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来的,我正蹲在书房地上翻旧档案。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我没存,但一眼认出来了,省府总机。

接起来那边先笑了两声,说小周啊,你爷爷那幅画我裱好了,挂在书房,你哪天得空来看看。我说好的好的,谢谢领导。挂了电话我坐地上半天没动,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我爷爷跟省长什么关系?没几个人知道。爷爷年轻时在县文化馆画宣传画,省长那会儿是县一中的老师,俩人下过几盘棋,喝过几回地瓜烧。后来省长调走了,爷爷逢年过节让人捎几幅自己画的山水过去,省长也回过字帖、茶叶。我考进体制那年爷爷交代过一句,别到处说你认识谁。我一直没说,这些年也没为这事找过任何人。

可省长今天主动来电话了。

新市长要动我的事,半个月前就有风声。我在住建局干了六年副局长,分管工程审批。新市长上个月带队突击检查了两个工地,查出消防验收材料不全就出了合格意见,要追责。材料是我签的字。底下的科长说,周局,那个项目是市里某位领导打过招呼的,你当时不在,电话里说先办,我才办的。我确实不在,我闺女发烧我请假在医院。电话记录我翻出来了,确实有个未接来电,座机,没号码。

解释不清的。

我老婆那几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跟我说,要不你去找找关系。我说找谁。她说你爷爷不是跟省里那位……我让她别说了。我不愿意。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咱家不出大官,出个本分人就行。我要是这时候把爷爷搬出来,他老人家在那边得拿拐棍敲我。

可省长电话一来,事情就变了。

第二天上班,新市长把我叫过去,态度跟之前完全两样。上礼拜还拍桌子让我写检查听候处理,今天给我倒了杯茶,说小周啊,消防那个事你再写个情况说明,把当时的情况理一理,该谁的责任谁的责任。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省长那通电话起作用了。

我坐在办公室写情况说明,笔拿起来又放下。我要是就这么含糊着写了,把底下科长推出去,我摘干净,这事就过去了。科长家里俩孩子,老婆没工作,前年刚贷款买的房。他那天确实给我打了电话,我人在医院,手机静音没接,他按惯例办了。惯例这东西,谁定的?我当副局长定的。

我签了那份合格意见,字是我签的,责任就该我扛。可我要扛了,老婆孩子怎么办,我老婆在街道办上班,一个月四千出头,闺女明年上初中,房贷还剩十七年。

下班我绕到老城区那条街上,爷爷以前画宣传画的文化馆早拆了,现在是家奶茶店。门口摆着张旧石桌,爷爷当年跟那位年轻老师就在这儿下的棋。我站了十几分钟,奶茶店的小姑娘出来问我喝什么,我说不喝,等人。

人没来。谁来呢。

回家我老婆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市长态度软了。她松了一大口气,说那你还愁眉苦脸干啥。我说你别管了。

夜里我在书房翻爷爷留下来的画稿,一摞一摞的宣纸,全是没装裱的山水。翻到最底下,有张巴掌大的小画,画的是两只麻雀蹲在电线上,旁边题了行小字:各站各的枝,各唱各的调。

我看了一晚上。

今天早上我把情况说明交上去了,写了三页纸,签字的来龙去脉全捋清楚了,电话没接是我的责任,材料审查不严是我的责任,跟底下人没关系。新市长看完把我叫过去,脸沉着,说小周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行,你先停职,后面按程序走。

我出来的时候碰见那个科长,他缩在走廊拐角抽烟,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我说没事,你好好干。

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省长秘书打了个电话来,说省长问我得空没有,那幅画挂好了还没来看。我说最近忙,过阵子吧。秘书停了停,说你爷爷那幅画,省长特别喜欢,说画里那座山跟他老家后山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我把我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苦得皱眉。

爷爷画那座山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知道省长老家在哪儿。他画了一辈子山,哪座像哪座,他自己都说不清。可有些人情,画得清,有些人情画不清。他要是知道我拿他一张画去换前程,估计能气得从坟里坐起来。可我要是不换,我闺女下学期的补习费就得从牙缝里抠。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门口保安老赵跟我打招呼,问周局你这是出差啊。我说嗯,出趟远门。

远不远不知道,先把纸箱放后备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