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恒大清盘人发布第二份进展报告。截至9月底,清盘人从恒大体系内累计变现34.22亿港元。而债权人申报的债权总额,是3600亿港元。
回收率不到1%。
就在这份报告里,清盘人翻出了两笔他们“看不懂”的支出。一笔,2013年和2016年以恒大地产名义,向哈佛大学捐赠约12亿港元。
另一笔,2016年3月起的18个月里,一家附属公司买了110件艺术品,毕加索、莫奈、安迪·沃霍尔,全是真迹,总成本约13亿港元。
两笔加起来,25亿港元。清盘人在报告里写了一句非常克制的话:无法确认如此巨额款项存在明确的商业理由,公司似乎并未从这些付款中获得任何利益。
“看不懂”三个字,放在一份法律报告里,已经是很重的判断了。但把这两笔钱的时间线、流向和恒大当时的处境摆在一起,不需要任何额外推测,事情本身就足够清楚。
先说哈佛这笔钱。
2013年签约,2016年第二笔。恒大拿到的是“冠名权”,在哈佛设立了一个恒大冠名的研究中心。
清盘人追查这笔钱的时候,态度很明确:没有清晰的商业回报,恒大似乎什么也没拿到。
但有一条时间线,清盘人没有写进报告,公众却不会忽略。许家印的次子许腾鹤,毕业于哈佛大学。
公开资料显示,许腾鹤回国之后直接被当作接班人培养,2016年出任恒大珠三角公司董事长,手握全国拿地权限,后来调任恒大财富总经理,掌管数百亿理财资金池。
2023年9月,他比父亲更早被带走调查。2026年8月20日,恒大系列案一审宣判,许家印被判无期徒刑,父子三人全部获刑。
外界一直有一种猜测:这笔捐款,是在给子孙铺路。
哈佛曾被曝存在一个“Z名单”,专门为成绩不达标但家庭有巨额捐赠背景的申请者准备,入选等同于录取,每年大约50到60人,相关家庭的捐款从100万美元到数百万美元不等。
这个猜测没有被官方证实,清盘人也没有把它写进报告。但“无法确认商业理由”和“次子正好哈佛毕业”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不需要谁来下结论。
一个父亲,在企业负债已经高企的那些年里,拿出12亿港元捐给一所美国大学,换回来一个冠名研究中心,和一个说不清楚的“回报”。清盘人看不懂的东西,普通人反而看得懂。
我认为,这笔捐款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是不是为了儿子上学”。
在于它揭示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决策逻辑:当一个人掌控的资源远远超出了他需要承担的责任边界时,他的支出就不再受任何商业纪律的约束了。
12亿港元,没有对价,没有回报,没有说得通的商业理由,但它可以发生,因为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恒大是上市公司,这笔钱名义上是公司的支出,但决策权在一个人手里。
清盘人今天翻账本翻到这一笔,觉得“看不懂”,恰恰说明当年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人被要求让它变得“看得懂”。
再说买画这笔钱。
从2016年3月起的约18个月里,恒大一家离岸附属公司分批购入了110件艺术品,包括毕加索、莫奈、安迪·沃霍尔等人的真迹,总成本约13亿港元。110件里,95件购自香港同一家经销商。
清盘人自己说,不确定恒大为什么买这么多、这么贵。唯一能确认的是,部分作品原本摆在恒大总部的一所“会所”里展示。
等清盘人接管的时候,剩下的画被胡乱堆在香港原总部的一间储物室里,没有恒温恒湿,没有专业包装,就这么仓促地塞在一起。
一个真正懂收藏的人,不会在18个月里从同一个卖家手里扫110件货。一个真正做投资的人,也不会在买进之后眼看着它们浮亏。
目前清盘人接管的107件艺术品,已经通过苏富比卖出去96件,净收回2.25亿港元。整体浮亏超过10亿港元。
这不是收藏,也不是投资。这是花钱本身。 2016年前后,恒大在干什么?
花125亿港元买下香港美国万通大厦,改名中国恒大中心;耗资360多亿元介入“宝万之争”;启动回归A股上市计划。
买画只是那几年“狂飙突进”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区别在于,买楼、买地、搞足球,至少还能讲出一个“商业逻辑”。买110幅西方名画堆在储物室里,连清盘人都找不到词替它圆。
我认为,这13亿港元的名画,比12亿的哈佛捐款更能说明问题。 捐款至少还有一个“冠名研究中心”的说法可以摆在台面上。
名画连一个说得过去的用途都没有。它们被买进来,短暂地挂在会所里,然后就被遗忘在储物间里,直到清盘人推开门,发现莫奈和毕加索跟杂物堆在一起。
这笔钱花出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它的去向负责。 它不是投资失误,不是经营不善,它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约束的支出行为。
把这两笔钱放回恒大的整体账本里,对比会更清楚。
清盘人目前变现了34.22亿港元。债权人申报了3600亿港元。清盘人自己说,从内地子公司追回资产的可能性“被认为十分渺茫”。
恒大在内地的3000家实体中,超过650家已进入破产管理程序。清盘人计划在2027年上半年首次支付中期分配款,但具体的清偿比率至今未定。
而就在同一个时间线上,许家印和前妻丁玉梅在恒大2009年上市至2022年间,合计分得红利超过500亿元人民币。
通过红筹架构,这些分红层层上划,最终留存在二人实际控制的离岸账户里。
2020年4月、6月、10月,许家印集中转出40亿、50亿、30亿,仅这三次就高达120亿港元,转给了长期旅居英国的老友张松桥。
清盘人今天在追的,是这些钱。哈佛的12亿,名画的13亿,离岸账户里的分红,转给老友的186亿。
每一笔追索都面临执行难题,清盘人自己承认,全面掌握许家印及夏海钧所持资产“遇到重大障碍”。
我不认为这件事应该被简单读成“许家印挥霍无度”。挥霍是一个道德判断,而清盘人报告提供的是一个结构性的证据:
在一个缺乏有效约束的决策体系里,巨额资金可以以“冠名权”“会所展示”“老友周转”等各种名义流出,而没有任何一道内部或外部机制在它们流出之前问一句“为什么”。
12亿捐给哈佛的时候,没有人问。13亿买画的时候,没有人问。120亿转给张传桥的时候,也没有人问。
等到清盘人翻开账本,能做的只剩下追讨和变现,而追讨的效率,远远赶不上当年花出去的速度。
25亿港元,对于3600亿的债务来说,不是一个能改变结局的数字。但它是一个能说明问题的数字。
它说明的不是“许家印很有钱所以随便花”,恰恰相反,它说明的是,在一个最终欠下3600亿的体系里,钱在流出去的时候,是没有人在看着的。
清盘人那句“无法确认存在明确的商业理由”,是对一个时代的判决。
那个时代里,花25亿不需要理由,而还3600亿,需要每一个债权人在清盘报告前面,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确定的清偿比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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