。你写完了,我就写。”

张秀兰脸白了:“这……这不行。”

“那你找别人写吧。”

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红梅,你等等。”

“张院长,我不欠你的。你整我的时候没手软,我现在也没义务帮你擦屁股。”

她咬了咬嘴唇:“行。我写。”

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了半页纸。我看了看,上头写着“因工作方式不当,造成李红梅同志奖金被扣,特此说明”。

“张院长,你写得太含糊了。你得写清楚你是故意的。”

她瞪着我:“李红梅,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你拍半张照片扣我二十万,咱俩谁过分?”

她不说话了。又低头改了一遍。这回写的是“因个人原因,对李红梅同志奖金作出不当处理,特此说明”。

“行。”我把纸收起来。

我从兜里掏出早就写好的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写的。你看看。”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关于奖金扣发一事的说明:本人李红梅,与院长张秀兰就奖金扣发一事已达成谅解。本人不再追究此事”。

她看完松了口气:“行。那这事就过去了。”

“张院长,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说。”

“你以后还整我不?”

她赶紧摇头:“不整了。真不整了。”

“行。那我回去干活了。”

出了办公室,我把张秀兰写的那张纸叠好,放进手机壳里头夹着。老赵问我去干啥了,我说:“去拿了个东西。”

“啥东西?”

“护身符。”

第九章 院务会上她念了检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周一早上,老孙跑来告诉我:“红梅,卫生局来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干啥?”

“不知道。找张秀兰谈话呢。”

我赶紧给周正打了个电话。周正说:“我没往卫生局递东西啊。可能是别人。”

“别人?谁?”

“你想想,张秀兰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她整你的事传出去,有的是人想踩她一脚。”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踏实。

中午张秀兰从会议室出来,脸色铁青。看见我,她停了一下:“红梅,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去了办公室。她把门一关,压低声音:“卫生局的人问录音的事。是不是你递的?”

“不是我。”

“真不是你?”

“张院长,我说了删了就是删了。我要想递,早递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信了。

“那谁递的?”

“你问我我问谁?你自己得罪多少人心里没数?”

她不说话了。

下午卫生局的人走了。张秀兰又开了个院务会,这回念的检查比上次长多了。她承认“工作作风粗暴、管理方式不当、对职工缺乏尊重”,还说要“深刻反省”。

我坐在底下听着,心里没啥高兴的。她这是被逼到墙角了才认的错,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

散了会老赵跟我说:“红梅,你听见没?她念检查的时候手都在抖。”

“嗯。”

“你说她这回能改不?”

“改不改是她的事。我干好我的活就行。”

晚上回家我跟王建国说了卫生局来人的事。王建国一拍大腿:“该!让她嘚瑟!”

“你别幸灾乐祸。她要是真被撤了,换个新院长上来,谁知道啥样?”

“那倒是。”

过了两天,医院出了个通报。张秀兰被调走了,去一个闲职部门。新院长姓陈,从外院调来的。

张秀兰走的那天,我在走廊碰见她。她抱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茶杯和几本书。

“张院长,走了?”

她点点头:“红梅,以前的事……”

“过去了。你保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抱着箱子走了。

老赵在旁边看着:“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那咋办?请她吃顿饭?”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有。我想赶紧回科室干活。12床该换药了。”

第十章 日子照过天没塌

新院长姓陈,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上任头一天就开了个会,说“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的事按规矩来”。

开完会老赵跟我说:“这人看着比张秀兰强。”

“看人不能光看表面。再看看。”

陈院长上任第二周,把我叫去办公室。

“红梅同志,我看过你的档案了。干了二十年护士长,业务不错。”

“谢谢院长。”

“肾内科那边缺个副护士长,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副护士长?我本来就是护士长。”

“我知道。可现在护士长是小刘,刚提上来的。你要想干,得等一阵。”

“那就算了。我干护士长也行,干护士也行。能干活就行。”

陈院长笑了:“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日子还得过。”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小刘在门口等着我,一脸紧张。

“李姐,陈院长跟你说啥了?”

“没啥。让我好好干活。”

小刘松了口气:“李姐,你要是想当护士长,我可以让……”

“让啥让?你干着就好好干。我帮你。”

小刘眼圈红了:“李姐,之前那事……”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你回去把12床的透析单拿给我看看。”

晚上回家,王建国说找着活了。在小区物业干维修,一个月四千五。

“钱不多,可稳定。”

“稳定就行。我工资也恢复了,咱俩加起来够花。”

小帅期中考了全班第八。王建国一高兴说:“走,吃火锅去!”

我拦住了:“省省吧。下个月你妈那五万得还。”

“那不还有俩月呢吗?”

“早还早踏实。”

周末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下个月把那五万还上。婆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红梅啊,那钱……你弟说不用还了。”

“为啥?”

“你弟听说你在医院的事,说你不容易。那钱就当哥嫂帮衬的。”

我心里一热:“妈,那不行。借的就是借的。”

“行了行了,我说不用还就不用还。你弟现在挣钱了,不差这五万。”

挂了电话我跟王建国说这事。王建国挠挠头:“我弟啥时候这么懂事了?”

“人都会变。”

过了些日子,老周头出院了。他儿子周正来接他,临走给我塞了面锦旗。上头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

我不好意思收:“周正,你这是干啥?”

“李护士长,你收着。我爸说了,这院里就你拿他当人看。这锦旗你应得。”

老周头坐在轮椅上冲我摆手:“红梅,以后我要是再来住院,还找你。”

“周大爷,你最好别来。来了就没好事。”

老周头哈哈笑。

那天晚上我收拾床头柜,又看见那个旧手机。屏幕裂着,还亮着红灯。我按了按,录音早删干净了。

王建国凑过来:“还留着干啥?”

“留着当个念想。”

“啥念想?”

“提醒我自己,以后别让人欺负了还傻站着。”

王建国嘿嘿笑:“你现在可不好欺负了。”

“那必须的。”

我拉开抽屉,把旧手机放回去。外头天黑了,王建国在厨房炒菜,小帅在写作业。我坐沙发上,听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心里踏实了。

二十万回来了,日子照过。天没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