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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海长宁)
世间草木,各有其时。桃李喧闹于春风,荷莲舒展于盛夏,桂花悄然在中秋,待到霜风掠过原野,许多花草早已敛去芳华,唯有菊花,慢慢把秋色承接过来。世人说起菊花,总绕不开陶渊明,仿佛东篱之下的那一丛黄花,便是菊花全部的来历。其实菊花生长于郊野的岁月,远比文人吟咏的时光更为久远。
年少的时候,我并没有刻意去赏菊。乡间的田埂边,沟渠的岸畔,一到深秋,常常零零星星冒出野菊。那时只顾着奔走,眼里是田地里待收的庄稼,脚下是寒凉的露水,偶有一簇黄花擦过裤脚,也只是随意一瞥,不曾驻足细看。后来离家,去过不少公园,每到深秋,园子里就办菊展。各色菊花被园艺师侍弄得十分周正,花盘硕大,颜色艳丽,一盆挨着一盆摆开,供来往游人驻足拍照。看过几回盛大的菊展之后,我心里反倒更加挂念野外那些无人照管的野菊花。
花圃里面的菊,有人浇水施肥,避风遮阳,养出来的花自然雍容好看。野菊就不一样了,乱石缝,土坡边,田埂的边角上,什么样贫瘠的土地都能扎下根。没有人为它松土,更谈不上修剪枝条,冷风吹,夜霜打,就靠着山野里的雨露过日子。花朵生得零碎,一小朵一小朵挤成一团。凑近闻,不是甜香,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气,混杂泥土的气息。当周围野草一片片枯黄的时候,野菊反倒热热闹闹地开出来。
闲居的秋日,我也偶尔去郊外。走在乡间小路,倘若恰逢菊花盛放,我总愿意慢慢踱步,多看一会儿。它们并不刻意向上挺直,不少枝条顺着土坡斜斜地向外伸,有的被秋风吹得歪向一旁,依旧坚持开花。乡下的老人常常顺手采上一大把野菊,摊开晾在竹匾上,放在屋檐底下风干。干透之后收进陶罐,闲来时抓少许冲泡茶水。原来在乡间,野菊不只是用来观赏,还融进普通人的日子。山野长出来的花,最后又以茶汤的模样,安抚秋日的燥意。
读书时见过不少古人写菊的诗文。元稹写下“此花开尽更无花”,一句话道出菊花独留晚秋的境况。历代文人喜欢借菊花抒怀,有人看见傲骨,有人看见隐逸,于是菊花身上慢慢背负起许多道义与象征。可我总在想,山野的菊花本无意做什么隐士,它只是顺着时节,到时候便开花而已。是失意的读书人,于寒霜之下望见这一簇黄花,将心底的期许寄托于花枝之上。
闲时翻旧画册,看见很多古代画作上的菊花。有的画篱边丛菊,花叶繁密;有的只截取一两枝,安置于瓷瓶,摆在书斋案头。古时候并非人人都能到郊外赏菊,于是折几枝回来,放在屋内。窗外西风呼啸,屋内案上黄花静静伫立,也算把一点秋意留在斗室。有一幅老画记忆很深,纸上的菊并不繁茂,枝叶疏疏落落,花瓣不多,不见刻意描画迎霜抗争的姿态,反倒透出几分清冷落寞。想来执笔作画的那个人,彼时心境也安宁,他未必想要借菊花标榜清高,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和花枝对望。
如今写菊花的文章,大多避不开“傲霜”二字。仿佛菊花非得硬扛寒霜,奋力对抗萧瑟秋风,才算拥有可贵品格。读得多了,难免生出一点不一样的想法。菊花面对寒霜,未必一味是倔强抵抗,其间也有着顺应时节的安然。春光里它不急着争先,深秋冷下来,便如期绽放;等到寒意更深,也便从容凋零。不抢春光,不惧秋寒,顺着时序走完自己的花期。这份不慌不忙,不见得就比硬刚风霜逊色。
想来做人亦是如此,尘世行路,难免遇上寒凉窘迫的时候。不必时时硬撑着和周遭硬碰。有时候不妨学一学野菊,接纳境遇里的冷意,守住心底那一小块天地,踏踏实实过日子,守住本心,也就足够。
一年又一年,秋风如约而至,野菊照旧在乡野之间开放。霜落之后,依旧有人奔赴郊野寻花,也有人采几枝回来置于书桌。人站在花前凝望,看草木盛衰,何尝不是反观自身。黄花默默开落,秋风年年往复,就在一次次看花的间隙里,慢慢体味属于秋日的那一份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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