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团长的手停在半空,本来要跟我握的,忽然拐了个弯,一把攥住我夹克的拉链,往下一扯,露出里头那件领口磨出毛边的体能训练服,胸口“八一”两个红字褪成了粉白。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全团两千多号人鸦雀无声。然后他嗓门炸了:“张建军!你他娘的十二年就混成这?”

第1章 驾校教练接到老连长的电话

老连长刘大勇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驾校训练场的树荫底下啃烧饼夹鸡蛋,旁边副驾驶上坐着个女学员,四十来岁,方向盘攥得跟救命稻草似的,倒库倒了三把,一把都没进去。

“踩离合,慢点,看左镜……打死!打死!回正——回正!刹车!”

车屁股“咣”一声怼上库位杆,杆子歪成四十五度。我把烧饼往仪表台上一撂,拉开车门跳下去,冲远处喊:“老赵!再来两根杆!”然后才接起电话。

“张建军你他娘的跟谁吼呢?嗓门比在部队还大。”

刘大勇,我当兵时候的连长,早我三年退伍,在县交通局当个运管股股长,管着全县的驾校。我这驾校教练的活儿就是他给介绍的。这人嘴臭心热,当年在连队就属他骂我骂得最狠,也属他对我最好。

“老连长,啥事?我这正教学员呢。”

“学个屁。你猜谁要退休了?”

“不知道。你直接说。”

“老团长!赵铁军!下个月八号,团里搞光荣退休仪式,全团列队送行。他点名让你来。”

我愣了两秒。赵铁军,我当兵那个团的老团长,大校军衔,从军四十年,带过的兵能坐满这个驾校训练场。我当兵十年,他当了我十年团长。但我退伍十二年了,跟团里早就断了联系。他退休,跟我有啥关系?

“老连长,我就不去了吧。我算哪根葱?退伍兵一个,去了也是站边上嗑瓜子。”

“你少废话!老团长亲自点的名,政治处打电话到局里找的我,让我通知你。你敢不去?”

“我那天有课……”

“我给你调。八号,早上六点,县武装部门口集合,大巴统一去。穿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电话挂了。我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攥着半截烧饼,看着女学员还在车里手忙脚乱地拧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团长为啥要点我的名?

我张建军,三十六岁,原某集团军步兵团三营七连一班班长,一级士官,服役十年,五公里武装越野全团纪录保持者,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退伍之后安置到县城市管理局,事业编,工勤岗,看仓库。干了三年,腰伤复发,扛不住,自己辞了。后来跑过网约车、送过快递、在物流公司搬过货,最后落了脚,在驾校当教练。

一个月挣四千二,老婆王小燕在超市理货挣两千八,儿子上小学三年级,闺女上幼儿园。日子紧巴,但也过得下去。唯一的问题是我这腰——当年抗洪抢险落下的九级伤残,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来。但疼归疼,日子还得过。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伤残的事,驾校老板不知道,学员不知道,连我老婆都不知道我这腰到底是咋坏的。我只说是训练伤的,当兵的谁没点训练伤。

老连长知道。但他嘴严,从来没往外说过。

晚上回家,王小燕正蹲在卫生间搓我儿子的校服,领子黑得跟抹了煤似的。我靠在门框上,把老团长退休让我去的事说了。她手没停,头也没抬:“去呗。你当兵那些年,人家好歹是你领导。”

“十年没联系了。去了站哪儿都不知道。”

“站你该站的地方。”她把校服拧干,往盆里一撂,抬头看我,“你这些年混得不好,觉得没脸见人?”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湿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张建军,你退伍的时候是啥样我不管,你现在是啥样我也不管。但人家团长退休了还惦记你,你要是不去,我头一个瞧不起你。”

八号早上五点半,王小燕把我叫起来,煮了六个鸡蛋,让我带路上吃。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夹克——退伍那年买的,三百多块钱,一直没舍得穿。穿上对着镜子一看,还行,就是肩膀那有点塌,这些年瘦了,撑不起来了。

县武装部门口停着一辆大巴,刘大勇站在车门边上抽烟,看见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你就穿这?”

“咋了?”

“算了算了,上车。到那再说。”

车上坐了二十来号人,都是退伍老兵,有比我早的,有比我晚的。有几个面熟的,互相点了点头。没人跟我多说话。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刘大勇坐在我旁边,车一开他就靠着椅背打呼噜。

两个小时后,大巴拐进了部队营区大门。门口站岗的哨兵抬手敬礼,车门一开,上来一个上尉,拿着名单点名。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多问了一句:“张建军同志是哪一年退伍的?”

“二〇一二年。”

“好,欢迎老班长回部队。”

他说得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我点了点头,跟着人群下了车。

营区变化太大了。当年我住的那排平房,变成了三层楼。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中间是人工草皮。单杠区挪到了东边,新添了攀爬架和障碍场。我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张西望,刘大勇在后面踹了我一脚:“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站直溜。”

九点钟,仪式开始。操场上列了两个方阵,左边是现役官兵,迷彩服、钢盔、枪械架,整整齐齐。右边是退伍老兵和家属,稀稀拉拉,穿啥的都有,最体面的是一位老嫂子,穿了件大红毛衣,远远看着跟灯笼成精似的。

仪式流程跟电视上差不多——奏军歌、宣读退休命令、献花、合影。老团长站在主席台中央,穿着常服,胸前资历章排得满满当当,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比台下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都直。

他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从当排长讲到当团长,提了一串名字——烈士、功臣、优秀干部。我竖着耳朵听,没有我。讲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朝台下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我下意识把身子往刘大勇后面缩了缩。他目光从我那个方向扫过去,没停留,接着往下讲。

刘大勇低声说:“你缩啥?”

“没缩。太阳晃眼。”

仪式结束之后是列队送行。全团按建制排成两列,从操场排到营区大门口,中间留一条过道。老团长从过道中间走过去,挨个跟两边的官兵握手。现役的在左边,退伍老兵在右边。我站在老兵这排的末尾,前面隔了七八个人,最后一个才轮到我。

我心说握个手就完了,握完上车回家,该干嘛干嘛。

老团长走过来了。六十岁的人,走路带风。他一个个握过去,跟这个说“好好干”,跟那个说“常回来看看”,脚步没停过。到我面前的时候,他手都伸出来了,我也把手伸出去了。

然后他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离我手掌两寸。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目光往下走,落在我那件夹克上,又落在我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

忽然他手拐了个弯,一把攥住我夹克的拉链头,“唰”地扯下来,露出里头那件领口磨得起毛边的体能训练服,胸口“八一”两个红字褪成了粉白,但还认得出。

全团两千多号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老团长嗓门炸了:“张建军!你他娘的十二年就混成这?体能训练服穿里头?你外头那件夹克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吧?”

我站在那儿,手还伸着,脸上的血全涌上来了,从耳根烧到脖子根。刘大勇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意思是你忍着。我忍着呢。

“报告团长,”我嗓子发干,“三十五一——不,三十八。地摊买的,穿三年了。”

老团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的褶子抖了两下。然后他松开我拉链,往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对全团,抬手指着我。

“你们知道他谁吗?”

第2章 全团面前被扯开了拉链

“张建军!七连一班班长,〇八年入伍,一二年退伍。全团五公里武装越野纪录保持者,到今年还没人破。一六年抗洪,他从决堤口背出来七个人,腰断了,躺了四个月,出院就打了退伍报告。”

老团长声音很大,操场上没扩音器,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站在他手指头底下,脑子里嗡嗡响。这些事我十二年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王小燕都不知道我那年抗洪到底干了啥。我只跟她说是训练伤的。

“你们知道他退伍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啥?”老团长转向我,盯着我的眼睛,“他说,团长,别给我报功了,把功给牺牲那两个弟兄吧。我听了他的。十二年了,我每次想起来,心里跟扎了根刺似的。”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建军,”老团长叫我名字,嗓子忽然低了,“你腰到底咋样?”

“报告团长,九级。评了九级。”

“九级够干啥的?搬货?跑网约车?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咋过的?你那点事,刘大勇去年就跟我汇报了。我一直等你来找我,你他娘的十二年没来过一回!”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刘大勇在后面拽我袖子,小声说:“说句话,别杵着。”

“团长,”我嗓子劈了,“我没脸来。”

“没脸?”老团长嗓门又炸了,“你抗洪救人没脸?你带出两个提干的兵没脸?你他娘的退伍十二年没给组织添过一回麻烦没脸?张建军,你要脸不要脸?”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旁边的退伍老兵里有人开始抹眼睛,现役那边几个连排长表情严肃,最前头站着一个上尉,我扫了一眼,觉得面熟,仔细一看——李志强。我带的兵,当年五公里跑不下来,我天天陪他加练的那个李志强。他现在是一连指导员了,站在现役军官队列最前面,眼圈泛红。

老团长转过身,朝李志强那个方向招了招手:“李志强,出列。”

李志强跑步出列,立正敬礼:“到!”

“你是张建军带出来的兵,是不是?”

“报告团长,是!”

“你老班长退伍那天,你在哪儿?”

李志强嘴唇哆嗦了一下:“报告团长,我在军校。没赶上送他。”

“那你现在补上。”

李志强转向我,跨前一步,啪地敬了个军礼。他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敬了足足五秒,然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班长好!”

我抬手回礼。手抬到一半,腰忽然一抽,疼得我嘴角咧了一下,但我咬着牙把礼敬完了。李志强过来一把抱住我,在我耳朵边上说:“班长,我对不住你。去年刘连长跟我说你的事,我都没敢去找你。”

我拍了拍他后背:“你现在是指导员了,别哭哭啼啼的。”

他松开我,拿袖子蹭了把脸,退回队列。

老团长又朝现役那边喊了一嗓子:“王海涛,出列!”

王海涛从队列里跑出来,比当年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出来了,但跑起步来还是那个姿势——肩膀晃得厉害。他现在是团副参谋长,中校,胸前资历章排了两排。站到我面前,跟我对视了三秒,先把头低下了。

“建军,”他叫我名字,没叫职务,“当年那个提干名额,是我欠你的。”

“海涛,名额是你自己考的。我腰不行,体检过不了,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但我这些年,见了你绕道走。我怕你。”他抬起头,四十岁的人了,眼里水汪汪的,“我怕你看我的眼神。你当年在连队啥都比我强,五公里你让着我,我才能及格。后来提干,我考上了,你没考上,我总觉得是我抢了你的。见了你我就心虚。”

“你心虚个屁。”我笑了,嗓子还有点哑,“你当副参谋长了,给全团带出多少好兵?我在这驾校教倒库,你带的是兵,咱俩干的活不一样,但你把兵带好了,比我强。”

王海涛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给我敬了个礼,转身跑回队列。

老团长又转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打开。”

我拆开信封。里头两张纸。一张是二等功审批表,落款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已经签了字盖了章。另一张是伤残等级重新评定表,上面写着“建议由九级调整为七级”,日期是上个月。

“当年你抗洪的立功材料,被政治处一个干事压了半年没往上报。我退休前最后一个月查档案才发现。那个干事早调走了。责任在我,我那时候没盯住。”老团长声音低下来,“这张二等功审批表,我重新签的字。这个伤残评定,军分区医院给你安排了复查,下周就去。”

我攥着那两张纸,手抖得厉害。刘大勇在旁边捅我:“说话啊。”

“团长,”我嗓子发紧,“二等功我收下。但这个七级……我不要。”

“为啥不要?”

“九级够用了。我腰确实有毛病,但还不至于瘫。七级每个月多拿好几百块补助,这钱给更需要的战友。我还能干活,驾校教练一个月四千多,够花。”

老团长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当年在训练场上看见谁跑出了好成绩时一个样。

“张建军,你还是那个熊样。”

“报告团长,改不了了。”

“改不了好。改了就不是你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力气大得我一个趔趄,“二等功收着,七级也收着。这不是给你的钱,是给所有像你一样退伍不吭声的老兵的交代。你拿着,以后有人问你当兵当出了啥,你把勋章拍他脸上。”

我没再推。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件磨破领子的体能训练服。

第3章 一顿酒喝出了十二年的账

仪式结束之后,老团长留我在团里吃饭。食堂小包间,坐了七八个人:老团长、政委、李志强、王海涛、刘大勇,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政治处干事。

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盆鸡蛋汤。酒是本地白酒,光瓶的,老团长自己掏钱买的。

“团里经费不能喝酒,这顿我私人请。”老团长拧开瓶盖,一人面前搁一个二两的杯子,全倒满了。

“建军,第一杯,敬你那件三十五块钱的夹克。”他端起杯子,自己先笑了,“我当团长二十年,带出去几千个兵,混成你这样的头一个。退伍十二年穿地摊货来见我,你丢我的人。”

“团长,我要穿身名牌来,那才丢您的人。”

一桌人都笑了。碰了杯,我仰头干了。酒辣嗓子,但胃里暖。

喝到第三杯,老团长放下筷子,忽然正经起来:“建军,你现在到底咋样?别跟我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啥情况,一五一十说。”

“驾校教练,底薪三千,加课时费,一个月四千二上下。媳妇在超市理货,两千八。房贷一千八,两个孩子上学,一个月紧巴巴的,剩不下啥。”

“你那腰,驾校坐一天扛得住?”

“坐一个小时下来走两圈,还行。就是下雨天得贴膏药。”

老团长扭头看刘大勇:“大勇,驾校那边你打个招呼,让建军带学员别带那么多,课间必须休息。”

“团长,不用——”

“你闭嘴。大勇,听见没?”

“听见了。”刘大勇点头。

“还有,”老团长又转向政治处那两个干事,“建军的情况,按退役军人困难帮扶政策走一遍流程。该申请的补助申请,该安排体检的安排。但有一条——所有手续按规矩办,别搞特殊。他是我带的兵,我比旁人更得避嫌。”

其中一个干事掏出本子记,另一个问:“团长,那二等功的抚恤金……”

“抚恤金按标准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多一分,回头有人告状说赵铁军退休前给老部下捞好处。少一分,我唯你是问。”

我在旁边听着,想说不用,被刘大勇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我闭嘴了。

李志强端着杯子过来敬酒:“班长,我敬你。当年我五公里跑不下来,你天天早上五点起来陪我加练。我那时候还恨你,背后骂你‘张扒皮’。后来考军校,体能测试我跑了个良好,要不是你,我连考场都进不去。”

“你现在带兵咋样?”

“照着你的法子带。体能差的,我陪着加练。犯错的,我先骂再教。我们连去年年底考核全团第二。”

“第二不行,得争第一。”

“班长,你当年带我们班,全团第一拿了几年?”

“三年。你去争三年第一,再来找我喝酒。”

李志强立正敬了个礼:“是!”

王海涛也端着杯子过来了:“建军,我自罚三杯。”他连干三杯,脸涨得通红,“第一杯,当年提干的事。第二杯,这十二年没去找你。第三杯,我今天当着全团哭了,丢人。”

“哭丢人?我带的兵,哭完能打仗就行。”

“能打仗!你下回来看演习,我保证给你打好了!”

“你说的。明年演习我来看。”

老团长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翘着。喝到后半段,他忽然问我:“建军,你恨不恨我?”

我端着杯子,认真想了想。

“团长,我退伍那天您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十二年。您说‘建军,你是个好兵,到哪儿都是好兵’。我这些年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这句话。够用了。”

老团长没接话,闷头干了一杯,然后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说:“行了,我老了,喝不动了。你们年轻人接着喝。”走到门口又回头,“建军,下周去军分区医院复查,别耽误了。查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是。”

他走了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大勇给每人又倒了一轮,举起杯子:“来,为咱们这些退伍不吭声的老兵——日子不好过,但没给部队丢人。干!”

“干!”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刘大勇把我塞回大巴,我靠着车窗睡着了。到县武装部门口,王小燕骑着电动车来接我,看见我红头涨脸地下来,闻了闻:“喝多少?”

“半斤。”

“出息。”她把电动车掉了个头,“上来。”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她眼前晃了晃。

“啥东西?”

“二等功。十二年陈的,今天补上了。”

电动车在路口刹住了。王小燕回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

“回家慢慢说。”

第4章 七级伤残和五千块抚恤金

军分区医院复查是刘大勇陪我去的。他请了半天假,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到医院门口找了个不花钱的犄角旮旯停下,然后带我挂号、拍片、找专家。

骨科主任姓吴,五十来岁,看了片子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跟我俩说了实话:“腰椎L4-L5压缩性骨折,陈旧性的,愈合得不太好。九级偏轻了,按标准七级够得上。但七级有个条件——得影响劳动能力。你现在干驾校教练,坐班为主,严格说劳动能力影响不算特别严重。”

“那就不改等级,还按九级。”我说。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大勇。刘大勇在旁边捅我:“你傻啊?七级一个月多拿好几百。”

“吴主任说了,够不上。不够就是不够,我硬往上凑,回头被人查出来,团长脸上不好看。”

吴主任笑了:“你这个同志倒是实在。这样,等级先不改,但伤残抚恤金可以按新标准申请,你抗洪那次有集体立功记录,属于因战因公致残,可以走优抚对象困难补助。材料我这边给你出,你拿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去办。”

从医院出来,刘大勇骂了我一路:“张建军你他娘的就是个死脑筋,七级不要,你跟钱有仇?”

“老连长,团长说了,不能搞特殊。我要真够七级,复查报告上会写。报告上没写,我硬要,那就是给团长丢人。”

刘大勇骂了一声,没再说话。

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那边办得挺顺。管这事的是个姓杨的副局长,三十多岁,办事利索,材料收齐之后一个礼拜就下来了——优抚对象困难补助,一次性五千块,以后每个月多三百二。

五千块到账那天,王小燕拿着手机看了三遍余额,然后坐在沙发上抹了半天眼泪。我蹲在她面前,说:“哭啥?又不是中彩票。”

“张建军,你退伍十二年,第一回从部队拿钱回来。我心里难受。”

“以后不拿了,就这一回。”

“你敢!”她拿手机敲我脑门,“该你的一分不能少。不该你的,咱也不要。这钱我存着,给儿子闺女交学费。”

那笔钱最后没存住。第二个月,我闺女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保育费,儿子学校要交校服钱和午餐费,加起来三千多。王小燕叹着气把钱划了出去。晚上她跟我说:“钱没了,但心里踏实。这钱花得硬气。”

我说:“下个月我多带几个学员,把窟窿补上。”

“你悠着点,腰不要了?”

“腰在呢。在呢。”

十月底,驾校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根烟。我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了。

“建军,听说你在部队立过二等功?”

“刚补的,十二年前的事。”

“我靠,你在我这干三年了,一个字没提过。”老板把烟灰往烟灰缸里磕了磕,“这样,下个月起,你当总教练。底薪涨到五千,课时费另算。你带学员认真,通过率高,该你挣这钱。”

“老板,你不会是因为二等功才给我升的吧?”

“你管因为啥呢。你值这个价我就升你,不值我升你干啥?我开驾校又不是做慈善。”

我笑了:“行。谢谢老板。”

当总教练之后,活儿比以前好干——不用天天坐副驾驶了,改成带新教练、排课表、处理学员投诉。收入涨了一截,一个月能拿六千出头。王小燕高兴得不行,连着做了一礼拜红烧肉,把我儿子吃得上火,嘴角起了个泡。

十一月中旬,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方说:“张建军同志吗?我是县一中的副校长,姓田。我们学校想聘一位校外国防教育辅导员,每周来上两节课,给孩子们讲讲部队的事。县教育局推荐了你,你愿不愿意?”

“我?我就一个驾校教练,给中学生讲课,我能讲啥?”

“就讲讲你当兵那些事——抗洪、训练、带兵。孩子们缺这个。”

我答应了。第一堂课讲完,底下学生鼓掌鼓了快一分钟。有个小男孩举手问我:“张老师,你腰疼的时候哭过吗?”

“哭过。夜里偷偷哭,没让人看见。”

“那你为啥不跟领导说?”

“因为领导也有领导的难处。能自己扛的事,别往上推。扛不住了再说。”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懂了。我数学考五十分,不跟我妈说,自己偷偷练。等考八十分了再说。”

全班笑了。我也笑了。

第5章 孙德茂的饭局

孙德茂是我高中同学,在县住建局当股长,最爱攒饭局。十一月底,他打电话说“建军,几个老同学聚聚,你来”。

我本来不想去,王小燕说:“去吧,总不能老躲着人。你现在又不是没脸见人。”

去了才知道,饭桌上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孙德茂,还有两个在县里做小生意的,一个在乡里当副乡长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四十来岁,大金链子,说是搞工程的,姓马。

菜没上齐,孙德茂就张罗着碰杯。三杯酒下肚,那个姓马的开始散名片,散到我这儿,看了一眼我的驾校教练名片,随手搁桌上了。

“张教练,我工地上正缺司机,你要不嫌累,过来给我开皮卡,一个月给你五千五,比你驾校挣得多。”姓马的夹了一筷子海参,没看我,“听说你刚立了二等功?那玩意儿当饭吃?现在这社会,钱最实在。”

桌上安静了一瞬。孙德茂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马总,建军是驾校总教练了,底下管着十来个教练呢。”

“总教练不也是教倒库的?我工地上倒车的司机一个月还挣六千呢。”

我把筷子放下了。

“马总,你工地上的皮卡,我开得了。但你那话我不爱听——二等功不当饭吃,我认。但没那些二等功的人,你那工地能不能踏实干活,你自己想。”

姓马的脸沉了一下。桌上有人打哈哈,有人低头吃菜。孙德茂赶紧端酒:“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啥。”

我没端杯子,站起来:“德茂,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这顿我那份回头转你。”

出了饭店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孙德茂追出来,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建军,你别跟老马一般见识,他那人嘴臭。”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是觉得这种饭局没意思。”

孙德茂抽了口烟,忽然压低嗓子:“建军,我跟你说个正事。住建局那个副科,公示了,不是我。”

“谁?”

“空降的。市里下来的。”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他妈在股长位置上干了六年,论文凭论资历,凭啥?”

“德茂,这话你别跟我说。该找谁找谁去。”

“我找了!没人理我。”他凑近一步,酒气喷我脸上,“建军,你跟周书记能说上话,你就帮我递一句,就一句——”

“孙德茂。”我打断他,“我上回说过了,我跟周书记说不上话。就算能说,我也不递。你那个副科,按程序走,组织部有组织部的考量。你工作干好了,下次还有机会。你光盯着位子,活干稀松,谁也帮不了你。”

孙德茂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陈建军,你他妈的真是个傻子。放着现成的路不走,非得走泥路。”

“泥路走得踏实。走了十二年,没崴过脚。”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孙德茂还站在饭店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回家跟王小燕说了这事,她正在给闺女剪指甲,头都没抬:“那个老马,以后别跟他来往。德茂这人嘴碎,但心不坏,你也别得罪他。”

“我没得罪他。我就是没帮他。”

“没帮就是得罪。你第一天认识他?”

我想了想,还真是。

第6章 老团长的第二通电话

十二月初,老团长打电话来了。退休之后他回了省城,住在干休所,没事钓钓鱼、写写字,日子过得闲。

“建军,腰咋样了?”

“报告团长,好着呢。上回去军分区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驾校那边给我减了课时,没以前累了。”

“少跟我打官腔。我问你,那个七级伤残,为啥不要?”

“报告团长——”

“你再报告一个试试?”

我乐了:“团长,真够不上。医生说了,劳动能力影响不够。我硬凑上去,回头被人查出来,给您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团长叹了口气:“你啊,死心眼。不过你说得对。这事过去了。说另一件事——省里正在搞退役军人先进典型评选,市局把你材料报上去了。我看了,写得不错。”

“团长,我没干啥先进的事。”

“你退伍十二年没给组织添麻烦,抗洪救过人,带出两个提干的兵,在驾校当教练通过率全县第一,给中学生讲国防教育课,这些还不够先进?你以为先进典型都得是烈士?就你这样的,才是大多数。”

“那评选上了有啥好处?”

“精神奖励为主。最多发个证书,给点奖金。咋,你还指望给你安排个局长当当?”

“那不行。我嘴笨,不会开会。”

老团长笑了:“你嘴笨?你今天跟我顶了八句了。”

“跟您顶嘴不算顶嘴。您是班长。”

“滚蛋。”他挂了电话。

十二月中旬,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杨副局长打电话让我去填表,说是省里评选进入考察阶段了,要面谈。我去了,对面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看着眼熟,细看才认出来——是周海峰的爱人宋姐,在教育局工作。她作为考察组成员来的,全程没跟我提周海峰一个字,公事公办地问了十几个问题,最后问了一句:“张建军同志,如果评上了,你打算怎么用这个荣誉?”

“该咋过咋过。驾校教练接着干,课接着上。要是有人因为‘先进典型’四个字来找我学车,我给他优惠五十块钱。”

对面三个人都笑了。宋姐最后合上本子,冲我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考察组走了之后,杨副局长跟我说:“你希望很大。回去等通知。”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王小燕都没告诉。评上了再说,评不上说了白说。

第7章 那件夹克被收进了团史馆

一月初,李志强给我打电话。这小子现在是一连指导员,嗓门比以前大了好几倍。

“老班长!团里建了个荣誉室,专门给退伍老兵留了一面墙。你那件夹克,团里想收进去,你愿不愿意?”

“啥夹克?”

“就你穿来参加退休仪式那件!地摊上三十八块钱买的,团长当众扯开拉链那件!现在全团都传开了,说那件夹克里头藏着二等功。”

“那破玩意儿有啥好收的?领子都磨破了。”

“破才有意义!新兵来了,我们就给他们讲——看见没,这是一个老班长穿了十二年的夹克,里头揣着二等功,天天在驾校教倒库。这叫啥?这叫当兵的本色!”

我鼻子酸了一下。一件三十五块钱的破夹克,十二年了,袖子磨得发亮,拉链换过两回,我穿着它扛过货、送过快递、教过倒库。要不是老团长那天当众扯开,我大概会一直穿到烂。

“志强,你容我两天。我问问你嫂子。”

晚上回家跟王小燕说了这事。她从衣柜里把夹克翻出来,摊在沙发上看了半天,摸了摸磨破的袖口。

“送就送吧。回头我给你买件新的。”

“地摊上买?”

“地摊上买。贵了我还不买呢。”她把夹克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忽然笑了一声,“张建军,你知道吗,你这件破夹克,比你那二等功还值钱。二等功是部队给的,这件夹克是你自己挣的。”

第二天我把夹克寄到了团里。一个礼拜后,李志强发来照片——团荣誉室的玻璃柜里,那件夹克被整整齐齐地叠好,底下垫着红绒布,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张建军同志退伍后穿着十二年的夹克,内衬为服役期间体能训练服”。柜子对面就是全团五公里越野纪录榜,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和成绩。

我把照片存到手机里,没给任何人看。

第8章 驾校来了个新学员

三月份,驾校来了个新学员,点名让我教。前台把学员登记表递给我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名字——赵小军,十九岁,刚退伍。

我把人叫到办公室。小伙子瘦高个,迷彩裤、军旅鞋,头发剃得贴着头皮,站得笔直。

“刚退的?”

“报告教练,去年退的。在部队待了两年,没学啥技术,回来不知道干啥。我爸让我学个驾照跑运输。”

“哪个部队的?”

他报了个番号。我愣了一下——那是我老部队下面一个营的新番号。

“你们营长姓王?”

“王海涛副参谋长?”

“对。”

“教练你认识我们王副参谋长?”

我笑了一声,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倒库会不会?”

“没摸过车。”

“上车。我教你。”

带赵小军练了三天倒库,小伙子脑子灵光,就是性子急,离合松太快,车老顿。我坐在副驾驶上没吼他,慢慢教。第四天,他倒进库了,一把进,标准。

他高兴得直拍方向盘:“教练!我过了!”

“过了就过了,别拍方向盘。车是驾校的,拍坏了要赔。”

他嘿嘿笑,忽然问:“教练,我听王副参谋长说你立过二等功?真的假的?”

“真的。十二年前的,没啥用。”

“咋没用?我当两年兵,啥功都没有,退伍费拿了三万块,回家我爸骂我‘白吃两年饭’。你立了功,起码有个说法。”

“小军,我跟你讲——功不功的,退伍之后都是零。你得自己挣。你才十九,先把驾照考了,找份工作,攒点钱,回头想学技术再去学。你爸骂你,你就说‘我在部队学会早起叠被子了,回头干活不迟到’。”

赵小军歪着头想了想,说:“教练,你比我爸说话好使。”

“为啥?”

“我爸骂我‘没出息’,你骂我‘慢点松离合’。不一样。”

我乐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少废话。再来五把。”

第9章 一堂国防教育课

六月份,县一中请我去给高一学生做国防教育讲座。田副校长跟我说:“张老师,别讲大道理,就讲你的经历。孩子们爱听故事。”

我准备了一晚上,没写稿子,就拿了个U盘,里头拷了几张老照片——当兵时候的训练照、抗洪时候的集体照、退伍之后穿夹克在驾校训练场的照片。

讲台底下坐了两百多个学生,叽叽喳喳的。我往台上一站,底下慢慢安静了。

“我叫张建军,退伍老兵,现在在驾校当教练。今天来给你们讲讲当兵的事。我不讲大道理,就讲三件事。”

第一件,我讲了五公里越野。全团纪录保持者,跑了三年第一。怎么跑的?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腿上绑沙袋,跑十公里。沙袋从五公斤加到十公斤,脚上血泡挑破了接着跑。

“你们觉得苦不苦?苦。但苦完了,我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知道我能赢。这种‘我知道我能赢’的感觉,比赢本身还值钱。”

第二件,我讲了抗洪。一九年夏天,柳溪河决堤,我带着一个班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决口的时候,水跟墙一样压过来,我背着一个老太太跑,脚底下一滑,腰磕在石头上了。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松手。后来又背了六个,一共七个。

“你们问我怕不怕?怕。但我是班长,我跑了,我班里战士咋办?他们看着我呢。”

第三件,我讲了退伍之后的事。城管局看仓库、跑网约车、送快递、驾校教练。讲了我那件穿了十二年的夹克,讲了老团长退休那天当众扯开我的拉链,讲了团荣誉室里的玻璃柜。

“同学们,我今天站在这儿,穿的是驾校发的工装,胸口印着‘安全驾驶’四个字。我当兵时候那身迷彩服,收在衣柜最底下。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变过——不管干啥,我都跟自己说,你是个兵,你得对得起那两个字。”

讲完的时候,底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了。田副校长在旁边擦眼镜,擦了又戴,戴了又擦。

散场之后,有个男生追上我,手里拿着个本子:“张老师,你给我签个名吧。我也想去当兵。”

“你多大了?”

“十六。”

“那你先把体能练上去。每天跑三公里,一年之后找我,我教你倒库。”

“好!”

那男生跑了。我站在学校门口,夏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掏出手机给老团长发了条微信:“团长,今天给中学生讲课了,两百多人听。有个孩子说想当兵。”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那边有鱼竿甩线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大嗓门:“你小子行啊!从驾校教练混成老师了!下回回来,给干休所的老头们也讲一堂,我们这缺你这样的。”

“得嘞。下回去省城给您带红薯干。”

“多带点。你嫂子爱吃。”

第10章 那件新夹克

七月份,省里的退役军人先进典型评选结果出来了。我没评上,得了个“优秀退役军人”的证书,算是个安慰奖。杨副局长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歉意:“张建军同志,名额有限,你别往心里去。”

“杨局,我没往心里去。能评上优秀就挺好了,比我预想的强。”

挂了电话,王小燕问我啥结果。我说优秀。她说:“优秀也行,晚上加个菜。”

那天晚上她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我喝了一半,儿子凑过来问:“爸,优秀是第几名?”

“第二名。”

“那第一名是谁?”

“一个开公司的,给退伍兵安排了一百多个工作岗位。人家贡献大,该人家第一。”

“那你贡献不大?”

“你爸贡献不大,但没给组织添麻烦。”

儿子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要当第二名。第一名太累了。”

王小燕拿筷子敲他脑袋:“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

八月份,王小燕去逛夜市地摊,给我买了件新夹克。深灰色的,八十五块钱,比原来那件贵了五十。她拿回家让我试,我穿上,肩膀那儿撑起来了,显得精神不少。

“贵了五十呢。”我说。

“那件破的都穿十二年了,新的穿十年,一年才八块五,比旧的划算。”她把我领子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像个总教练了。”

我把新夹克穿上,把团里寄回来的那张荣誉室照片揣进内兜,贴着胸口。照片上那件旧夹克躺在玻璃柜里,底下的红绒布崭新崭新的。

九月份,老团长打电话来,说他钓鱼的时候摔了一跤,腿骨裂了,在干休所躺着。我跟刘大勇请了两天假,开车去省城看他。

干休所的病房里,老团长躺在病床上,腿打了石膏吊着,旁边床头柜上搁着根钓鱼竿。看见我进来,他先骂了一嗓子:“你咋来了?谁告诉你的?”

“刘大勇说的。团长,您腿咋样?”

“裂了条缝,养俩月就好。你跑这么远干啥?驾校不教课了?”

“请了假。驾校老板听说我来看老团长,特批的。”

老团长哼了一声,让我坐下,问我最近咋样。我把优秀退役军人的证书掏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我。

“优秀就优秀吧。比没有强。”

“团长,您这评价跟没评价一样。”

“咋,还想让我夸你?你他娘的十二年前要是听我的把功报上去,现在少说也是个副营职转业,至于在驾校教倒库?”

“团长,我要真当了副营职,可能天天坐办公室喝茶,胖得跟王海涛似的。现在我腰虽然疼,但腹肌还在。您摸摸。”

他真伸手摸了一下我肚子,然后给了我一巴掌:“滚蛋。瘦得跟猴一样,还腹肌。”

我嘿嘿笑。他忽然正经起来:“建军,我退休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不?”

“记得。让我把二等功拍人脸上。”

“那是气话。你拍谁脸上了?你这些年,不光没给组织添麻烦,还替组织扛了多少事——乡里修路、调解纠纷、抗洪救人、驾校带学员、中学讲课。你拿那个二等功当个护身符,揣着,别真拍人脸上。你张建军的脸,比二等功值钱。”

我坐在病床边上,没说话。老团长拍了拍我胳膊:“行了,看完了,回去吧。你媳妇一个人带俩孩子,累着呢。”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敬了个礼。他躺在病床上,抬手回了个礼。

“下回别穿新夹克来看我。穿旧的。新的你媳妇心疼。”

“团长,旧的收团史馆了。要不您跟团里说一声,借我穿两天?”

“滚。”

尾声

去年年底,驾校开年会。老板喝高了,搂着我肩膀跟全场人说:“咱们张总教练,二等功臣!抗洪英雄!以后谁再说驾校教练没出息,我把他嘴撕了!”

底下教练们哄笑,有人喊“张教练来一个”。我问来啥,他们说“来段队列动作”。我站起来,在年会大厅里正步走了个来回,喊了声“立定”。底下一个退伍兵教练跟着喊了声“向右看齐”,然后十几个教练站起来排成一列,跟当年在部队一样,齐刷刷地走了三步。

老板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嘴里嘟囔:“我操,赚大了,一驾校的退伍兵。”

散场之后,我一个人走到驾校训练场。夜里的训练场空荡荡的,库位杆立得整整齐齐,月光底下白晃晃的。我站在倒库起点那个位置,回头看了看副驾驶——没人。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团荣誉室的照片,就着路灯看了一眼。旧夹克躺在玻璃柜里,领口磨破的毛边在照片上都看得清。

手机响了一下,王小燕发的微信:“喝完了没?儿子等你讲睡前故事。”

我回:“马上到。”

把照片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驾校大门口,门卫老赵从窗户里探出头:“张教练,明天几点来?”

“六点半。带新学员。”

“好嘞。你那件新夹克挺精神。”

“媳妇买的。八十五。”

“值。走了啊。”

“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夜风从领口灌进去,有点凉,但胸口那块揣着照片的地方暖烘烘的。

【作者署名】 西西

【互动引导】 看完张建军的故事,你身边有没有这种“当了十年兵,回来不吭声”的老兵?他们可能就在你楼下开出租、在菜市场卖菜、在驾校教倒库。要是你想起谁了,在评论区说一句。要是你也是个退伍兵,给自己点个赞——日子再紧巴,咱没给那身军装丢过人。转发给那个陪你扛过事的老伙计,说一句“兄弟,腰还好不”。

【暖心祝福】 人这一辈子,穿啥衣服不重要,里头揣着啥才重要。愿你衣服旧了有人给买新的,腰疼了有人给贴膏药,喝多了有人骑电动车来接你。日子紧巴不怕,心里暖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