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4年,巴州的风比长安硬。

我坐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院子里,看管我的兵卒靠在墙根打瞌睡,刀鞘磕在石阶上,一下,一下,钝得让人牙酸。三月的天,长安该是柳絮满天的时候了。巴州这地方不认春天,山雾从江面漫上来,被子晒三天都潮得能拧出水。

看守我的校尉姓周,四十来岁,秦地口音,话少。他每天用一碗糙米饭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晚上再端一碗来,看着我吃完,把碗收走。我要是睡过了头,他就站在门口一直敲碗沿,敲得人心里发毛。

我被废为庶人。我父亲是皇帝。我母亲……我不想提她。

周校尉只知道我是个犯事的宗室子弟,上头交代了,看严些,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他不知道我写过什么,不知道我会写字。有回我替一个兵卒写家书,那兵卒瞪着眼看他,又看看我。周校尉把家书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一遍,折好,还给那兵卒,一个字没说。

那天下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毛边,背面还印着半行粮账。

“有人说,你会写诗。”他把纸递给我,“巴州城东头王家嫁女,想找个人写喜联,写得好给两升米。我说你顶上头有个亲戚是长安城的大人物,王家不信。你写两句,我拿给他看。”

我当时就笑了。我父亲在长安是皇帝,我母亲在长安是天后。我按辈分算,是当今皇帝他亲哥哥。可我在巴州,为了两升米给商贾人家写喜联。

我拿他递过来的墨,就着石阶写了一句。写完,我抬头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到巴州来吗?”

周校尉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只是奉命看住你。”

“上头发文里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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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是宗室犯错,贬斥巴州。”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也没追问。这个人有一种罕见的本事,就是对你不想说的事情,他不问,也不让你觉得他是在可怜你。他只是等你写完了,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他看不懂。“你这写的是喜联?”

“上联是‘瓜瓞绵绵’,下联是‘河清海晏’。”

“听着吉利。”他把纸叠起来,“行。我去交差。”

他走两步,停住,回过头:“周某不认得字,但周某知道喜联是四个字四个字成对的。你上联四个字,下联也四个字,我认不出好坏,可巴州人认得好字好词。你写深了没人买你的账,写浅了对不起人家嫁女。”

我愣了一下。他一个看管我的武夫,跟我讲怎么写诗。

那天晚上,他真拿回来两升米,还有一包盐。他把米倒在灶脚边的坛子里,转过身跟我讲价:“王家很高兴,说你这个联写得体面。以后有这种活,我还给你接。米归我管,每回匀你一顿干的。”

“你到底是看我的,还是养活我的?”

“上头让我看着你别出事。你饿死了,算不算出事?”

我在巴州头一年,最值钱的一件东西就是这包盐。长安的厨子往汤里撒盐的时候从不眨眼,我在巴州把盐包挂在梁上,每回只肯往锅里弹三粒。后来周校尉看不过去了,说,你吃。你吃完了我再给你弄。

我这才发现,巴州的盐不算贵,贵的是送盐来巴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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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押我去江边挑水,路上跟我说,他原本在长安城外种地,一个亲戚在府里当差,给他弄了个职,他就到巴州来守着我这种人。“我老婆一直不知道我到底在守谁。”他笑了笑,“我跟她说,就是看个遭了贬的老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以前犯过糊涂,说错话。你兄弟把你打发出来的。你家里头有人想删改你的话,不让往外传。”

我站在江边,挑着两只空桶没动。他说完,自己先走了,扁担在他肩上一颤一颤的,日头把他的影子踩进泥里。

我在长安时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巴州的校尉用这种口气,把我们家的事说出来。他说“你兄弟”,不说圣人;他说“你家里头有人”,不说天后。他不知道委婉。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不知道全部的实情。他只知道我是个犯了事的宗室。他每天看着我不让我出事,隔几天给我接点写对联的活,换油换盐。他不知道自己守的这个人,写过一首诗,讲的是藤上摘瓜的事。

那首诗,我是写过的。写出来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我被押到巴州之前,在东宫写过一首《黄台瓜辞》。黄台是我父亲做藩王时住过的地方。诗里头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我写它的时候,是希望我母亲能看见。我不是想骂她。我真不是。我是想让她知道:摘一个可以,摘到最后一个,藤就空了。如果你连最后一个都不肯留,那你也就会空着手。那诗里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没让别人替我改过一个字。

可我到了巴州之后,我才明白那首诗真正到底在说什么。

到巴州第二年,朝廷下来一个传话的人,敲开院门,宣读上意,让我“慎思己过”。那人走后,周校尉关上门,坐在阶上叹口气,说:“又是哪个多嘴的人递了话。”

“他们让我悔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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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看着我:“这种事你问我?”

“在长安的时候,没人在我面前说真话。”

他想了想:“那我给你说句真话。上头的人不一定知道这首诗的全部,可有人知道它,就一定有人把你的每个字都翻过来翻过去。这地方多远,千里之外的一句话就能让人下狱,你当巴州的官为什么不敢跟你多说?他们宁可多送你几升米,也不肯跟你多讲一个字,因为怕你记。”

他讲着,把碗里的米分了。两个人的饭,他一向碗里多半是糙的。那天他把白的往我碗里拨了拨,说:“我年轻时候在村里,一村人都熟得跟亲戚似的,一条巷子吵成什么样都知道。可你看巴州城里的大户,帮了旁边的人却不让人在外面说。我起初还想不通——帮你,为什么怕你讲?后来看你这日子,我就明白了。不是怕你讲,是怕讲了以后,祸从口出。”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突然意识到,长安城不会记得我是怎么写的那首诗,但一定会记得有人看过我写的那首诗。我写它是想让母亲看见,结果它成了别人递刀子的话柄。诗还是那个诗,读诗的人已经不是原来读诗的人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巴州城里很多人家不太识字。周校尉陆续帮我接些写家信、写灶君牌位、写春联的活。这些活不犯忌。王家嫁女写了喜联,隔壁张家儿子在江上跑船,要我替他写封报平安的信,我写了。城里有个老汉做寿,我写了四个字。这些字不涉及我的身世,不碰长安。

有一天,这老汉托人送来一小壶酒,问我有没有写过别的诗句。我说我写不了诗,只写过这种应酬的字。来送酒的人走了,周校尉转过身看我,那眼神不好说,像是有点不大信,又像是有点佩服。我没跟他多解释。

我后来自己想了想,我为什么不再提那首诗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这首诗传出去,救不了我,只会害了听的人。巴州人不怕我,他们怕那几个读过诗又传过诗的人。我犯不上为两句诗,让一个跑船的在江上挨查,让一个校尉掉了差事。

巴州的风吹了两年,我终于在某个月亮很圆的夜里,把那首诗从头背了一遍。背到“摘绝抱蔓归”,我停住了。我想,也许母亲当年看到的就是这几句。然后她生气了。

可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因为在巴州的这两年,我亲眼看见一个校尉怎么对别人好,也亲眼看见一个人把好藏着掖着。我忽然不大确定:那首诗,到底是要写给她看,还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一个人真正想被救的时候,会把话说清楚。而我说得那么委婉,那么工整,像是写给自己日后回忆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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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首诗,却没把话说明白。这也许才是我在巴州真正想明白的事。

到了第三年,巴州城里来了个从上头派下来的人,说是要“核验罪臣言行”。周校尉把我推到屋里,头一回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你那些破字,都在哪儿?”

“烧了。还剩两张给丫头片子画的图,你看看要不要一起烧。”

他把我屋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最后他站在墙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面前,看了一会儿,问:“这个,他们还认得出你的字吗?”

“应该认得出。我写的时候,长安那边有人一直看着。”

他站了很久,没说话,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你不烧?”

“我留着。将来有用。”

我问他有什么用。

他没答。

后来他调走了,换了个校尉来。新来的这个不怎么跟我说话,只管端饭、收碗、锁门。临走之前,周校尉到院子里最后看了我一眼。他跟我说:“我到了新地方,要是有人让我保管什么字,我给你多留一份。”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是开玩笑。

他走了之后,我每天坐在院子里,没有人再让我写信、写字。我像一个被撤了差事的人,坐在一张没有活可干的桌子前。巴州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想,大概我这一辈子就要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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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那一年。

上头来了旨意。一个从长安来的人,宣读完把我看了半天,那种眼神我认得,是看死人的眼神。我请他留句话,他没留。他走以后,新校尉站在门口,等我问。我没问。我坐到天黑,把屋里能收拾的都收拾了,最后把这两年攒的东西翻了一遍,没留下什么。

那天夜里有个给我送饭的老头,巴州本地人,不识字,会做一手好酱菜。他放下碗,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李贤,你走那天,甭管去哪儿,把碗给吃了再走。空肚子走路,走不远。”

我笑了一下。一个卖酱菜的老头拿长安吓我,拿生死吓我。我说,好。

后来那碗饭我吃了。

至于那首诗,它会不会传出去,怎么传出去,到了谁的手里,长安那边是谁不想让谁看见,那几个读过诗的人会不会因为我丢了性命,我都不大知道了。我只知道,周校尉走的时候揣了一张字,说“将来有用”。

我至今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把那张字拿给别人看。

也有人说,我死在巴州的那一年,是公元六八四年。也说有墓志铭上刻着“王之纪”几个字,刻错了还是没刻错,是后人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这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如果真死在巴州,死之前吃上了那口饭,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想的未必是长安。

我想的是,我写的那个瓜藤,其实不用整首诗传下去。只要有人听见一句“摘绝抱蔓归”,就够了。

可这句诗后来被改了一个字。改成什么,我管不着了。改诗的人不知道,写诗的人最后最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旁人替你把那口气改了,又不知道原本来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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