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要裁人,58岁的领导问,谁肯拿90万离开。我起身说:我走,补偿一分不要,不过离职证明得写明,我是因个人发展主动辞职

01.

九十万我不要,我现在就走,但离职证明上必须写清楚,是我因个人发展主动辞职。

我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没人翻文件了。

那天是岚江市分公司的季度例会,长桌上摆着十几杯没动过的茶,杯口压着统一印刷的纸巾。

坐在最前面的彭主任五十八岁,手指搭在文件夹上,一直没打开。

他看了我一会儿。

林妍,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公司是优化,不是请你表态。

我知道。

你知道九十万是多少钱吗?

知道。

我在公司十八年,做过行政,做过人事,后来坐到人力资源部负责人。

公司里新来的年轻人见到我,会叫一声林总。

年纪和我差不多的人,私下里叫我妍姐。

这个称呼听起来亲近,其实一直隔着一层。

我把面前的水杯往右挪了两厘米。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证明上写个人发展主动辞职。

坐在我旁边的宋岚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先别急着说这个,大家都还没决定。

宋岚是财务部负责人,比我小三岁。

我们认识十六年,孩子上学、婆婆住院、丈夫换工作,她都跟我说过。

她买房那天,我陪她去看的合同。

她后来拿到部门负责人的位置,也请我吃过一顿饭。

那顿饭她说,咱们俩谁先走,另一个给对方留个位置。

我当时笑着说,你先走,我不一定跟得上。

会议室后面的投影还停在上一页,标题是人员结构调整方案。

底下有一行小字,预计本季度完成。

彭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总部要求压缩成本,给出的方案是,符合条件的员工可以拿九十万离开。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问:如果不主动报名呢?

彭主任说:那就按岗位和绩效评估。

这句话说得很慢。

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在桌下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没回复的信息,是女儿发来的。

妈,晚上别忘了给我转补习班的钱。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没回。

九十万可以交房贷,可以让女儿安心读完高中,也可以让我在没有收入的日子里不至于每天算菜价。

家里那套房子还有贷款,丈夫去年开始做小生意,收入一阵有一阵无。

他昨天晚上还问我,公司是不是要裁员。

我说,没听说。

他说,真有事你别硬扛,拿钱走人也行。

我说,哪有那么简单。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只是舍不得这张办公桌。

其实不是。

我舍不得的是别人看我的眼神。

十八年没被辞退过,没被降过职,没在公开场合被人指责过。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把事情做得足够稳,最后至少能体面离开。

宋岚又低声说: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别装。

我转头看她。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份名单里有你,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彭主任忽然说:林妍,你如果想清楚了,可以下午再签,不用现在回答。

我想清楚了。

这么急?

我不喜欢让别人等。

彭主任看着我,眼神停在我脸上,很久才说:你不要把主动辞职当成一种体面。

我把文件夹合上。

我也没把拿九十万当成一种丢脸。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那把椅子的轮子卡在地毯缝里,我推了两次才挪开。

彭主任没再留我。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对其他人说:继续。

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先去洗手间洗了手。

水龙头关紧了,还是有一滴一滴的水落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上有一小块倒刺,早上出门时没剪掉。

手机又响了。

宋岚发来的。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我没有回复。

那天中午,我照常去员工餐厅,打了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碗汤。

打饭的大姐问我:今天不吃鱼了?

我说:下午有事,怕腻。

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多喝点汤。

我端着餐盘坐下,背对着玻璃窗。

没人过来跟我拼桌。

这很好。

我终于可以安静地吃完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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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下午三点,宋岚在茶水间堵住了我。

她手里拿着一只没拆封的咖啡,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你真不要那九十万?

真不要。

你家里同意?

这是我的事。

林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脆了?

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杯底还有两片泡开的茶叶。

我一直都很干脆。

你不是。你每次做决定,都要先问一圈人的意见。你买窗帘问我,换车问我,连女儿报什么班都问我。现在九十万放你面前,你说不要就不要。

你调查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像会放弃九十万的人。

她说得不重,像在讨论一件别人家的事。

我看着她手里的咖啡。

你准备报名?

她没说话。

宋岚。

我家需要钱。

我知道。

房贷,孩子,老人。你知道这些,就不该问我为什么要钱。

我没说你不该拿。

那你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要。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纸杯底碰了一下台面。

因为你觉得只有主动辞职才算体面,是吗?

我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玻璃上有一块贴歪了的广告纸,边角卷起来,保洁每天擦玻璃,也没把它揭掉。

离职证明写裁员,下一家公司会问。

问就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公司经营调整,我被裁了。

然后呢,面试官继续问,为什么被裁的是你。你说因为岗位撤销,人家会问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薪资高了,不愿意接受调整。你还要一条一条解释。

宋岚笑了一下。

你做了十八年人事,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不要留下这个记录。

你以为写个人发展主动辞职,别人就不问了?

至少我可以自己解释。

你不怕别人说你被逼走?

别人说什么,和证明上写什么,是两回事。

她把头偏向一边,盯着墙上的饮水机。

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

没有。

那你辞什么职?

我没接话。

宋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低下来。

是不是彭主任让你这么做?

我抬眼看她。

他为什么让?

你们关系不一般。

我们只是上下级。

上下级能把你单独叫到办公室谈三个小时?

那是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把门关上?

我把杯盖拧回去。

如果你想报名,就报名。没必要绕着问我。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公司不会因为你走不走就改变。

我没这么想。

那最好。

她拿起咖啡,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名单不是最终名单。

我知道。

你不知道。最终名单由总部定,彭主任只是传话。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茶水间站了几分钟,才发现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上午会议时我随手写的几行字。

人员优化。

主动离职。

九十万。

个人发展。

我把那张纸撕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家,丈夫正在厨房煮面。

他把锅盖掀开,问我:今天公司怎么样?

开会。

裁员吗?

可能。

你呢?

我主动辞职。

锅里的水溢出来,他急忙关火,拿抹布去擦灶台。

你辞了?

还没签。

为什么辞?

我想换个方向。

他没问方向是什么,只把面捞进碗里。

那九十万呢?

不要。

丈夫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要。

你不是说家里还有贷款?

我知道。

那你还……

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

林妍,你是不是在公司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

你别每次都说没有。你一说没有,就说明有。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妈,你要失业了吗?

还没有。

失业是不是就不用每天上班了?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辞?

我给她夹了面条。

因为妈妈想换个工作。

她点点头,坐回去吃面,没再问。

丈夫拿起手机,低头看了很久。

如果你真辞了,家里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先把店撑住。

你那个店上个月还赔钱。

我知道。

那就别说这种话。

他没反驳。

那晚我睡得很晚。

凌晨一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彭主任发来的消息。

明早九点,到我办公室。

后面还有一句。

别带宋岚。

03.

第二天九点,我准时敲开彭主任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给一盆绿萝剪黄叶。

桌上放着两个文件袋,一厚一薄,旁边是一只旧保温杯。

那只杯子用了很多年,杯身上有一道磕痕。

坐。

我坐在他对面。

为什么不带宋岚?

你让我别带。

你还真听话。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他把剪刀放下,推过来一个文件袋。

看看。

我没动。

是什么?

你的离职材料。

我还没签。

所以让你先看。

证明怎么写?

按你的要求。

我看着他。

真写个人发展主动辞职?

你不是很在意吗?

在意。

那就写。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拿钱。

九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也知道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所以才问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离职协议,一份交接清单,还有一张岗位调整通知。

岗位调整通知上写着,原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岗位取消,由总部派人接任。

我看了两遍。

我的岗位已经取消了?

从下个月开始。

那你上午还问谁愿意拿钱走?

公司要给员工选择。

是给我选择,还是给我一个好看的说法?

他靠回椅背。

你想说什么?

岗位取消,证明上却写个人发展主动辞职。你们是想让我自己替公司遮住裁员。

你可以不遮。

那就拿九十万?

那是方案。

所以我只要拿钱,就不能再说是被裁。我要是不拿钱,就得自己说是主动走。

彭主任没有否认。

我把协议推回去。

挺公平。

你别这样说。

那怎么说?

公司也是没办法。

公司每次没办法,都是让下面的人有办法。让人自己体面,让人自己签字,让人自己离开。

他抬头看我。

林妍,你可以不接受。

我不接受会怎么样?

走程序。

什么程序?

岗位取消,合同终止,按规定补偿。

补偿多少?

他没回答。

我笑了一下。

看来九十万不是给大家的,是给特定人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温度调得太低,我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名单里还有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排在第几。

名单没定。

宋岚呢?

他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

你和她关系很好。

所以?

她最近在财务审核上有几笔问题。

我坐直了些。

什么问题?

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

你们部门不是一直在替她兜底吗?

我们审核人事,不审核财务。

她的报销单,很多是你签的。

按流程签的。

流程有问题,她就有问题。

她到底怎么了?

彭主任把桌上的另一只文件袋递过来。

这次我接了。

里面是几张报销单复印件,还有一份匿名举报材料。

举报人写得很详细,说宋岚通过关联供应商套取费用,金额不小,证据是几笔重复报销。

我翻到最后,看见举报人签名处只有两个字。

林妍。

我盯着那两个字。

这是我的字?

你不知道吗?

我没写过。

笔迹鉴定还没做。

那你拿给我看什么?

有人说是你举报的。

谁说的?

这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妍,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时候不是做没做过的问题,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你。

所以你相信我吗?

他敲桌子的手停了。

我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让我拿九十万离开,顺便把宋岚的事带走?

没有人让你带走。

那就是让我替她担保?

你们关系近,很多事情你比别人知道得多。

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别急着否认。

我没急。

我把那几张复印件叠整齐。

宋岚如果有问题,按制度查。别把我和她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你不怕她最后把你咬出来?

她咬不咬我,和我有没有做过,是两回事。

彭主任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真打算一个人扛?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扛?

你昨天说要主动辞职。

那是为了我自己。

你还真是把体面看得很重。

体面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问:

如果证明写好了,你还会签吗?

会。

哪怕一分钱没有?

会。

为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定义,我是被谁赶走的。

走出办公室时,我在门外看见宋岚。

她手里拿着一叠材料,站在打印机旁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没问我里面说了什么。

只说:你知道举报材料是谁交的吗?

我说:不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

是你。

我看着她。

你也这么认为?

上面是你的名字。

字不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写的。

那你说什么?

她把材料往我怀里一塞。

我说,只有你知道那些数字。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金额,忽然想起半年前,宋岚曾在下班后问过我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因为家里急用钱,动了一点公司的钱,后来补上了,这算不算违法?

当时我正在收拾桌面,没抬头。

我说:看金额,看性质,也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她问:如果都补上了呢?

我说:那也要看公司愿不愿意追究。

她当时没说话。

现在我想起来,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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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宋岚没有再跟我说话。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鞋跟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声音不大。

她的办公室在我对面,门一直开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没人看她。

午休时,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到底有没有写过那份举报?

我回: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

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我看着屏幕,删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我有事。

她没有再回复。

下午四点,总部审计组到了。

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带着电脑和文件箱。

他们先去了财务部,再到人事部。

来之前没有通知我,直接让行政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女审计问:你和宋岚是什么关系?

同事。

私下呢?

朋友。

她有没有向你借过钱?

没有。

有没有让你帮她修改过报销流程?

没有。

有没有提过供应商的事?

我停了一下。

提过。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她怎么说?

她问我,如果一个人因为家里急用钱,动了一点公司的钱,后来补上了,算不算违法。

女审计抬头。

你当时怎么回答?

我说要看情况。

你为什么不向公司报告?

她没有说自己动了公司的钱。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说的是如果。

女审计在纸上写了几笔。

你们关系很好?

以前很好。

现在呢?

现在不清楚。

她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这份举报材料上的字,经过初步比对,和你日常签字很接近。

我没写。

你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我申请。

鉴定需要时间。你如果这时候提出主动辞职,会不会影响调查?

我辞职和调查是两件事。

公司可能认为你在逃避责任。

公司可以查。

你不想等结果?

我想走。

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一次性纸杯。

杯子里装着半杯温水,杯壁上有一圈指纹。

因为这份材料已经把我写进去了。不管最后证明是不是我写的,别人都会先记住我的名字。

你可以留下来澄清。

我留不留,结果都一样。

女审计没再问。

我离开小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两盆绿植,一只用了七年的文件夹,抽屉里几包没吃完的饼干,女儿小学时给我折的纸船。

我把纸船拿出来,放在桌角。

宋岚走进来时,我正在擦抽屉里的灰。

你真要走?

嗯。

主动辞职?

嗯。

你疯了吗?

没有。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有人举报你。

举报材料是你写的。

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

是你不相信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那几张纸拍在桌上。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你留下来,至少可以证明不是你。

我已经申请鉴定了。

鉴定要多久?

不知道。

那你走了,别人会怎么说?

你不是已经替别人想好了吗?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折痕。

林妍,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了?

我没听懂。

什么?

你别装。你从去年开始就不一样了。以前我说什么你都听,后来我让你帮忙看一份合同,你说按流程走。我请你替我跟总部打招呼,你说不方便。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干净?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做。

所以你就要走,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有要留你。

可你走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举报是你写的。

那你应该让他们查清楚。

她盯着我,眼圈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抬高。

你知道我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吗?

知道。

你知道我父亲的房子要还贷款吗?

知道。

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总跟供应商吃饭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问你那些话吗?

我不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纸船,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船头。

因为我想问你,又不敢问。

问什么?

问你,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你还不还把我当朋友。

办公室里有人在外面喊打印机卡纸。

喊了两遍,没人回应。

我把纸船从她手里拿回来。

你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去把打印机里的纸抽出来。

纸张卡在滚轮里,撕破了一角。

我把那张废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她站在我身后。

我拿过公司的钱。

我没有回头。

多少?

六十七万。

现在补上了吗?

补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我以为很快能补上。

所以你让供应商配合你做假账?

不是假账,是提前结算。

宋岚。

她吸了一口气。

我没想不还。我只是……那时候家里出了事,所有人都来找我。我不敢告诉你。你一直觉得我做事最稳,我不想让你看不起。

我把手里的碎纸扔掉,洗了洗手。

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审计来了,还是因为我准备走?

都有。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替你留下?

因为你以前总是留下。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的背影,又说:你每次都说没关系,最后都变成你的事。你帮我扛过客户,帮我挡过总部,帮我把我爸住院的假批下来。你说朋友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

我说过吗?

说过。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我擦干手,回到桌边,把离职申请拿出来。

现在我要把自己的事算清楚。

她坐到我对面,低头看着那张纸。

你真的一分钱都不要?

不要。

为什么?

我不想拿你的事换。

她抬起头。

我说:如果我拿了钱,公司会把我们两个一起处理。你有问题,你承担。我没问题,我也不接受被顺手带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笔递给她。

去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别再问我愿不愿意替你保密。

她接过笔,握了很久。

那你呢?

我签完就走。

你以后怎么办?

先回家。

她低头在材料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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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把离职申请交给彭主任。

申请表上写着,因个人发展需要,主动申请离职。

他看完,没有马上签字。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公司不会支付经济补偿。

知道。

后面如果你找不到工作,不能回来怪我。

不会。

他把笔放在桌上,没碰那份申请。

你为什么一定要写这个?

我已经说过了。

你说的是体面。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办公室门没关,外面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车轮有一只不太灵,经过门口时会发出咯噔一声。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因为年纪到了才被公司清出去。

彭主任看着我。

你今年四十三。

我知道。

你不是没有能力。

别人未必这么看。

所以你要拿自己的钱,买一个好看的说法?

是。

你家里同意吗?

没问。

丈夫呢?

他说他来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

我没再问。

彭主任靠着椅背,半天没说话。

他把那份申请翻过来,看到背面空白处有几道铅笔印,是我女儿小时候拿文件垫着画画留下的。

你记不记得,十八年前你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穿的是什么衣服?

记得。

什么颜色?

灰色。

那时候你说,你只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那时候刚结婚。

后来呢?

后来想当主管,想让孩子读好一点的学校,想买房,想把你们交代的事情做好。

你现在不想稳定了?

想。

那你还走?

稳定不是只有留在这里。

他拿起笔,终于在申请上签了字。

离职证明我会按你的要求写。

谢谢。

先别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面上。

我没接。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信封里是一份总部内部调岗通知,还有一份新项目负责人聘用意向,地点在邻市,职位是人力资源顾问。

薪资比我现在少一些,工作方式是项目制,期限两年。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

谁的?

总部那边的人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他们看过你过去三年的项目记录。

我没有投。

所以是邀请,不是录用。

我把纸翻到最后,看见联系人名字,竟然是我两年前带过的一个年轻人,周启。

他后来去了总部。

他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制度优化,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没有说话。

彭主任继续说:去年总部清理旧项目,很多人都说你保守,不适合新的管理方式。周启把你做的员工申诉机制和培训方案都整理出来,替你说了几句话。

他没告诉我。

他告诉你,你会去吗?

不会。

所以他没说。

我看着那份意向书,手指压在纸边。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给过你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我说总部有个项目,你说你不想离开岚江市。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提。

你看,你连别人认真说的话都不相信。

我把信封放到一旁。

这和九十万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今天为什么拿给我看?

彭主任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因为你走之前,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只能在两条路里选。不是拿钱留下一个被裁的记录,就是一分钱不要,自己假装离开。

我盯着他。

你知道我会这么选?

我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在会上说?

我没让你。

你明知道名单里有我。

名单里每个人都有可能。

你明知道有人拿我的名字举报宋岚。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我没有催。

他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是宋岚写的。

我没接。

她写了这份举报,想把问题引到你身上。她原本以为总部会先查人事,再查财务。你一旦被列入调查,她就能争取时间补钱。

她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她知道,别人会相信。

她知道我不会写这种东西?

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容易让人怀疑你。

我低头看着桌面。

字是怎么回事?

她照着你签字练过。

我想起她以前拿我签过的文件开玩笑,说我的字像小学老师写的,横平竖直,一点脾气都没有。

彭主任说:她后来承认了。总部会按制度处理她,但不会把这件事公开到所有员工那里。

为什么?

她同意追回全部款项,也愿意接受降职和处分。公司不想把事情扩大。

她还剩多少钱没补?

二十多万。

她拿不出来。

她卖了车。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

那辆车是她丈夫去世后留下的。

她平时很少提,只说车旧了,开着也费油。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彭主任笑了一下,很淡。

她怕你看不起她。

我把那份意向书重新拿起来。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

等你承认,你不想再替任何人守住一个看起来完整的局面。

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我看了你十八年。

他把离职证明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林妍,因个人发展需要主动辞职。

没有裁员,没有岗位取消,没有补偿金额。

我签了字。

走到门口时,彭主任叫住我。

林妍。

我回头。

项目制工作不稳定。

我知道。

薪资也不如现在。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也许。

那你还去?

我把信封夹在手里。

先去看看。

外面有人送来一箱矿泉水,正好挡住了门。

我侧身让开,水箱上的塑料膜被胶带缠了三圈,边角翘起来。

彭主任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看见宋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一张张撕掉报销单。

她撕得很慢。

我经过她桌边时,她抬头。

你拿到证明了?

拿到了。

怎么写的?

个人发展主动辞职。

她轻轻点头。

挺好。

你还差多少钱?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我会想办法。

车卖了?

她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彭主任告诉你的?

嗯。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听你说。

她低下头,把一张纸撕成两半。

二十三万。

我可以先借你。

不用。

不是帮你遮,是借。

我还不起。

写借条。

她抬眼看我。

你不是说要把自己的事算清楚吗?

所以才写借条。

你不怕我以后不还?

怕。

那你还借?

我只借到你能还的数。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放到她的桌面。

别再拿我的名字做任何事。

不会。

也别再问我朋友之间要不要算清楚。

她握住那张便签,指尖压着边角。

林妍。

嗯。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我看着她。

等你把钱还完,再问。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

06.

我离开公司那天,没有人送我。

下午五点半,行政把门禁卡收回去,问我有没有私人物品遗漏。

我说没有。

其实抽屉里还剩一把小剪刀,后来想想,也没必要拿。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

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女儿。

她不喜欢海苔,总要把外面的那层剥掉,饭团就散了。

以前我总说她麻烦,后来也习惯把海苔先撕下来。

回到家,丈夫正在阳台上修一把坏掉的晾衣架。

今天结束了?

结束了。

证明拿到了吗?

拿到了。

怎么写的?

主动辞职。

他把螺丝刀放在地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真一分钱没拿?

真没拿。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不知道。

他没说我冲动,也没说可惜,只把阳台门往旁边推开一点。

那先吃饭。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接过饭团,先拆海苔。

妈,你换工作了吗?

还没有。

那你明天不用早起了?

还是要早起。

为什么?

去见一个人。

去面试?

算是。

她点点头,把海苔放到桌角。

丈夫拿纸巾把那块海苔包起来,说别弄得满桌都是。

第二天,我去了邻市。

周启在一栋不算新的办公楼下等我。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见面先说:林姐,你别抱太大希望,这个项目还在审批。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想让你先看看。

如果没审批下来呢?

就当我们喝了杯咖啡。

他说完,转身往楼里走,又停住。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真的吗?

两个饭团。

那等会儿吃面。

我不饿。

你以前开会前也说不饿,后来一整天不吃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挺清楚。

我记性一直很好。

楼里的电梯很慢,停在五楼时,里面出来一位老人,抱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掉了下来。

周启弯腰捡起来,老人说谢谢,他说不用,顺手帮老人按住电梯门。

这些小事没什么特别。

我跟着他进了那间办公室。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一台旧打印机,墙上贴着还没撕掉的上家公司值班表。

周启给我倒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会议通知。

总部想把员工申诉和培训重新做起来,之前几个项目都停了。

为什么找我?

因为他们觉得你做得稳。

彭主任说,有人替我说过话。

我没说错。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水杯推过来。

你会来吗?

不会。

那就对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公司最后一年,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年纪不小了,要学会给年轻人让位置。

宋岚说过,咱们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没能力,是别人已经不需要你证明能力。

那时候我听进去了。

周启打开电脑,给我看项目资料。

你先不用答应。两年合同,前半年试运行,地点可能还会调整。薪资没有你原来高,事情不少,能不能做成也不确定。

听起来不太好。

是不太好。

那你还让我来?

因为你会做。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在公司待得久,也不是因为你跟彭主任关系好。

我抬眼。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靠关系?

我没这么说。

但你刚才解释了。

怕你误会。

我以前确实这么想过。

想过什么?

你们留我,是因为我听话。

周启低头翻资料。

林姐,你不是听话。你只是总把自己放在最后。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觉得太直接,立刻又说:当然,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拿起桌上的项目方案,翻了几页。

你没看错。

他没再接。

中午我们去楼下吃面。

面馆的墙上贴着菜单,热干面三个字写得很大,旁边还有一张褪色的优惠海报。

周启问我要不要加蛋,我说不用,他还是替我加了。

吃到一半,我收到宋岚的消息。

第一笔钱已经还上了。

后面是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不大,备注写着借款。

我回她:收到。

她又问:你到新地方了吗?

我说:还没决定。

你会决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去看了。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回复。

彭主任也发来一条消息。

证明收到吗?

我回:收到了。

满意?

还行。

那就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如果不想去邻市,回来也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职位,没有承诺,也没有说公司会给我补偿。

他只是说,回来也行。

像以前每次下班前问我,明天还来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启问:谁的消息?

一个老同事。

要回吗?

不急。

面端上来时,汤汁溅到桌面,服务员拿抹布擦了两下,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水痕。

我低头吃面,忽然觉得味道有点咸。

晚上回到家,我把两份材料摊在餐桌上。

一份是离职证明,一份是项目意向书。

丈夫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

决定了吗?

没有。

那就再想想。

你不催我?

催什么?

家里的钱。

钱可以再想办法。

如果我拿了九十万,就不用想那么久。

你想拿吗?

我没有回答。

丈夫坐到我旁边,把那张项目意向书往前推了推。

你拿不拿钱,是你的事。你去哪儿,也是你的事。

你不怕我选错?

怕。

那你还让我自己选。

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能处理。后来发现,你不是不需要人陪,是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辞职以后。

挺晚。

嗯,晚了。

他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又回头。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那我先起床。

他说完进了厨房。

我把那两份材料重新叠好,离职证明放在最下面,项目意向书放在上面。

手机亮了一下,宋岚发来新的消息。

第二笔钱,月底还。

我回:不用急。

她很快回:要急。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再打字。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拖动纸箱,拖了几下停住,又重新开始。

女儿的房门没关严,里面传出翻书的声音。

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我起身去接水,走到厨房门口,忽然想起明天还要带身份证。

我没有把项目意向书收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我可能去车站,也可能先去公司把那把小剪刀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