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东村今年9月开出一家“乡村自助餐”,从装修到菜单都像开了几十年,实际营业才一个多月。
这家店叫Good Time Country Buffet,背后是三位在曼哈顿已经开出Kisa和C as in Charlie的餐饮人——David Yun、Yong Min Kim和Steve Choi。三人来自佐治亚州亚特兰大郊区,当地不少自助餐由韩国移民经营,他们从小在这些店里吃饭、打工。新店因此更像一座怀旧纪念碑:每一个细节都在复刻一家开了几十年的佐治亚乡村自助餐,尽管它自己才刚落地。
这种执念对他们来说像是习惯。此前的Kisa致敬韩国出租车司机常去的快餐厅,连店外街区都贴上了韩文贴纸,为虚构的出租车公司打广告,地址写的正是Kisa。到了Good Time,他们更进一步,把一家佐治亚自助餐的前老板专程飞到纽约来把关细节。结果是,这家店从整体到细部都惊人地召唤出千禧年前后郊区商场自助餐那种没有地点感、没有时间感、也晒不到太阳的反美学。店内是棕色和棕褐色的单色交响:层压板桌面、密胺餐盘、木饰面板,还有那铺满丑陋苔绿色地毯的玫瑰花饰。连爬藤壁纸都泛黄,像是被无数个古老周日的香烟慢慢熏旧。
走进狭长空间,先经过一块社区公告栏,上面贴满传单,大多来自Good Time现实中的朋友和同事:总经理教钢琴,建筑师做平面设计。领位员会把你带进一间整齐的餐室,卡座和餐桌排列其间。坐下,向服务员确认要用餐,然后走向位于店后方的自助区——荧光灯照着,装饰着假绿植、拼贴的相框画和俗气的励志艺术画。和任何像样的乡村自助餐一样,晚餐不限量,价格26.99美元,当然也有老人和儿童折扣。招牌是炸鸡,薄而脆的裹粉、调味到位,毫无保留地出色。保温罩下还有不少选择,大多平平:咸肉汁里的椭圆形索尔兹伯里牛排丸、酸辣酱汁的水牛城鸡翅,以及南方盛宴常见的配菜。(亮点包括颜色和味道都阳光的蜜渍山药,以及点缀着小粉火腿粒的汤汁炖羽衣甘蓝。)冷台基本交给标准沙拉吧——冰山生菜块和一小桶樱桃番茄不会出错,也谈不上出彩。还有金枪鱼沙拉、轻拌罐头玉米,以及一座芥末味轻快、意外不错的鸡蛋沙拉山。
自助餐的乐趣很大程度来自形式本身的熟悉感。店里每天供应大致相同的菜品,不过有计划增加每日轮换菜单——炸鱼、邋遢乔——这是南方自助餐的惯例。层压板桌卡也暗示着更丰富的未来:一面是饮品单(甜茶自然装在卵石纹塑料杯里),另一面是冰淇淋圣代列表,被一条写着“即将推出”的胶带遮住一半。目前,一餐仍在自助餐台结束:跳过过于胶黏、尝起来主要是玉米淀粉味的香蕉布丁,来一勺黏糊糊的巧克力布朗尼或一坨酸爽的水果馅饼。
开业头几周,等位队伍曾沿街排开,如今等待已没那么夸张,周日仍会吸引更多人。在这座“异教之城”,顾客不太可能像南方那样做完礼拜涌进来,但Good Time仍会牵动那根“周日午餐”的神经。一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去吃晚餐——这家店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她和老板们属于同一微观世代,也在亚特兰大附近长大,同样在情感深处热爱自助餐。整顿饭她都在惊叹Good Time精心营造的氛围。“这肯定是真正的95.5 The Beat歌单,”她说,指的是亚特兰大两千年代初的一家嘻哈电台;音响里Usher的《Yeah!》正交叉淡入Nelly的《Dilemma》。
如此忠实的拟像,很难用我们评价餐厅的“好”与“坏”标尺来安放。它甚至可能越出“餐厅”的边界,坎普地、后现代地滑向艺术。比如肉糕,非常难吃:碎成小块状的牛肉,配一层敷衍的番茄酱釉。但作为对一家以平庸食物著称的餐馆的精细重建,它的难吃是否反而算成功?扁平、边缘烤焦的玉米面包是烹饪失误,还是完美复刻?我不断想到艺术家Christoph Büchel在2011年的作品“Piccadilly Community Centre”:他把伦敦Hauser & Wirth画廊彻底改造成一个运转的社区空间,铺上油毡地砖,开设烘焙课,还有二手商店。十一周的展期骗过了太多访客,包括许多兴高采烈使用其服务的邻居;尽管项目在艺术上可谓成功,却留下一种担忧——人们是否在别人的玩笑里成了不知情的道具。
让Good Time免于这类酸涩误解的是,它并不真想“说”什么,除了店主真心热爱自助餐。Büchel是他所建造世界里的游客;Yun、Kim和Choi则是自己世界里的真正居民。任何毫无背景走进来的食客或许会纳闷:这样一间过时的餐室,怎么能在东村的黄金地段存活这么久?但他们离开时不会觉得被骗。他们付了公道的价钱,得到公道的食物、微笑的服务和有趣的配乐,怎么会不高兴?有一次探店,我注意到邻桌两位年长女士——正是餐室工业地毯所服务的那类客人。她们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家正在指涉其他餐厅的餐厅——实际上,她们是在引号里用餐。“哦,但那有什么区别!”其中一位感叹道,又伸手去拿一只金黄的鸡腿。我们都像啄食宙克斯画中逼真葡萄的鸟,只不过这次吃的是土豆泥,而土豆泥蓬松、浇着肉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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