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脸上臊得慌，可我不吐不快。
我姐那个同学叫林薇，今年三十六，单身，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嫩，是那种走街上男人会多瞅两眼的打扮，头发烫着大波浪，指甲上做着酒红色的钻，背的包我姐查过，三千八。
她一来我家就爱坐沙发上嗑瓜子，嗑完把皮往茶几上一推，说小宇啊，等你长大点娶姐得了。
头一回说的时候我正啃鸡腿，差点把骨头吞下去。
我以为她开玩笑，后来发现她是真不当回事，一个月来个四五趟，回回都提这茬。
我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六十平米，我爸妈住主卧，我姐住次卧，我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
我爸在汽修厂给人补漆，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我妈在超市理货，两千七，赶上过年过节发桶油能乐半天。
林薇头回来我家是去年中秋，拎了一箱临期酸奶，说超市买一送一。
我妈当宝贝似的放冰箱里，后来我一看保质期还剩三天。
她一来我姐就拉着她进屋说话，俩人关着门能聊俩钟头。
我妈在厨房切西瓜，切好了让我端进去，我敲门，我姐开门就露一条缝，伸手把盘子接过去，门又关上了。
我妈站厨房门口，围裙上擦擦手，小声跟我说，你姐这同学条件这么好还不结婚，是不是有啥毛病。
我说人家可能不想结。
我妈撇撇嘴，说三十六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这话我妈念叨了不下二十遍。
直到上个月初，林薇又来，这回没进我姐屋，坐客厅跟我妈一块看电视。
我妈问她找对象没，她说没呢，阿姨你给我介绍一个呗。
我妈说你这条件还愁找，林薇嗑着瓜子笑，说要不就小宇吧，我嫁过来咱娘俩还能天天一块唠嗑。
我正蹲门口换鞋，差点把鞋带系成死扣。
我妈愣了一下，跟着笑，说小宇才二十六，比你小十岁呢。
林薇说不怕，女大三抱金砖，大十岁抱十块金砖，赚翻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可我妈上心了。
转过天我妈就跟我爸嘀咕，说林薇这姑娘除了岁数大点，没啥毛病，有正式工作，在银行还是国企来着，长得也好，要是真跟小宇成了，咱家算烧高香。
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说人家比小宇大十岁，能看上咱家啥。
我妈说咱家小宇也不差，个头一米七八，长得随我。
我躺折叠床上听见了，喊了一嗓子，说妈你别瞎合计，人家逗你玩呢。
我妈说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我姐那屋门开了，她站门口嗑着瓜子，说妈你别听风就是雨，林薇那人爱开玩笑。
我妈说我看不像，林薇上回还问我小宇有没有对象呢。
我姐翻个白眼，说她就那嘴，跟谁都热乎。
我妈不信，嘀咕说人家咋不跟别人热乎。
这事儿过了不到一礼拜，我妈让我把家里收拾收拾，说林薇周六来吃饭。
我说她来就来呗，收拾啥。
我妈说人家头回在家正经吃饭，你穿整洁点，别老穿那件领口松了的T恤。
我说她来八百回了。
我妈瞪我一眼，说这回不一样，我做了八个菜。
周六林薇真来了，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着倒比平时素净。
我妈在厨房煎炒烹炸，油烟机轰轰响，我爸打下手，择菜洗菜。
林薇坐沙发上，这回没嗑瓜子，端着我妈那套待客的细瓷杯喝茶，翘着腿跟我妈聊天。
我在旁边剥蒜，听她跟我妈说，阿姨你这手艺真行，以后谁当你儿媳妇有福气。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说那你来当呗。
林薇笑，说行啊，小宇点头我就嫁。
我手一抖，蒜掉地上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给林薇夹菜，红烧排骨堆得她碗里冒尖。
我爸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瞅林薇一眼，闷一口酒。
我姐坐林薇旁边，拿筷子戳碗里的鱼，说林薇你差不多得了，我妈当真了。
林薇说阿姨当真我当真，这排骨真香，阿姨你放了多少糖。
我妈说两勺，你爱吃下回还做。
我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妈，林薇有房有车，比你儿子挣得多三倍，你觉得她是真看上小宇了？
桌上静了五六秒，油烟机还嗡嗡响着。
我妈脸拉下来，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人家林薇都没嫌咱家小宇挣得少。
我姐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别被人家两句客气话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林薇在旁边笑，说哎呀吃饭吃饭，清蒸鱼凉了腥。
我妈把那盘鱼往林薇跟前推，说我闺女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那顿饭吃完，我妈更来劲了。
隔三差五跟我念叨，说林薇多好多好，在银行上班，公积金高，以后买房能多贷。
我实在听不下去，我说妈，林薇一个月挣一万二，她凭啥看上我一个月挣四千五的。
我妈说那咋不能看上，你年轻，人实在。
我说人家三十六个心眼了，我玩不过她。
我妈拿锅铲敲我肩膀，说你咋把人家想那么坏。
真正出事是上上周。
我姐那天加班，林薇自己来的，拎了兜橘子，说是单位发的。
我妈在厨房炖肉，林薇坐我旁边看电视，演的是个相亲节目，男嘉宾灭灯女嘉宾哔哔响。
林薇突然把橘子递给我一个，说小宇你实话跟姐说，你有对象没。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同事，三十五，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我说算了。
她说咋了，嫌人家离过婚？
我说我不急。
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丢，说小宇啊，你也二十六了，你妈天天在家念叨你婚事，你就不心疼你妈？
这话戳我心窝子了。
我说姐，你老说嫁给我，我妈当真了。
林薇笑了一声，说阿姨那人就是实诚。
我说那你别老说了，我妈会多想。
林薇说行行行，下回不说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门口瞅了一眼，说阿姨炖肉呢，真香。
我妈在里头说薇薇你别走，在这吃。
林薇说不了阿姨，我晚上有约。
她走了以后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擦着手，问我林薇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
我妈说我都听见了，她给你介绍对象？
我说她同事，我没同意。
我妈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摔，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她给你介绍对象说明啥，说明她心里没你，她要有你她能给你介绍别人？
我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我和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姐眼看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也一天天混日子，家里就指你争口气。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好。
我妈抹了把眼睛，说林薇条件多好，你就不能主动点？
我咽了口唾沫，说妈，林薇要是真愿意嫁，她为啥给我介绍别人。
我妈说人家那是试探你，看你啥反应。
我说那你觉得我应该咋反应。
我妈说你去跟她说清楚，就问她想不想处。
我没去问。
我涨不开那嘴。
可我妈等不及了。
前天晚上我下班回来，一开门，林薇坐家里，我姐也在，我妈正给林薇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圈掉下来，我妈削得仔细，说薇薇你尝尝，这苹果八块八一斤，甜得很。
林薇接过来咬一口，说真甜。
我妈说小宇回来了，小宇你过来陪林薇说说话。
我换鞋的工夫，我姐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林薇你跟我妈说啥了？
林薇嚼着苹果，说阿姨问我是不是真稀罕小宇。
我姐说你怎么说的。
林薇咽下去，笑了笑，说我说稀罕啊，小宇多好，老实巴交的，嫁过来不受气。
我姐说那你咋不嫁。
林薇说嫁啊，这不正跟阿姨商量彩礼呢。
我妈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我姐脸沉下来，说你商量啥彩礼，你跟我妈商量得着吗。
林薇说咋商量不着，阿姨说只要我嫁过来，把主卧腾出来给咱俩当婚房。
我脑子嗡一下，看我我妈。
我妈低着头削苹果，苹果都快削成核了。
我姐嗓门拔高，说妈你答应腾主卧了？
我妈说我就那么一说。
我姐说你说啥说，人家拿你当猴耍你听不出来？
林薇这人在单位就这样，跟谁都逗，上回还跟食堂大师傅说要给人家当闺女，哄得大师傅给她多打两勺肉。
我妈抬起头，说薇薇你不是认真的？
林薇把苹果核扔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说阿姨，我逗你玩呢，你还真信啊。
我妈那张脸一下子白了。
我爸这时候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二斤鸡蛋，超市打折三块三一斤，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红一道。
他进门看屋里气氛不对，把鸡蛋往餐桌上一放，问咋了。
没人说话。
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围裙带子拖在地上，走到一半停住了，没回头，说林薇你以后别来了。
林薇说阿姨你这人开不起玩笑。
我姐说林薇你走吧。
林薇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小宇，姐真觉得你人不错，回头有合适的姐真给你介绍。
门关上了，楼道里高跟鞋声咣咣往下走。
我妈在厨房站了得有五分钟，然后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她开始刷锅，钢丝球蹭锅底，滋啦滋啦的。
我爸把鸡蛋一个个往冰箱里码，码完了坐沙发上抽烟，抽了半根掐灭了，说往后别让她进家门了。
我姐坐那儿掰手指头，说妈，林薇上回还跟我说她压根没打算结婚，她家里给她介绍多少个她都推了，嫌人家挣得少，嫌人家有房贷，她连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都没问过，你说她能看上小宇？
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嗓子，说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林薇发来条微信：小宇，姐今儿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其实姐真觉得你挺好的，要是你再大五岁，姐真考虑你。
我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我家这房子九八年盖的，楼板薄，楼上小孩跑两步我这儿跟打雷似的。
我想起林薇头回来我家，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了，光脚踩我家地板砖上，说哎呀你家真温馨。
我想起我妈那盘红烧排骨，想起我爸闷头喝的那杯酒，想起我姐那句“你觉得她真看上小宇了”。
今天早上我妈做饭的时候跟我说，她把林薇微信删了。
我说嗯。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说小宇，妈不催你了，你慢慢找，找不着拉倒，妈就是怕你委屈。
我说我不委屈。
我妈说那鸡蛋咸淡咋样。
我说正好。
我低头扒饭，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窗外隔壁装修的电钻又响起来，突突突的。
我爸拎着工具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想吃啥让你妈做。
我说随便。
我爸说那整个宫保鸡丁，你妈做得好。
门关上了。
我嚼着鸡蛋，心想三十六岁的林薇还会来我家敲门不。
敲也不开了。
这世上有些嘴上的热乎话，听着像蜜，咽下去是玻璃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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