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一个星期四,我下晚班回到出租屋,玄关空了一块。陈屿前一阵用两个纸箱搬走了他一半的东西,衣架还剩三个,鞋架上只剩我那双拖鞋。手机里有他九点多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奶奶住院了,你能去陪一晚吗?

我三十三,在省城一家连锁药房做店长助理,租房住,跟陈屿同居一年半。追我那阵子,他天天蹲在药房门口等我下班。现在他搬走半个衣柜,开口头一件事,是叫我去医院陪夜。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回了个好。

药房排班紧,我跟同事倒了三天班,全勤奖没了。到了医院,交单据、记医嘱、半夜起来看吊瓶,都是我。奶奶后半夜醒过一回,拉着我的手问,屿娃呢?我说他忙,明天就来。她拍拍我的手背,说好孩子。我眼睛热了一下。

陈屿第二天下午来的,坐了一个小时,接了两个电话,起身走了。奶奶睡着,他走的时候没叫醒她。

认识他是前年春天,小琴组的同事饭局。小琴凑到我耳边说,我这发小人干净,就是话少。散场时下着毛毛雨,陈屿把伞塞给我,说自己顺路走回去。后来他自己讲的,他家在城东,那晚走了五公里。

那半年他热得吓人。中午准点发消息问我吃饭没有,下班蹲在药房门口,帆布包里揣着苏打饼干,说我胃不好,随身带着顶用。

周末带我见他朋友,当着一桌人说,这是我对象,处着结婚的那种。同居也是他先提的,说他那套两居室收拾收拾就能住,房租一人一半,往后我爸妈来了有地方睡。

他还带我回老家看过奶奶,奶奶往我兜里塞煮鸡蛋,他在旁边笑,说以后年年回来。

让我彻底陷进去的是那年五月的一个晚上。他送我回来,在楼下坐着不走,讲了半宿。他爸在他九岁那年走的,妈改嫁去了外地,他跟着奶奶长大,中间在大伯家寄养过两年,饭桌上不敢多夹一筷子菜。

初中住校,被人堵在厕所里,回家不敢讲,奶奶耳朵背。讲到最后他哭了,三十多岁的人,眼泪砸在裤子上,没有声音。他说:夏夏,头一回有人这么听我说话。

那晚我没睡着。心疼这个东西,一旦有了就压不住。我想,他缺的那些,我来补。我甚至觉得捡到了宝,别人看到的是他话少,我看到的全是受过伤。

那年秋天我搬进了那套两居室。头三个月还好,入冬以后就不对了。我做了饭等他,他十点回来,说吃过了。我问他周末回不回我老家看爸妈,他说又来。

我多问一句几点下班,他说你能不能别跟查岗似的。他锁起门打游戏的夜里,我隔着门问明天想吃什么,隔了半天出来两个字:随便。

过年我提过,让我爸妈来省城吃顿饭。他说:再等等,我项目上没稳。我说那五一我带你回去见我姐。他说:夏夏,我一看那种场面就发怵,你体谅体谅我。我体谅了。再后来,连我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说话,他都皱眉,嫌堵得慌。

我开始减。消息少发,行程少问,他晚回来,汤热到第三遍我也不念叨。他手头紧的那两个月,房租我垫了三千四,水电燃气五百三,奶奶复诊的号是我挂的,药是我买的,三百八,收据都收在抽屉里。我想着少要求、多做事,那个蹲在药房门口等我下班的人能回来。

三月的一个夜里,他陪客户喝酒,十一点半才到家,我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他进门我绷不住了,说你就不能有一次准时回来吃饭?

他往沙发上一倒,说我在外头挣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说我要的跟钱没关系。他摔上卧室门。那晚豆包过来蹭我的脚,我抱着猫在客厅坐到两点。

第二天下班,他说: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你这状态我太累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两个纸箱,装走他一半的衣服和笔记本电脑。

拖到门口他回头说,钥匙我留着,有事好联系。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之后两个星期我全在自责。怪那晚语气重,怪平时问得多,怪我焦虑。我写了八百多字的长消息发过去,他回:别这样。我拎着保温桶去他公司楼下等了两个钟头,他下来站了三分钟,说别来了,同事都看着。

约好的见面,一次临时取消,一次他没露面,晚上发来一句:项目单明天要交。

小琴看不下去了,说:林夏,你想想他上回主动约你,是哪年哪月。你打八百字他回三个字,单子上的事他能打电话打到半夜,他心里有数着呢。我嘴上应着,心里还是先检讨自己,是不是我把人逼得太紧了。

医院那边我守了三夜,买饭、打水、记医嘱,本子记满两页。奶奶出院那天,陈屿来办手续,路上跟我说:这几天谢谢了。不过你别拿这个说事,我真的很累。我说我没想说事。他说:那就好。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心里凉了一下,随即又替他找了个理由:他从小没人教过他怎么疼人。

五月底,我爸腰椎的手术定了,县医院,术后得有人守。我妈走得早,家里的事一直是我和姐姐张罗。我这边要交接班,起码一个星期。晚上我给陈屿打电话:周六送我去趟高铁站,再帮我喂一星期豆包,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说:周六我约了人看工地。你爸这个事我帮不上什么,你别把家里的压力转到我这儿来。我说:就一趟车站,一星期猫粮。他说:夏夏,我最近真的很累。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豆包在脚边打转,我不知道该先答应谁。

去县里那天,我把豆包送去宠物店寄养,一天四十。高铁上我把手机打开又锁上,最后什么也没发。

医院里,姐姐守上半夜,姐夫接下半夜。两口子为谁多请一天假在走廊呛了两句,呛完姐夫把饭卡充了值,塞进姐姐兜里。手术前一晚我爸问我:小屿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我爸哦了一声,翻了个身。这是我头一回没替他编借口。姐姐在旁边没接话,给我掖了掖外套领子。

当晚十点多,陈屿发来消息:奶奶的降压药是不是在你那儿?就这一句。我没回,先把第二天陪检的单子理了。第二天早上回他:电视柜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他回了个嗯。

那天下午我在住院部的楼梯间坐了很久,把这一年半从头捋了一遍。他开口要的,我哪回没给。我开口要过什么?一趟车站,一星期猫粮。

他奶奶住院,我三天就到了病床边。我那晚发火的事也想过,饭菜等到十一点半凉透,人有点情绪,算哪门子毛病。想明白这些,我没哭,就觉得楼上楼下跑了这么多天,头一回腿不那么酸了。

一星期后我回省城,当晚陈屿发来消息:想清楚了,我们可能真不合适,先这样吧。我把早就打好的那篇长文翻出来,从头读到一半,删了,剩下半篇也删了,最后只发四个字:出来一趟。他回:说事可以。

出门前我在备忘录账目底下添了一行字:要是他提再试试。

约在药房旁边的粥铺。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打开备忘录念账:垫他两个月房租三千四,水电燃气五百三,陪奶奶复诊挂号打车买药三百八,一共四千三百一十。他听完没还价,当场转了三千,说:剩下一千三,等项目款到了给你。

他搅着碗里的粥,半天才开口:夏夏,我从小家里那个样子,我不会跟人过日子,你别怪我。我说:你跟我说那些事的那晚,我是真心疼你,这没变过。

可我爸手术前后,你连一天都匀不出来。这一年半,你开口的我全办了。复合的事,往后谁也别再提,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跟你九岁那年没关系。他没接话,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放进自己兜里。

出门他在路口站住,说:那一千三,月底前给你。我说:不着急。我先走的,没回头。

十一天后他转来一千三百一十块,我回了收到。隔几天他又发:下周奶奶复查,帮忙挂个号呗,你在医院熟。我回:帮不了这个,医院的号手机上就能约。他没再说话。对话框我没删,也没再点开。

我在药房后面两条街租了个单间,八百五,房东阿姨给换了新纱窗。搬过去那天,我的东西一辆小面包车就拉完了。豆包从笼子里钻出来,在新床单上踩了一圈,卧下不走了。

药房还是老样子,晚班一周三回。七月中我回县城陪我爸复查,片子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养两个月能慢走了。姐姐在门口买了西瓜,姐夫一路嘟囔贵,切开来头一块递给我爸。

八月初一个晚上,我下晚班回来,楼道里就我那扇窗亮着,是出门忘关的灯。钥匙串上只剩一把,开门不用挑。豆包听见响动,在窗台上叫了一声。锅坐上火,水开了,我给自己下了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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