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单位新来的副主任叫赵砚迟,报到那天就有人在小群里发了三个字:皇亲国戚。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大领导周秉川的小舅子。三十出头,空降,一来就占了原先堆杂物的小会议室改成独立办公室,真皮转椅配双层玻璃隔断。而我们这些干了快十年的老员工,七八个人还挤在大开间里,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声搅成一锅粥。

办公室分完那天,微信群有人发了句“咱这工位挤得连转个身都要跟人打招呼”,底下齐刷刷跟了二十几个“+1”。

谁心里都不痛快。可谁也没吭声。忍忍吧,人家是领导亲戚。

当时我也这么想。后来发现,忍这个字,有时候最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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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砚迟正式上班第一天,穿了件深灰羊绒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笃笃响。办公室孙鸣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以前在外面跑销售的,业绩也就那样。”

我“嗯”了一声,手里没停,正在改一份第二天要交的方案。

九点半,周秉川带着赵砚迟挨屋转了一圈,算是认门。到我们大开间的时候,周秉川拍了拍赵砚迟肩膀:“砚迟年轻,大家多带带。”又补了一句,“办公室先这么安排着,回头再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回头再调”四个字,给所有人留了念想。可转头赵砚迟就搬进了玻璃隔断间——原先是放档案柜的小会议室,腾出来之后,面积不大,但好歹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行政那边通知我:“林晚舟,档案柜挪你们那边啊,实在放不下就堆茶水间去。”

我们大办公室本来七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再加两组铁皮档案柜,过道窄得送水师傅都得侧身走。陆晓棠推着椅子去接水,回来跟我抱怨:“这柜子往这儿一杵,我椅子都塞不进去了。”

我说你把椅子先放外面,下班再搬。

陆晓棠撇撇嘴,把键盘往怀里一搂,侧着身子蹭进工位。

当天下午,赵砚迟在群里发了第一条通知:“各位同事,以后找我签字走流程,请先敲门,养成基本职场礼仪。”底下没人接话。孙鸣远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做了个“啧”的表情。

我说别背后嘀咕,干活吧。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第二周调工位的事。行政跟我说:“林姐,你靠窗这个位置,赵主任说采光好,他要放文件柜。”

我说文件柜要放我工位?行政小姑娘搓着手:“就是……让你往里面挪一挪,跟小孙面对面坐。”

我当时手头正赶着标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神躲闪。我要是说不行,明天就传出“林晚舟不配合工作”的话。我要是说行,那这屋里谁想挪谁就挪,以后我这张桌子是不是谁都能来摆一把椅子?

我说:“你让赵主任自己来跟我说。”

小姑娘走了。五分钟后,赵砚迟出现在我们大办公室门口,笑呵呵的,手里端着杯美式:“林姐,行政说你不方便?没事,我那个文件柜也可以放别处。”

话说得客气。可那声“林姐”,听着像隔了一层东西。

02

赵砚迟管的是业务二部,名义上协助周秉川抓项目。可来了半个月,没见他跑过现场,没见他跟过标,倒是对我们一部的事格外上心。

那天我在改甲方的第三版方案,赵砚迟溜达过来,站我身后看了两分钟屏幕,突然说:“林姐,这个数据维度是不是太复杂了?甲方哪看得懂,删两栏得了。”

我说这是甲方对接人专门要求的,后面两个维度是考核硬指标。

赵砚迟笑笑:“你呀,就是太老实。甲方说什么你都信。我跑销售那会儿,客户嘴上要三样,实际核心就一样。”

我没接话,继续改。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孙鸣远从屏幕后面探出头:“听这意思,他要上手改?”

我说他敢。

结果我还真高估了自己。第二天我请假去学校给孩子开家长会,下午回来打开电脑,方案被改了。删了两栏数据,还加了一页封面,上面写着“技术指导:赵砚迟”。

我脑门子嗡嗡响。

陆晓棠小声说:“赵主任说你那版太复杂,他让孙哥按他的思路精简了。孙哥说不动,他直接上手改的。”

我把孙鸣远叫到茶水间。他一脸苦相:“林姐,我能怎么办?人家是副主任,站我后面说‘这版不行,重做’,我总不能拍桌子吧。再说了,周总都让他三分。”

我深吸一口气:“那他在封面加自己名字,你也认?”

孙鸣远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我把方案改回原版,删了他加的封面,发给了甲方对接人。没抄送赵砚迟。

第二天一早,赵砚迟把我堵在走廊拐角,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林姐,昨天的方案我看了,你怎么又改回去了?我跟周总打过招呼的,这版简化方案他同意先报上去试试。”

我说:“甲方对接人明确说过数据维度不能删,少一栏就算废标。你要是打过招呼了,麻烦让周总在流程上批个字,我马上按简化版报。”

赵砚迟笑容收了收,盯着我看了两秒:“林姐,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说:“赵主任,你刚来,有些情况不熟悉,我不怪你。”

这话说得客气,里子一点没让。他听出来了,脸上又挂起笑:“行,回头我让周总跟你说。”

下午周秉川真给我打电话了,口气很随意:“晚舟啊,砚迟说那个方案的事,你们商量着来就行,他年轻,你多担待。”

我说:“周总,商量没问题,但甲方那边要是废标,这个责任——”

周秉川打断我:“哎呀哪有那么严重,你们定,你们定。”

电话挂了。

什么叫“你们定”?他一句话没说,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赵砚迟回头可以跟任何人说“林晚舟不肯配合”,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攥着手机站了两分钟,把方案原版又发了一遍给甲方。同时抄送了赵砚迟和周秉川。

邮件正文就一句话:“按甲方对接人要求,第三版数据维度已恢复,请审核。”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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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第四周彻底起了变化。

单位竞标一个市政信息化项目,标的额不小。周秉川在例会上说这个项目由赵砚迟牵头,一部配合。我手头正忙另一个验收,就没多问。

赵砚迟倒是积极,拉了个群,天天在里面发进度计划、时间节点、任务分工,看着挺像回事。可到了要交方案初稿的前三天,他突然把我拉进小群,@我说:“林姐,技术方案这部分你来写一下吧,你经验足。”

我打开他发来的框架一看,差点没背过气。需求分析没有,功能清单抄的上一个项目的,实施计划就写了三行字。

我回他:“赵主任,这个框架缺的东西太多,按这个写出来的方案过不了评审。”

他秒回:“先写个初稿,回头再补。时间来不及了。”

我打电话过去:“甲方需求调研做了吗?设备清单出了吗?这些没有,方案怎么写?”

赵砚迟在电话那头语气不耐烦:“林姐,现在讲效率,别讲究那么多流程。你先出一版,周总那边我去说。”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个烂框架,真想直接甩回去说“我不干”。可项目真黄了,丢的是全单位的脸。我干了十年业务,这点责任心还是有的。

我花了两个晚上,把框架里缺的部分全补上,按正规流程写了一份完整方案。发给他之后,特意在群里说了一句:“需求调研和设备清单需要业务二部尽快提供,否则方案无法定稿。”

赵砚迟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结果第二天中午,周秉川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打印出来的方案,封面上赫然写着“主创:赵砚迟;协助:林晚舟”。

周秉川笑呵呵的:“晚舟,方案写得不错。砚迟跟我说了,你帮了大忙。年轻人嘛,需要你们老同志多托着。”

我当时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说:“周总,这个方案的需求调研和设备清单还没落实,现在只是框架。”

周秉川摆摆手:“框架有了就行,后面让砚迟盯着。”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赵砚迟在里面跟周秉川说笑。声音不大,但有一句飘出来:“林姐这人业务没得说,就是配合意识差点。”

我攥着方案纸的边缘,没回头。

晚上回家跟我老公周明远说起这事。他在另一家公司干技术,听完了夹了块红烧肉,边嚼边说:“你们这领导小舅子,典型的关系户做派。抢功劳、甩锅、背后点炮,三板斧全齐了。”

我说:“我是不是太软了?”

周明远放下筷子:“你不是软,你是舍不得撕破脸。但你得想清楚,这项目要是成了,功劳全是他的;要是黄了,背锅的肯定是你。”

他说到点子上了。

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到单位,做了个决定。

04

我找赵砚迟,说要聊聊项目分工。

他把我让进他的玻璃隔断间。真皮椅坐着确实比我们那铁腿椅舒服,桌上还摆了盆小绿植,一看就是行政专门配的。

我说:“赵主任,这个项目我配合没问题。但有两条,第一,需求调研和设备清单得你们二部出人,我一部提供模板;第二,方案谁主笔谁署名,我在群里有记录。”

赵砚迟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签字笔:“林姐,你这话见外了。咱们都是一个单位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项目做成了,功劳簿上写谁的名字,这个得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笑:“行,林姐敞亮。那这样,需求调研我安排人,三天内给你。”

三天过去了,没人来找我要模板。我催了两回,赵砚迟在群里回:“正在安排。”

第五天,甲方对接人打电话给我,语气不太高兴:“林工,你们那个方案怎么回事?框架看着挺唬人,里面数据全是空的。下周就要初审了,你们拿什么报?”

我稳住对方:“数据这块正在补,下周初审前一定给到完整版。”

挂了电话,我打开项目群,@赵砚迟:“赵主任,甲方催数据了,需求调研和设备清单最迟明天中午给我,否则初审过不了。”

群里一片安静。

过了十分钟,赵砚迟私信我:“林姐,调研那块二部实在抽不出人,你那边能不能先顶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分钟。最后敲了四个字:“我试试看。”

我顶着二部的活儿干了三天,跑了四个现场,把数据全部补齐。这三天里,赵砚迟在办公室吹空调、喝咖啡、转发公众号文章。

方案初审前夜,我把完整版发进项目群,特意加了一句:“本版数据由林晚舟现场调研补齐,设备清单根据甲方最新需求核定。请二部确认。”

赵砚迟第二天早上回了句:“收到,辛苦了。”

初审过了。周秉川在例会上表扬项目组,特意点赵砚迟的名:“砚迟牵头有方,晚舟配合得力。”

我低头翻笔记本,一个字没记。

会后孙鸣远凑过来:“林姐,你这回可亏大了,活儿全是你干的,名全是他的。”

我说:“你以为我真白干?”

孙鸣远愣了:“啥意思?”

我没解释。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招标文件里的一个条款。甲方在初审后发来补充要求,核心设备必须提供原厂授权函,且授权函上的项目名称、型号必须与投标文件完全一致。

赵砚迟在群里@我:“林姐,这个原厂授权你对接一下。”

我翻了翻之前他给我的设备清单,型号一栏写着“详见附件”,附件是空的。我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他发过三个版本的清单,每个版本型号都不一样。最新的那个版本,连品牌都对不上招标文件要求的参数。

我在群里回他:“赵主任,授权函需要精确型号。你给的清单三个版本不一致,请确认以哪版为准,我好去找厂家。”

赵砚迟半天没回。下午周秉川把我叫去,关上门,表情不太好看:“晚舟,这个授权函怎么还没搞定?厂家那边说型号对不上。”

我把手机聊天记录调出来,递过去:“周总,我从头到尾就拿到过这三个清单,没有一版是完整的。我催了四次,群里都有记录。”

周秉川翻了两页,脸色沉了沉。他把手机还给我,叹了口气:“砚迟那边,我来说。授权函你先按招标文件要求去找厂家问,型号的事我来定。”

我说好。

从周秉川办公室出来,赵砚迟正从自己屋里往外看。四目相对,他别过头去。

05

周秉川最终拍板用了招标文件里的参考型号。我托了三个朋友找到厂家,赶在截止前拿到了授权函。

投标那天,赵砚迟穿得西装革履,跟着周秉川去现场。我留在单位等消息。

下午三点,孙鸣远跑过来:“中了!”

大家欢呼。赵砚迟在群里连发三个红包,配文“团队作战,旗开得胜”。周秉川在工作大群点名表扬:“砚迟同志勇挑重担,晚舟同志技术兜底,配合默契。”

我看着那四个字——“技术兜底”。

兜底。说白了就是替人填坑。填好了,功劳是上面那位的;填砸了,这坑本来就是你该填的。

陆晓棠在工位上嘟囔:“明明是林姐跑前跑后拿下的授权,怎么到他嘴里成了自己勇挑重担?”

我说算了,中标就行。

可赵砚迟显然不打算算了。项目落地要组建实施组,他列名单的时候把我名字放进“后勤保障”一栏,负责订会议室、收发文件。

孙鸣远在名单公示后跑到楼梯间给我打电话:“林姐,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你一个干了十年的业务骨干,让你去订会议室?”

我说名单还没定,周总应该会看。

周总看了,没改。

实施组第一次全体会,赵砚迟主持,开场白是“这个项目是我一手抓下来的,大家在各自岗位上好好配合”。我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手里攥着会议议程,纸边被我捏出一道印。

散会后,我在走廊追上赵砚迟:“赵主任,后勤保障我干不了,我手里还有三个项目的验收,你另找人。”

赵砚迟回过头,脸上的笑终于没了:“林姐,这是工作安排,你挑活儿不太合适吧?”

我说:“挑活儿?赵主任,项目前期谁补的数据、谁跑的厂家、谁拿的授权?你现在让我去订会议室,我手里三个验收项目谁来盯?”

走廊里人来人往,隔壁科室有人探头看。

赵砚迟压低声音:“林姐,别激动。这样,后勤的事我让行政兼,你把手头验收做好就行。”

他让步了,但让得极不情愿。

我回到工位,孙鸣远发来一条私信:“林姐,我听行政说,赵砚迟跟周总告状了,说你‘居功自傲、不服从管理’。”

我盯着这行字,笑了一声。

陆晓棠问我笑什么。我说:“我笑我自己,之前太给他脸了。”

当晚我翻出这一年多攒的东西:群聊天记录截屏、邮件往来、他删我数据那版方案的原文件、三个版本的设备清单、甲方投诉电话的录音。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按时间排序。

周明远在客厅听见我敲键盘,走过来看了一眼:“要动手了?”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再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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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赵砚迟没让我等太久。

项目进入中期验收,甲方突然发函,说部分设备参数与投标文件不符。我一看,那批设备正是赵砚迟坚持要换的型号——他绕开我,直接让二部一个新人改了技术参数表,把某个国产型号换成了他“朋友公司”代理的牌子。

我没碰过那版参数表,但群里@我的通知明明白白写着“请林晚舟审核后报甲方”。

他卡在周五下班前发给我,说“周一甲方要,林姐辛苦盯一下”。

周五下班,我打开参数表看了十分钟,背脊发凉。参数偏移超过百分之十五,这要是报上去,甲方验收直接卡死。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原始投标文件参数表、他改过的版本、群聊天记录全部打包,加密存了一份。

第二,周一上班第一件事,给他发了一封正式邮件,抄送周秉川,正文写:“赵主任:周五发的参数表与投标文件偏差较大,按流程需你确认后方可报甲方。请书面回复确认意见。”

第三,在邮件发出后,我走到赵砚迟办公室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他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挂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邮件界面:“赵主任,邮件看了吗?”

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林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参数表有问题你改过来就行了,发邮件抄周总干嘛?”

我说:“参数是你让人改的,我不动。你确认了,我按你的报;你不确认,我按原投标文件报。选哪个,你给句话。”

赵砚迟站起来,压低声音:“林姐,多大点事,至于吗?”

我说:“至于。上回方案署名的事,我忍了。这回参数要是出事,背锅的是我。赵主任,你关系硬,出事拍拍屁股换个地方还是副主任。我干了十年,经不起一个验收事故。”

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出了他办公室,回到工位上该干嘛干嘛。

下午周秉川把我叫过去,桌上摆着打印出来的那封邮件。他表情比上次难看:“晚舟,参数的事我知道了,按投标文件原样报。砚迟那边,我说他了。”

我说:“周总,那就按原参数报。另外,以后涉及投标文件变更,我建议走正式变更流程,双方签字确认。”

周秉川看了我几秒,点了头。

从办公室出来,孙鸣远在工位后面竖了个大拇指。陆晓棠小声说:“林姐,你今天真刚。”

我说:“不是刚,是没办法。”

当天晚上赵砚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关于参数变更一事,是我工作疏忽,已按原投标文件更正。感谢林晚舟同志把关。”

我回了个“收到”,没再多说。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他那句“工作疏忽”写得轻飘飘,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我。

07

果然,第二周赵砚迟换了打法。

他不跟我正面冲突了,开始走“程序正确”的路子。先是把我手里一个验收项目的预算卡住不签字,理由写“资料不全,退回补正”。我补了三次,每次他都挑出新的毛病——标点格式不对、附件页码没对齐、扫描件分辨率不够。

陆晓棠看不过去:“这不明摆着卡人吗?预算不批,验收做不了,到时候项目延期又算谁的?”

我说他卡不了多久。这个验收项目背后是周秉川亲自盯的年度指标,赵砚迟不知道轻重,周秉川知道。

我直接给周秉川发了条消息:“周总,XX项目验收预算被退三次,理由是格式问题。项目延期风险较大,请示如何处理。”

周秉川回复得很快:“我来问。”

第二天预算批了,赵砚迟一个字没再多说。

可他在另一件事上找补回来了——年底评优,他把“优秀员工”名额给了二部那个帮他改参数的新人,理由是“项目贡献突出”。我一部三个骨干,一个都没上。

公示贴出来那天,孙鸣远脸都绿了:“林姐,这也太明显了。那新人来单位才一年,项目里就打了个杂,凭什么评优?”

我说:“凭他听话。”

孙鸣远气得要去找周秉川。我拉住他:“你去找,周总说一句‘评优要看综合表现’就把你打发了。别急,这事我记着。”

年底还有个重头戏——中层竞聘。单位空出一个业务部副主任的位置,按资历、按业绩,我都在候选名单上。但赵砚迟在公示前放风出来:“一部林晚舟业务不错,但管理意识欠缺,还需要锻炼。”

这话拐了三个弯传到我耳朵里。

周明远晚上问我:“你打算怎么弄?人家都骑脖子上来了。”

我打开电脑,把整理好的文件夹翻出来看了看,又合上:“竞聘演讲我凭实力讲,他要是再搞小动作,我这文件夹就该见光了。”

周明远问:“里面有什么?”

我说:“有他改参数的操作记录、有他卡预算的退回意见、有他评优偏向的群内讨论。够周秉川喝一壶的——不是要举报谁,是让周秉川知道,再护着这个小舅子,单位里干活的人心就散了。”

08

竞聘演讲那天,大会议室坐了三十多号人。周秉川主持,赵砚迟坐在评委席边上,手里转着笔。

我讲了二十分钟,从业务数据讲到团队管理,从项目交付讲到客户反馈。讲完掌声响了十几秒,孙鸣远拍得最响。

赵砚迟提问环节,他翻了翻材料,抬头问:“林晚舟同志,你提到团队管理,但据我了解,你在项目中和二部配合时,多次出现沟通不畅的问题。你怎么解释?”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回避:“赵主任提的这个问题很实在。我反思过,沟通不畅有两个原因。第一,分工界面不清晰,责任和权限不对等;第二,出了问题之后缺乏正式书面确认流程。我如果竞聘上这个岗位,第一件事就是牵头定规矩——谁牵头谁负责,谁配合谁签字,群聊天记录算数,邮件往来算数,口头承诺不算数。”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赵砚迟脸上挂不住,追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以前责任不清?”

我说:“以前的事,周总都清楚。我今天只讲以后怎么干。”

周秉川咳嗽了一声,把话接过去:“好了好了,答辩环节到此结束,下一个同志准备。”

投票结果当场没公布。三天后公示出来,我以第二名的票数进了考察名单。第一名是赵砚迟分管的二部那个新人。

周秉川找我谈话:“晚舟,这次名额有限,你先在现岗位再带带新人,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你。”

我说:“周总,我明白。”

我真明白。赵砚迟的票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我要是闹,就成了“不服从组织安排”。我要是忍,下次他还能用同样的法子把我挤下去。

从周秉川办公室出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秉川发了一条微信:“周总,竞聘结果我接受。但有一份项目流程优化的材料,我整理了半年,想发给您看看。都是实打实的数据和案例,不涉及任何人。”

周秉川回了个“好”。

那份材料里,我一个字没提赵砚迟。但我把这一年多来所有项目沟通不畅的节点、原因、造成的返工和成本增加,全部画了流程图。甲方投诉的、内部返工的、预算超支的,每一笔都对应着具体的流程漏洞——漏洞指向谁,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懂。

周秉川看完之后,把我叫去办公室,关上门聊了四十分钟。

聊完出来,我工位上多了盆绿萝。陆晓棠问谁放的。我说行政。

第二天,单位发了通知:业务流程优化专项小组由林晚舟牵头,直接向周秉川汇报。

赵砚迟看到通知,在走廊里迎面碰见我,第一次主动让了路。

09

专项小组成立后,我把流程漏洞一条条堵上:项目变更必须书面确认、设备参数以投标文件为基准、预算审批限时反馈、评优材料全员公示。

每一条制度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坑。孙鸣远看完制度草案,说了句:“林姐,这哪是流程,这是病历本。”

我说:“病历本写明白了,下次谁再犯同样的毛病,就不是走流程了。”

制度推下去的第三个月,赵砚迟分管的一个项目出了岔子。他绕过流程直接让厂家发了货,货到了才发现型号不对,退换要赔违约金。厂家拿着他签字的采购单找上门,赵砚迟傻了眼。

周秉川这回没兜住。按新制度,采购变更必须双人签字加主管审核,赵砚迟单签的操作属于违规,单位不认这笔账,费用由他个人承担。

赵砚迟在周秉川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当天下午,他来找我,第一回没笑:“林姐,那个采购单的事,你能不能跟周总说说,从流程优化基金里走?”

我说:“赵主任,制度是你签过字的,流程优化基金不覆盖违规操作。这个口子开了,以后谁都走单签,我这小组还干不干了?”

他看了我半天,说了句:“林姐,你赢了。”

我说:“我没跟你争输赢。你把分内事干好,我也不会卡你。”

他转身走了。

一周后,赵砚迟打了报告申请调岗。周秉川批了,把他调到后勤管固定资产。玻璃隔断间腾出来,行政来问我:“林姐,这间办公室给谁用?”

我说:“别给我。做小会议室吧,谁需要谁用。”

孙鸣远凑过来:“林姐,你该搬进去啊,你牵头的专项小组总得有个办公地方。”

我说:“大办公室待惯了,挤是挤点,接个电话都有人搭茬,不寂寞。”

孙鸣远乐了:“林姐,你这心态,绝了。”

我说:“我不是心态好。我是想明白了——办公室里那点地方,挤一挤总能坐下。人心里那点地方,要是被挤没了,坐独立办公室也憋屈。”

10

赵砚迟调岗后第三个月,单位搞年度述职。周秉川在会上说:“今年流程优化之后,项目返工率降了四成,甲方投诉清零。”

他特意点我名:“晚舟牵头做了大量扎实工作,值得大家学习。”

散会后,孙鸣远跟我说:“林姐,听说周总私下说了,下回竞聘第一个推你。”

我说:“推不推的,活总得有人干。”

年底我收拾工位,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赵砚迟刚来时候行政发的办公室分配通知。我那张桌子旁边,被硬生生塞进两组档案柜的位置,用铅笔标着“赵主任文件柜”。

我把那张纸展平看了看,扔进了碎纸机。

陆晓棠问:“林姐,不留个纪念?”

我说:“纪念啥?记吃不记打啊。”

她哈哈笑。

我搬工位那天,把自己的旧椅子拖到新位置——还是在大开间,不过靠窗了,桌子大了一圈。孙鸣远帮我把显示器搬过来,陆晓棠给我桌上放了盆多肉。

周明远晚上问我:“折腾一年,就换个靠窗的工位?”

我说:“你以为呢?我又不图那间玻璃房。我就图个——干活的人,能被当人看。”

他想了想,点了头:“也是。那个赵砚迟现在怎么样?”

“在后勤管仓库,听说天天盘货盘到头疼。前两天还找我,问能不能给他部门也弄套流程制度,说盘库太乱了。”

“你给了?”

“给了模板,让他自己改。”

周明远笑了:“以德报怨?”

我摇头:“什么以德报怨。那模板是我用淘汰的旧版改的,能用,但不好用。他要是真想把盘库干好,自己琢磨去。”

周明远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价值观与个人成长理念,不涉及真实人物、事件、团体。文中职场制度与流程优化相关内容仅为情节需要,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