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新京报刊发调查:短视频平台上搜“小海”,搜出来的账号头像几乎是同一个十几岁少年,对着镜头一口一个“姨姨妈妈”,一步步把老人引进挂着高价货的橱窗;截至10月15日,相关话题播放量已达6亿次。
在一趟驶往山西的列车车厢里,乘警蹲下身,一字一句告诉一位79岁、不识字的独居老人:手机里天天喊她“姨姨”、还总叮嘱她按时吃药的少年,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一年前,穿西装喊姐姐的“AI王建国”刚被平台陆续清空,他剧本里的儿子“小海”就接手了同一批喊姨姨妈妈的老人重新开播——清空一张脸,下一个儿子马上补位,这门稳赚不赔的生意,到底是谁在买单?
打开短视频平台搜“小海”,跳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张账号矩阵。新京报记者检索发现,这批账号IP分散在辽宁、福建、河北等地,粉丝量从1.2万到4.1万不等。
它们的头像、布景、口头禅高度雷同,其中一个名为“海海很努力”的账号,商品橱窗里挂着43件货品。
镜头里的少年统一人设:缺母爱的大学生,对屏幕那头的姨姨妈妈嘘寒问暖,唱歌、做饭、喊腰疼要记得贴膏药,哭着把一桶食用油举到镜头前,求姨姨妈妈下一单帮帮自己。演到结尾,购物车链接准时弹出。
这套剧本瞄准的是评论区。新京报调查记录,留言者多为六七十岁的中老年女性,IP覆盖全国20多个省份。一位IP属地辽宁的老人下过单,留言写道:“宝贝儿子,妈妈订四单,妈妈永远爱你,爱儿子一辈子。”
被这条留言牵得最深的,是报道化名为王红梅的老人。她不识字,一个人买了火车票要去山西探望“小海”,被乘警在车上拦下。乘警蹲下身跟她讲了很久,她才明白,手机里那个天天记着她膝盖疼的儿子,是一段代码。
橱窗里的货品,价格并不便宜。新京报调查援引品牌方口径,一款某品牌阿胶售价99元,其他平台同规格只要60多元,佣金比例高达55%;一瓶250毫升装的某品牌紫苏籽油两瓶卖99元,佣金约52%。也就是说,老人每下一单,一半以上的钱抽给了运营链条。
运营者阿牛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算过一笔账。他选中老年赛道,原话是:这行一天赚两三千,在他看来都算少的。四川广播电视台视评在跟进时确认了这一佣金口径,并点破:老人付出的是真金白银,换回的是一个随叫随到、永远不会不耐烦的“儿子”。
同情被按单结算,孤独明码标价。账号矩阵、高佣金橱窗、定向推送、卖惨结尾,四个环节咬合在一起,构成一条不需要真人露脸的收割流水线。
这条流水线的入口,门槛低到几乎为零。新京报记者实测,在社交平台上,数字人生成教程明码标价,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照着教程操作,十几分钟就能生成并发布一条“小海”同款视频。
记者发布的那条测试视频,上线一天在两个平台播放量超过4000次,涨粉60多。
剧本也不是新写的。一年多前,同一批账号的主角是穿西装、管粉丝叫“姐姐”的“AI王建国”。平台整治之后,王建国系列账号陆续被关停清空。
配角们被陆续推到台前:朋友、兄弟、女儿,最后轮到儿子“小海”。父亲的卖惨台本原样平移,连同一批喊姨姨妈妈的老年用户,一起接了过来。
变现在于抽成。运营方用同一张脸批量起号之后,自动去采集高佣金店铺,用日复一日的嘘寒问暖,把空巢老人的情感空档填得满满当当。
每条视频结尾必落购物链接,卖得越多抽成越高。四川广播电视台视评提醒,数字人本身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真正要被追问的,是屏幕后面控制账号、挑选货品、拿到分成的那些人。
接受新京报采访的律师指出,运营方不能拿“内容是AI自动生成的”当免责理由,谁控制、谁运营、谁获益,谁就要承担相应责任。视评进一步指出,虚构身世误导老年人下单,已涉嫌民事欺诈;是否构成诈骗、规模化后金额能否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有待主管部门认定。
法律红线其实早已划清。法治日报梳理,此类行为同时触碰广告法关于虚假广告的规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的相关条款,以及食品安全法惩罚性赔偿的底线。
2025年9月1日起,四部门联合发布的AI生成内容标识办法正式落地,要求视频类AI生成内容同时做显式标识和隐式元数据标识,不得删除、篡改、隐匿。
已被查处的同类案件并不远。市场监管总局通报过一起北京昌平案例:AI虚拟人在直播带货中把普通食品宣称成具有保健功效,被市场监管部门罚款5000元。
海淀区也曾查处AI数字人冒用央视主持人形象做广告的案件。“清朗”行动还专门通报过AI数字人误导老年人的典型问题。
需要把话说清楚的是边界。截至2026年10月20日,针对“AI小海”这一账号矩阵的运营者,尚无行政处罚通报,也未见平台集中下架,案件仍处于官媒曝光和舆论追问阶段。
若后续进入刑事程序,按刑法关于诈骗罪的条款,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那是办案机关走完程序才会落到的结果,此刻不能提前替他们下结论。
已经下过单的老人,维权路径是清楚的。依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可主张退一赔三,赔偿金额不足五百元的按五百元计;涉及食品的,依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可主张价款十倍赔偿,不足一千元的按一千元计。
一个绕不开的疑问是:标识规章落地一年有余,账号也挂了“AI生成”提示,却依然拦不住。原因在于,标注和拦截是两回事。
账号挂上一行小字提示,算法依旧把卖惨内容一轮轮精准推送给中老年用户;风控停留在事后删帖,前端的号还是十几分钟就能起一个。提示不等于免责,标注不等于拦住。
法治日报采访的律师给出了前端治理的方向:涉老内容应当提级审核,没有广告批准文号的商品不得挂载链接;显著标识的字号、位置要量化标准,不能一行小字一带而过;向老年群体做的定向推送要设限,算法审计要真正落地。
家庭这一端,能做的具体事也并不抽象。四川广播电视台视评建议,子女应当帮老人关掉手机里的免密支付,设置消费限额,把“一键付款”换成“一键确认”。空巢老人缺的不是说教,是陪伴;与其骂他们糊涂,不如坐下来陪他们一起拆解一个账号的套路。
河北医大一院临床心理科医生葛怡然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谈到,网上年轻人组织“恶小海”反向对轰账号,情绪上解气,更像应急创可贴。
真正长久有效的做法,是温和地陪着老人自己去观察那些账号,让他们自己发现台词的重复、布景的雷同、链接里的高价,靠长期稳定的对话,帮老人补上识别真假情感这一课。
回到结构本身。王建国被清空,小海立刻补位,恰好说明只盯着某一张脸删帖是不够的。删一个形象,运营者换个发型、改个人设,十几分钟又起一批新号。
治理要从两头堵:一头是平台在前端把涉老内容、高佣金链接、定向推送卡死,另一头是对控制账号、拿走分成的运营者依法追责。
列车最终把王红梅送回了家。可她手机里那个小海,大概率还在天天对着镜头喊姨姨,还在劝哪位老人按时吃药。只要十几分钟起一个号的成本还在,只要五成返佣的链条还在,清空一张脸,下一个儿子,随时都能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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