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常明轩,今年四十三,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干了十一年,从工程师做到华东区总经理,年薪九十万,加奖金一百二十万往上。名字是我爷爷起的,“明轩”两个字,说做人要明,器宇要轩。我这个人轩不轩不知道,明,是前两年才明过来的。
公司是做工厂里的质量检测系统的,客户是汽车零部件厂、模具厂。我手底下管着六十多个人,华东区一年做三个亿的营收,占全公司的一半。
事情坏在去年。公司被一家资本接了盘,来了个新总裁,姓阙,四十岁上下,海归,以前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过增长。他上任第一个月,把高管全叫去开会,讲了一个词:降本增效。
第一个动作,砍研发。他说我们的产品“技术领先是伪命题”,市场上够用就行,研发费用砍掉百分之四十。我们做工业软件的都知道,这个东西不迭代,两年就跟不上客户的产线。我当会提了意见,他笑笑,说:“常总,你们这些做企业的,就是舍不得花钱。”
第二个动作,压销售。指标翻倍,回款周期从九十天压到三十天,做不到的,季度奖没了。我们华东的几个大客户,国企、大厂,回款周期从来是半年起。我说这个指标不现实。他说:“客户是谈出来的,指标也是。完不成,说明你不行。”
第三个动作,也是让我下决心的——他说要把华东区的售前技术团队并到销售线上,考核全按签单额算。我们那个售前团队,十一个人,是公司的老底子,客户产线出什么问题、系统怎么调试,全靠他们。并到销售线上,考核一改,这十个人半年内得走一半。
散会后我找他单独谈了。我说:“阙总,工业软件不是卖饮料。客户买的是十年不坏的东西,你这么改,单子今年是多了,明年客户就跑了。”
他靠在椅子上,说:“常总,你的思路还是老工业的思路。现在讲的是现金流,是故事,是估值。公司明年要冲上市,报表好看比什么都重要。”
我说:“报表好看一年,公司还能活十年吗?”
他说了那句话:“常总,你爱干不干。想干,就按新的来;不想干,外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我回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当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第一句话是:“这个工作还有意思吗?”
我说没意思了。
她说:“那就别干了。咱们家房贷还剩四年,你的钱够撑。你要是图这九十万,天天受这个罪,那你就忍着。”
我说:“我不是图钱。我是十一年把华东做起来的,客户的名字我都能背出来。他一年之内把它糟蹋完,我看着,我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递了辞职信。他没留,签了字,说:“常总,江湖再见。”
我走了。走的时候,那十个售前的工程师,走了六个,后来陆续都散了。大客户那边,我走后第三个月,最大的一个客户换了供应商。听说年底公司华东的营收掉了四成,上市的事黄了。
我呢,没闲着。休息了一个月,原来手底下一个销售总监找上我,说他和两个老同事想出来干,做工业软件的本地化服务,问我带不带头。
我们四个人凑了两百八十万,租了个小办公室,专做我们最熟的那个领域:给汽车零部件厂做质量检测系统的维护、升级和二次开发。大厂看不上这个活,嫌散、嫌碎;可这正是我们几个干了十几年攒下的看家本事。
第一年,我们做了七家客户,其中三家是我原来的老客户,主动找过来的。营收不到两千万,听着不多,可我们不烧钱,账上是正的。去年我们又添了四个人,全是从原来公司跟出来的。
今年年初,有一件事我没料到。原来的公司出事了——他们为了冲报表,接了几个做不完的项目,交付全线延期,两个大客户索赔,资本的耐心用完了,撤资,公司开始裁员。新总裁去年年底也走了。
今年三月,他们的人力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想把我之前那个华东团队整体外包给我们维护,问我接不接。
挂了电话没几天,那个阙总裁托人带话,说想约我吃饭,“聊聊合作”。
我媳妇说:“去不去?”
我说:“去。饭我吃,气我不受。”
饭桌上他很客气,问我们做得怎么样。我说了实话:人三十几个,客户二十一家,去年营收两千六百万,利润四百多万。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常总,当年那个决定,现在看……”
我说:“阙总,那个决定不是我做得对,是你们的路走不通。工业软件这个行当,客户把产线交给你,靠的是十年不塌。这个道理不新,是我们这行几代人踩出来的。”
他点点头,没再辩。
回来说这话给我媳妇听,她说:“你当初那九十万,现在想想亏不亏?”
我说了实话:“账面上亏。我去年在自己公司拿的不到八万——头一年公司困难,我们几个合伙人就发这点。第二年好些,也就二十来万。跟九十万没法比。”
“那图什么?”
我说:“图三样。第一,我签的每一个字,我自己信。第二,跟出来的那三十个人,他们的年终奖我一分不少发,他们信我。第三,我的客户,五年之内不会有人因为我这边乱来而换掉我们。这三样,九十万买不来。”
上个月,我原来的一个老下属,还留在那家公司没走的,给我发消息,说公司又在裁人,问我们这边还收不收人。
我回他:“收。明天来面试。”
我又加了一句:“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兄弟都叫上,别等公司塌了才想起来跑。”
我这四十三年,前半段学的是怎么往上走,后半段学的是怎么往下扎根。往上走的时候,年薪九十万,坐的是靠窗的办公室;往下扎的时候,一年八万,挤在四张桌子拼起来的办公室里。
可我睡觉比以前踏实了。
那个总裁急疯没急疯,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其实我想说句公道话:他未必真的急疯,他只是用一年时间,撞上了我们这行那堵墙——这堵墙我们这帮老人都摸得到,他看不见,看见了也不信。
钱能让人快,规矩能让人稳。做企业的,最后活下来的,是信规矩的那批人。
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还是拿九十万换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