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他娘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嘴就是十万块，说要拾掇拾掇那套住了三十来年的老房子。墙皮掉渣、水管生锈、厨房瓷砖裂得跟蜘蛛网似的，街坊四邻都翻新了，老太太心里痒痒，也想体面一回。赵明远这人吧，平时还算稳当，可一沾他娘的事，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电话里满口答应，挂了才想起来跟媳妇林晓棠知会一声。林晓棠那会儿正系着围裙刷碗呢，水龙头哗哗淌着，手一停，心也跟着咯噔一下——存折上统共十二万，那是给三岁闺女囡囡攒的学费钱，雷打不动。赵明远一个月挣八千，她挣六千，房贷四千、幼儿园两千、吃喝拉撒三千，一个月能剩下五千就算烧高香了，这十二万是两口子勒紧裤腰带攒了两年才攒下的家底。俗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赵明远这一张嘴就是十万，林晓棠心里那杆秤立马就歪了。她倒不是不孝顺，婆婆上次住院她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过生日她张罗一桌子菜，结果老太太撂下一句“咸了”，噎得她半天没缓过劲来。这回倒好，装修房子想起儿子了，还一开口就是大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呛，赵明远脸涨得通红，抄起手机就往沙发上摔，手机弹到地板上屏幕碎成了渣。林晓棠盯着他问摔给谁看，他梗着脖子说摔给自个儿看，末了蹦出俩字——你滚。说了两遍。林晓棠没哭没闹，转身进卧室拎了个小包，装了两件衣裳揣上钱包手机就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赵明远站在窗边掀窗帘瞅了一眼，路灯底下她走得飞快，头都没回。他寻思着，老规矩，回娘家呗，以前吵完架她哪回不是回浦东娘家住几天，他打个电话说两句软话人就回来了。
可这回他打错了算盘。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石沉大海。他心里开始长草了，给丈母娘拨过去，老太太说没来啊，咋了你们吵架了？赵明远支支吾吾说没吵，就是问问。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后背一阵阵发凉。下了班他满世界找人，闺蜜小周家跑了，同事小李家也去了，常去的理发店健身房问了个遍，人家都说没见着。他娘那边也打电话问了，老太太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也急了，说赶紧找啊你个混账东西。他跑去派出所，人家说成年人走了两天不够立案标准，再找找，兴许散心去了。赵明远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根烟，烟雾里头想起自己说的那两遍“你滚”，嗓子眼堵得慌。到了第五天晚上，他窝在客厅盯着电视发呆，门锁咔嗒一响，林晓棠推门进来了，还是那件灰外套，还是那个小包，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腾地站起来问你去哪儿了，她说我没回娘家也没去朋友家，我买了张高铁票去杭州了，一个人待了五天。赵明远傻眼了，说那你咋不言语一声，林晓棠把包往鞋柜上一搁，淡淡撂了句——你让我滚的。他急着辩解说那是气话，林晓棠倒了杯水坐下来，说我知道是气话，可气话也是话，扎人一样疼。
原来她那天出了小区直奔火车站，买了张票就上了高铁，到了杭州找了家西湖边的小旅馆，一晚上两百多块，一住就是五天。她一个人逛断桥、走苏堤、看雷峰塔，在西湖边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看船来船往，看一家三口拍照，有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俩小辫在湖边疯跑，她妈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林晓棠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说婆婆早打电话来借过钱了，她没借，老太太不高兴了。她妈劝她别急着做决定，出去走走想清楚了再说。这五天她想明白一件事——吵了九年了，真吵累了，不想再为钱啊妈啊这些事没完没了地掰扯。两人那晚坐客厅里说了半宿，林晓棠开出了条件：十万块可以出，但得有个章法，你弟也得出，一家一半，不能光指着咱们；往后你妈再要钱，你先跟我商量，商量妥了再回话；还有，那个字往后不许再说。赵明远闷头想了半天，一一应了。后来他弟果然掏了五万，老太太房子装完摆酒那天问晓棠咋没来，赵明远说上班呢，老太太叹口气说那事过去了就好，妈那时候不该打那个电话。赵明远夹了一筷子菜说，妈，往后要钱你跟我说，我跟晓棠商量。老太太斜他一眼，你啥时候学会商量了？他嘿嘿一笑说，学的呗。林晓棠后来把存折翻出来重新算了账，他那六万里头划出五万给婆婆装修，剩下那一万明明白白写着数，赵明远看了挠挠头说行，你说了算。到了冬天囡囡过四岁生日，小丫头吹完蜡烛非要爹妈站一块儿拍照，俩人往中间凑了凑，中间还隔着一拳宽，囡囡奶声奶气喊再近点，他俩又挪了挪，小丫头比个耶喊了声拍，咔嚓一下定格了。
你看，婚姻这道题啊，有时候真不是靠讲道理能解开的，得靠摔打、靠走散、靠一个人坐在西湖边上看别人家热热闹闹，才能咂摸出点滋味来。赵明远那两句“你滚”说出口只要两秒钟，可林晓棠用了五天和一张高铁票才把那口气顺下去，婚姻里最伤人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气头上那几句不过脑子的话，跟钉子似的钉进去容易，拔出来带血。反过来想，要是林晓棠当时哭着回了娘家，赵明远打个电话赔个不是，这事儿八成又稀里糊涂翻篇了，下回照样为钱为妈吵得鸡飞狗跳。她偏偏不按套路走，一个人跑出去把脑子放空了，回来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把规矩立得清清楚楚，这就叫以退为进、釜底抽薪。日子要想过得长久，光有感情不够，还得有来有往的商量和明明白白的界限，就像老话讲的，“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何尝不是这个理儿？锅碗瓢盆哪有不碰的，可碰完了得知道往哪儿挪一挪，别老往一个地方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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