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女技工来深圳务工,第一次进食堂懵了,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

我叫卡捷琳娜,二十九岁,来自乌克兰东部的一座工业城。

第一次走进深圳那家机械厂的食堂时,我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半天没动。

红烧肉、糖醋排骨、土豆炖牛腩、清蒸鱼,一盆挨着一盆。窗口里热气翻上来,香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我以前只在节日餐桌上见过的好菜,全摆到了普通工人的午饭里。

行政小周站在我身边,见我盯着菜盆发愣,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林娜姐,想吃什么就指一下。”

我回过神,低头看着手里的餐盘,又抬头看她。

“这些都可以选?”

“都可以啊。”

“我需要另外付很多钱吗?”

她笑了笑:“一餐六块。公司有补贴。”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来深圳之前,没想到最先让我不知所措的,不是陌生的语言,不是车间里的新机床,也不是离家很远的生活,而是一顿六块钱、却能吃到这么多菜的工作餐。

那年春天,我还在家乡一家机械厂做数控车床技工。

我学徒的时候二十二岁,师傅把卡尺塞进我手里,让我先学会量,再学会切。他说车床不认人的眼泪,只认尺寸。七年下来,我会车轴、铣平面、对公差,也会听机器的声音。主轴哪怕只多出一点不对劲,我都能在它真正出故障前听出来。

那不是多体面的工作,却让我有份稳当收入。

我和母亲住在一套不大的旧房子里。窗台上摆着她养的两盆花,厨房桌上常年放着土豆、洋葱和黑面包。我下班回家,母亲问我累不累,我就说还好。她问车间怎么样,我就说机器还在转。

后来,机器不转了。

厂房受损,工作停下来,我和母亲只能先离开。我们转去了别的国家,在一间临时住处挤了几个月。母亲总说等情况好一点就回去,我嘴上答应,心里却知道,眼下连下一周住在哪里都不敢保证。

我不想一直等。

我把自己的操作视频发给劳务中介。视频里,我穿着旧工装,在一台车床前装夹工件,测量,再一点点修正尺寸。中介联系了一家位于深圳的精密机械公司。对方看过视频,说可以先来试工,月薪一万二人民币,提供宿舍,食堂管三餐。

我先问了工种,再问合同,最后问吃饭是不是另扣很多钱。

中介说食堂有补贴,具体价格到公司后再确认。

我没多问。

我知道自己需要工作,也知道我不能永远靠母亲撑着。签证办下来后,我把行李收成两个箱子,一个放衣服,一个放工具书和几件舍不得扔的旧东西。临走前,母亲把一条深蓝色围巾塞给我,说那边空调房冷,别逞强。

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

飞机落地那天,天气热得我一下子出了一身汗。机场外的车流、陌生的路牌、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全让我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一台转得太快的机器里。

来接我的是公司的行政小周。她二十出头,圆脸,说英语时要想一想,但说得很认真。她帮我把箱子放进车里,一路上用手机翻译软件跟我说话。

“宿舍有空调,有热水。四个人一间,你们现在住三个人。”

我听见“四个人一间”,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补充:“房间比较大。还有独立卫生间。”

到宿舍后,我才发现她没有夸张。房间有四张床、四个衣柜,窗边放着一张长桌。空调正在吹,卫生间里也有热水器。

小周把床位指给我看,问我累不累。

“有一点。”我用英语回答。

“你休息一下。六点食堂开饭,我来带你去。”

我把行李放好,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她问我到了没有,有没有人接。我拍了张宿舍照片给她,又拍了张自己的脸,告诉她一切都好。

她回复得很快:吃点热的,早点睡。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发紧。

我不知道这边的热饭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出发前,我从网上看过中国菜的图片,知道有些菜会辣,但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吃辣。更别说在陌生地方,吃饭要不要刷卡、要不要先买饭票、语言不通时怎么点菜。

快六点时,小周来敲门。

她看见我已经换好衣服,朝我比了个大拇指:“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从宿舍走到食堂,要经过一段厂区道路。路上有不少员工刚下班,穿着深蓝色工服,有人端着水杯,有人边走边聊天。小周碰见认识的人,就介绍我:“新来的乌克兰技工,林娜。”

他们听见“乌克兰”,大多冲我笑,有人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竖起大拇指。

我不明白他们说什么,只好也笑了一下。

小周翻译给我听:“他说你来得好,欢迎你。”

我想了想,问她:“他们知道我来自哪里?”

“知道。我们厂以前有外国技术人员来过,大家记得一些打招呼的话。”

她教我一句,我跟着念了两遍。几个同事听见,笑得更开心了。有人还试着用英语问我会不会操作数控设备,我说会。他们点点头,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共同话题。

我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食堂在厂区东边,是一栋很大的棚顶建筑。门口挂着“员工食堂”的牌子。隔着塑料门帘,我已经闻到里面的热气和饭菜香。

小周把门帘掀开。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去,脚步一下停住了。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长桌排得整齐,坐满了人。靠墙一排窗口,窗口前有员工拿着餐盘排队。几个大风扇在头顶转着,热气被吹散,菜香却越发明显。

我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菜盆,竟然不知道先看哪一个。

第一个窗口里是一大盆红烧肉。肥肉被炖得透亮,瘦肉带着酱色,汤汁贴在肉块上。旁边是糖醋排骨,颜色红亮;再过去是辣子鸡,红辣椒里混着金黄的鸡块。

第二个窗口有土豆炖牛腩、清蒸鱼、麻婆豆腐和炒青菜。再往后还有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和一锅紫菜蛋花汤。

我看了一圈,甚至数了一遍。

“这些每天都有吗?”我问。

“不一定每天一样。”小周说,“今天的菜多,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打。”

“可是我还没买饭票。”

“刷工卡就行。”

我摸了摸工卡:“要多少钱?”

“一餐六块钱。”

我又确认了一遍:“六块人民币?”

“对。早餐三块,午饭和晚饭六块。公司补贴了一部分。”

我看着那排菜,脑子里算不明白。

六块钱,能买一份带肉的午餐?我在以前住的地方,吃一顿像样的午饭要花不少钱。哪怕只算最普通的东西,肉也是贵的。可眼前这些菜不是一小份,是一大盆一大盆,排骨、牛肉、鱼、鸡都在。

我压低声音问小周:“会不会只有今天特别便宜?”

她摇头:“每天都差不多。菜会换,价格不会变。”

“那我拿多少都可以?”

“只要你吃得完。”

我看着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是吃一次以后,就涨价?”

小周笑了:“不会涨。我们每天都在这儿吃。”

轮到我打菜时,我先拿了一勺红烧肉,又要了几块糖醋排骨。看见土豆炖牛腩,我犹豫了一下,也要了一勺。最后又拿了麻婆豆腐和炒青菜,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打菜阿姨看着我的餐盘,笑着给我浇了一点肉汁。

我不确定她说了什么,小周替我翻译:“她说,刚来,多吃点。”

我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小周坐在我对面,她的盘子里只有一份肉、两份蔬菜和一点米饭。

我看了看她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

“你怎么吃这么少?”

“我减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已经很瘦了。”

“可不能这么说。我们食堂太好吃了,不控制会胖。”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小周把“吃得完”说得那么认真。

肉炖得很软,肥的部分入口就化,瘦肉一点不柴。酱汁有甜味,也有咸香,拌进米饭里,连我原本以为自己吃不惯的味道都变得很顺口。

我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外面裹着汁,酸甜的味道刚好,骨头边上的肉也很嫩。

我抬头看小周。

“怎么样?”她问。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摇了摇头。

她以为我不喜欢:“不合口味?”

“不是。”我又摇头,“太好吃了。我是在说,我不敢相信。”

小周笑出了声。

我把盘子里的饭和菜都吃完了,连浸了肉汁的米饭也没剩下。吃到最后,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一开始是因为怕吃得太快显得没礼貌,后来是因为每样菜都想再尝一口。周围的同事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餐具碰在桌面上,风扇呼呼地转。那些声音让我觉得陌生,又不知为什么觉得安心。

吃完后,我轻轻打了个嗝,赶紧用手捂住嘴。

旁边一位女员工朝我笑了一下,举起大拇指。小周替她翻译:“她说你吃得香,看着她也有胃口了。”

我的脸一下热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只好用刚学会的中文说:“谢谢。”

那位阿姨马上笑得更开心,又教我说:“不客气。”

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我问小周:“早餐真的只要三块吗?”

“真的。”

“粥可以添吗?”

“可以。”

“鸡蛋呢?”

“也有。”

“我记住了。”

我回到宿舍,马上给母亲发消息:“食堂很好。午饭六块,菜很多。”

母亲起初没有相信。

她问我是不是换算错了,还让我把餐盘拍照。我把桌上的照片发过去,又拍了窗口的菜。隔着屏幕,母亲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他们给这么多肉,你得好好干活。”

我回她:“我会的。”

她又叮嘱我,钱要存起来,别因为吃得便宜就乱买东西。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去吃早餐。

食堂里人比前一天少,窗口的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豆浆、包子、油条、鸡蛋和几碟小菜。我照着小周教我的办法刷工卡,机器“滴”了一声,扣了三块钱。

我端着粥,站在窗口前,问打菜阿姨:“可以添吗?”

她听懂了,点点头。

我又盛了一碗。

三块钱,在我以前的生活里,可能只够买一小样早餐。这里却有热粥、有包子、有鸡蛋,还有能再添的一碗。

我开始明白,食堂不是偶尔给新人安排一顿好饭。它就是每天都在那里,照常开门,照常准备热饭,照常让工人花几块钱吃饱。

这件事让我在新地方有了一个小小的着落。

不过,想适应一座城市,不只是学会去食堂排队。

入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被安排进车间熟悉设备和工序。公司给我安排了翻译软件,也有一位操作工同事协助我。很多技术名词我能听懂一些,碰上听不懂的,就把图纸翻出来,用手指尺寸标注,再让对方重复。

我很快发现,公司的机床型号和我以前用过的不完全一样,但原理相近。机器的声音、刀具的状态、工件上的细微变化,我依然熟悉。

有一次试加工零件,我发现一处尺寸的余量不对。我用手机翻译给旁边的同事看,又用卡尺复测了两次。他起初以为是我刚到,不习惯设备,准备按原先的参数继续。我没有争论,只把测量结果写在纸上,让他看两次测量之间的差别。

他把参数停下来,重新检查后,发现程序里有一处补偿值需要调整。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到了土豆炖牛腩。

我把这件小事讲给小周听。她听完说:“你反应很快。”

我说:“机器不会因为我听不懂中文就少出问题。”

她笑了:“这句话我得学起来。”

在我刚来的那段时间里,食堂成了我每天最容易熟悉的地方。

我慢慢记住哪些窗口有饭,哪些菜辣,哪一锅汤不用翻译也能认出来。窗口上的菜牌我拍下来,回宿舍以后用翻译软件查。菜名有些很难念,我就拿给小周问。她教我说“红烧肉”“青菜”“米饭”,我学得并不快,但打饭时至少不用每次都比划。

打菜的阿姨也渐渐认得我了。

她看见我,就会朝我招手,问我想吃什么。我听不懂完整的话,却知道她是在问我。只要我指着想吃的菜,她就会打给我。有时她会多放一点肉,我看着那勺子要落下来,就赶紧说:“谢谢。”

她听见我说谢谢,笑着摆摆手。

后来,我知道她姓周,跟行政小周没有亲戚关系,只是大家都叫她周姨。她记人很快,能认出哪个员工不吃辣,哪个人喜欢吃鱼,也会提醒大家别把饭打多了。

她有时对我说“多吃点”,有时说“慢慢来”。我把这两句话记得最牢。

一周后,我已经能自己去食堂,不用小周陪着。

我刷卡、拿餐盘、排队,走到窗口前,看清菜牌,再挑两荤两素。每餐六块,这个数字我背得很熟。手机里记账时,我也把早餐、午餐、晚餐分开记。一个月下来,吃饭的花费比我原来预想的少很多。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母亲。

她还是不太信:“你一个月真花不了多少?”

“我把每天的钱都记了。”

“不能只看菜便宜。住的地方、交通、别的开销也要算。”

“我知道。”我说,“我没有乱花。”

母亲沉默了一下,问:“那你吃得习惯吗?”

我看着桌上还没喝完的汤:“习惯。比我想的好。”

她放心了一些。

第二个星期,我第一次吃到食堂的饺子。

饺子放在大蒸盘里,皮白白的,一只只挨着。我不知道该蘸什么,周姨指了指旁边的醋,又把一小碟酱油推过来。我尝了一口,先觉得味道陌生,后来越吃越觉得暖。

我想起母亲以前也会包饺子。那时候家里的桌子很小,面粉总会粘在她的袖口上。我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排在木板上,有几个包得不好,煮出来就散了。母亲总说没关系,漏一点馅也还是饺子。

那天我吃得比平时慢。

小周端着餐盘经过,看见我盯着饺子发呆,问我是不是想家。

“有一点。”我说。

她没有说“别想家”,只把一张纸巾放到我手边。

“食堂以后还会有饺子。”她说。

我点点头。

对我来说,刚开始的难处并不是没人照顾,而是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学。宿舍里谁先洗澡,工卡怎么刷,垃圾要放在哪里,食堂里不同的汤有什么味道。那些事都很小,可我每次弄错,心里就会不舒服。

有一次,我在食堂把餐盘拿错了,端到桌边才发现盘子里多了一份别人刚打的菜。我正准备起身道歉,对方已经过来找盘子。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员工,他先看了一眼我,再看了看餐盘,摆手说没关系,换了一只空盘给我。

我连忙用中文说:“对不起。”

他听懂了,笑着说:“没事。”

小周在一旁替我解释了一句,大家就都笑了。

从那以后,我在拿餐盘时先看桌角的号码。

我发现,食堂里的人对我并没有我最初想的那么好奇。大家会问我从哪里来,会问我会不会做饭,偶尔有人想和我说两句英语,但更常见的,是把空位让出来,或者提醒我桌上有纸巾。

这些普通的小事让我一点点放下戒心。

我原来以为,语言不通会让每个地方都变得难以接近。后来才发现,只要每天重复同一件小事,慢慢就能找到路。

我早上去食堂买粥,周姨知道我喜欢少放盐。中午她看我拿了辣子鸡,会用手在嘴边扇两下,提醒我可能很辣。晚饭时,小周有时会从另一桌端着餐盘过来,问我今天车间怎么样。

她不总陪我吃饭,也不必陪。

她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我也开始认识同班组的同事。有些人只会说几句英语,但大家一起吃饭时并不尴尬。有人给我指鱼刺,有人教我用筷子夹豆腐。我的筷子总夹不稳,豆腐滑下去几次,桌上笑声一片。

我最后还是拿回了勺子。

他们没有嘲笑我,只说:“用勺子也行。”

我想,这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好处:没人因为我做得慢,就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我听得懂机器的声音,也会量尺寸;他们不熟悉我的语言,却愿意让我慢慢学。我不用装作自己什么都会,也不用因为不懂就不敢问。

有天中午,我刚坐下,发现对面坐着一位穿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端着餐盘,找空位时看见我这桌还有地方,就问能不能坐。

小周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一声:“陈总。”

我这才知道,他是公司的负责人。

我有些惊讶。

他盘子里装着一份鱼、一份青菜和半碗饭,看起来跟其他员工没什么区别。他坐下后用英语问我,工作和饭菜适应得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工作可以。饭菜很好,我没想到这么好。”

他笑了:“那就好。”

我问他:“为什么食堂这么便宜?”

他没有马上回答,先喝了口汤,才说公司补贴了饭钱。他觉得员工每天上班辛苦,吃饭不该再成为一件麻烦事。有人如果不想在食堂吃,可以自己安排,但至少食堂要让大家吃得起、吃得饱。

“你刚来,第一天有没有吓到?”他问。

我点头:“我站在窗口前,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都要钱。”

他笑出声:“你打了多少菜?”

我伸出手指,认真数给他看。

他听完更乐了:“那天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好。吃得下,说明菜还合口味。”

我问他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吃饭。

“多数时候都来。”他说,“工作餐就是工作餐,大家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偶尔有事情赶不上,会在办公室随便吃点。”

他说话时没有摆出老板的架子,也没有因为我来自别的国家,就把话说得很慢很夸张。他只是一边吃饭,一边问我工作有没有需要公司帮忙的地方。

我说目前没有,只是还要熟悉设备。

“有问题就讲。”他说,“你是技术工人,觉得设备哪里不对,不要为了怕说错就不说。先确认,再沟通。”

这句话让我想起我以前的师傅。

我点头:“我会的。”

那顿饭吃完,他把空盘放到回收处,又跟其他员工打了声招呼才离开。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说:“他以前也在外面看过一些厂,回来后就一直要求食堂别太抠。”

我不清楚他参观过什么样的工厂,但我知道,员工坐在同一间食堂里吃饭,比我在以前听过的某些工厂生活要近得多。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讲起陈总也在食堂吃饭。

母亲说:“公司的老板,当然会做给你们看。”

我想了想:“也可能是他真的习惯这样。”

母亲没有反驳。

我不想把一切都说得过于美好。工作有压力,城市很陌生,我仍会想家,也不可能因为一顿饭就忘记过去的事情。但我开始觉得,在这里,我至少可以把一天分成几件能处理的小事。

早上去上班。

白天把工作做好。

午饭去食堂。

晚上和母亲通话。

有些日子平稳,有些日子不顺,可日子不再完全没有落脚点。

那段时间,我犯过一次关于吃饭的错。

那天午饭有红烧狮子头。每个肉丸看起来都很大,外面浇着酱汁。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菜,以为大小只是看着大,里面可能会很松软。我一兴奋,打了四个。

我又拿了糖醋里脊、一份炒饭和一碗汤。

小周当时没在旁边。我端着满满的餐盘找座位,旁边一个同事看了我一眼,笑着提醒我可以少打一点,不够再添。我听懂了大概意思,却觉得自己应该吃得完。

我说:“没关系。”

坐下后,我先把饭和菜吃了一些。狮子头确实好吃,肉也软,可一个就很扎实。吃完两个,我已经很饱。第三个吃到一半,胃里撑得发紧。

盘子里还剩一个。

我看着那个肉丸,筷子在它旁边停了很久。

我不想浪费,也不想再吃到不舒服。可这盘菜是我自己打的,我也不好意思把它丢掉。

周姨从窗口边经过,看到我盯着盘子,笑着问我是不是吃不下了。

我点头,有些难堪。

她指指盘子,又指指回收处,连着说了几句话。我只听懂“吃不下”和“下次”。

旁边一个会一点英语的同事告诉我,周姨说下次少打一两个,不够可以再来添。她没有责怪我,只是提醒我别把自己撑坏。

我还是脸红:“对不起。”

周姨摆手,说没关系。她把没吃过的那个狮子头挪到自己盘子边,又把一块西瓜放到我餐盘旁边,告诉我先吃水果。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明白她是在帮我处理。

我说:“谢谢。”

她又笑了:“下次少一点。”

从那天起,我打饭会先看一遍自己盘子的分量。想尝新菜时只拿一点,不够再加。食堂的饭好吃,不代表我必须一口气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放进盘子里。

我把这个经验也告诉了母亲。

她说:“这不是早就知道的道理吗?”

我笑了:“知道和做到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我又想起许多事情都是这样。我们知道要省钱,知道要照顾自己,知道不要让自己太累,可真的离开熟悉的地方以后,才会一点点学着把这些道理用起来。

到了第二个月,我已经能自己从宿舍走到车间,再从车间去食堂。手机里存着常用的中文菜名,卡片上还写了几句日常用语。我说得不标准,但周姨和小周都听得懂。

我开始主动问她们:“今天有鱼吗?”

周姨听见“鱼”,就指向一边的蒸鱼。

我会说:“少一点辣椒。”

她听懂后,就把辣子鸡里没沾辣椒的鸡块挑给我。

有些菜我仍然不习惯。比如某几道辣菜,红油一看就很热闹。我尝过一次,嘴里辣得发麻,喝了半杯水也没缓过来。周姨站在旁边笑,我也跟着笑。

我对她说:“很辣。”

她听见我说中文,也回我一句:“下次不吃。”

我摇摇头:“下次还可以试。”

她没再劝我,只给我舀了一勺汤。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和同事们之间的玩笑。他们知道我不怕尝新菜,但会先把分量打小一点。每当我举着餐盘问“辣不辣”,他们就会认真回答:“辣”或者“不辣”。

我最喜欢的是红烧肉、清蒸鱼和西红柿炒鸡蛋。

我也喜欢紫菜蛋花汤。汤不算特别复杂,可它让我想起母亲煮的清汤。味道不一样,热气却一样会从碗里升起来。

有一天晚上,母亲给我视频时,我正坐在宿舍桌前喝汤。

她问我:“你怎么又喝汤?”

我把碗凑近镜头,让她看见汤里的紫菜和蛋花。

“食堂的。”

“你们那里天天有吗?”

“不一定。常常有。”

“你现在适应得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母亲看着屏幕里的我,没说话。

她知道我说的“好多了”不只是说饭,也不只是说工作。我刚走的时候,她每天都担心我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听不懂、会不会想家想到睡不着。可她也知道,即使她担心,也没法替我在这里生活。

那天通话快结束时,她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拿着汤勺,轻轻搅了一下碗里的蛋花。

“还没想好。”我说,“我先在这里好好工作。”

母亲没有再问,只说:“那就照顾好自己。别为了省钱吃不好。”

我笑了一下:“这边不用为了省钱吃不好。”

她听了也笑:“那我就放心一点。”

我偶尔会因为想家,在食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每天都难过,也不是吃到熟悉的味道就会哭。更多时候,我只是看见某样东西,想起家里的一件小事。比如蒸鱼端上桌时,我会想起母亲曾经把鱼刺挑出来放在自己的碟子里;看到同事们围着桌子说笑,我会想起以前下班后和工友们去买面包;听见别人讨论周末回家,我会想起自己现在回不了家。

这些念头不一定要马上解决。

我会把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再回去做自己的事。

食堂里的日子就是这样继续的。周一有鸡腿,周二可能有鱼,周三有人气很高的卤肉,周五偶尔有包子或饺子。早餐的粥能添,晚饭也有热菜和汤。周末偶尔会有些不一样的菜,大家会早一点去排队。

有次我在菜单上看见一个没学过的字,问小周是什么意思。她给我解释了半天,又在手机上画了个小图。我终于看懂那是萝卜。

“萝卜汤?”我问。

“对,羊肉萝卜汤。”

我没吃过这种搭配,打了一小碗。羊肉的香味混着萝卜的清甜,汤很暖。那晚风扇没有开得那么快,食堂里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一些。我捧着碗坐在角落,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开始有了熟悉的日常。

我打电话告诉母亲:“我今天吃了羊肉汤。”

她说:“你以前不太喜欢羊肉。”

“以前那种做法味道重,这个不一样。”

“喜欢就多吃一点。”

我说:“不会打太多。”

她笑我记得狮子头那件事。

我也笑。

有时,我会把工钱的一部分转给母亲。她一开始不肯收,说我自己才刚安顿下来,不该急着替她操心。我说这是我自己挣的,想让她知道我没事。

她最后收下了,却把钱留着,说等我回去时给我买件厚衣服。

我没有让她花。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

每个月我仍把吃饭的花费记在手机里。早餐三块,午晚餐各六块。偶尔我会去外面买一点别的东西,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食堂吃。这样一算,每月吃饭花不了多少。

我以前以为,节省就是少吃、吃简单的东西、把钱尽量留下来。到了这里以后,我才发现,节省也可以是吃得好、吃得稳定,不用每天因为一顿饭发愁。

这份稳定不是谁对我许下的漂亮话,而是每天中午都能看到的窗口、价格牌和一碗热汤。

一次,陈总又坐到了我们这桌。

那天他端着一份青菜和鱼,坐下来时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设备熟悉得差不多了,有些复杂的说明还需要翻译,但操作已经没有问题。

他问我:“你觉得现在的菜怎么样?”

我说:“很好。每天能吃到不同的东西。”

他点点头:“食堂要照顾不同口味。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每一道菜,但至少要有选择。”

我告诉他,我以前担心自己不会说中文,吃饭时可能很麻烦。现在周姨认识我了,我能自己指菜,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话。

他听了很高兴:“那就好。食堂不是让人吃饱就完了,大家还得觉得舒服。”

我问他:“你为什么坚持大家都在这里吃饭?”

“我没有要求大家一定在这里吃。”他说,“公司能做的是把饭准备好,让大家有个选择。有人喜欢外卖,也可以自己决定。”

他没有把自己的做法说成什么大道理,只说这样对员工和公司都好。大家休息时间不用跑出去排队,回来也容易一些,工作状态会稳定。

我觉得这话很实际。

回到车间,我照常做自己的工作。那天下午,我调试一件精密轴件,连续测了几次,尺寸都落在要求范围里。我把数据写到工单上,同事看了一遍,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也回了他一个。

工作和食堂就这样挨在一起,成为我在这里生活的两部分。哪一部分都没有改变我的过去,但它们让我有力气处理眼前的日子。

后来有一天,母亲打来视频时,先问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又问我是不是胖了。

我说:“不知道。”

“你吃这么好,肯定胖了。”

“食堂的菜虽然好,我也没每天打很多。”

“我看你脸圆了一点。”

我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睡得好。”

母亲沉默片刻,说:“那就好。能睡好,比什么都强。”

那句话让我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告诉她,每次睡前我都还是会想起以前的家。只是我不再觉得,只要想起家,就说明自己不能在别处生活。人可以想念从前,也可以在新地方把饭吃好、把工作做好。

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曾经觉得,离开熟悉的生活,就像背叛了它。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我只是尽可能把日子继续下去。能吃上一顿热饭,能按时上班,能把母亲的消息及时回过去,这些都不代表我忘记了谁。

它们只说明,我还在生活。

快到年底的时候,食堂里开始出现一些时令菜。周姨看到我站在窗口前看菜单,就主动指了指其中一道菜。我认出了“肉”字,却不认识后面两个字。

她用手比画了一个土豆的形状,再指了指锅。

我懂了:“肉炖土豆?”

她点头。

我问:“辣吗?”

她摇头:“不辣。”

我打了一份,端到桌边。红烧肉块比平时大,土豆吸进了汤汁,软而不烂。那天我没急着吃,先把饭盛好,再把菜分成几口。

周姨端着另一个餐盘经过,见我尝了一口,问:“好吃吗?”

我说:“好吃,谢谢阿姨。”

她听见这句完整的话,停下脚步,笑着夸我中文进步了。

我知道自己说得还不够好,但我不用再靠小周替我翻译每一句话。

我用中文告诉她:“我现在会点菜了。”

她说:“会了。你以后还要学更多。”

我点头:“慢慢学。”

她笑着走开。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说工作稳定,饭也吃得好,让她不用总担心。她回我一句:“你照顾好自己,我就不担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

到了第二天中午,我照常走进食堂。

门帘被掀开时,热气迎面过来。窗口里有几个新菜,排队的人比平时多。我先扫了一眼菜牌,确认自己看得懂其中两样,再拿餐盘排队。

周姨看见我,朝我招手。

她今天站在另一个窗口前,桌上摆着一只小砂锅。她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冒出来,里面是红烧肉炖土豆。

我看着那锅菜,问她:“今天有这个?”

她点点头,把锅端到我面前,给我盛了一份。

“给你做的。”她说得慢,“没放太多辣椒。”

我怔了一下。

我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别人专门照顾,可她记得我不太能吃辣,也记得我喜欢红烧肉。那句话很简单,却让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把餐盘往前挪了挪,怕汤汁洒出来,嘴里先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她笑着给我又盛了些饭。

我坐到老位置上,旁边是认识的同事,对面的小周正和人说话。几张桌子连在一起,大家的声音混在热风里。食堂依然很吵,菜香依然很浓,餐盘碰到桌面的声音也没变。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咬了一口。

还是六块钱一餐。

我第一次进食堂时,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价格怎么能吃得这么好。如今我仍会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只是不再愣在那里了。

我叫卡捷琳娜,二十九岁,来自乌克兰,在深圳做精密机械的数控技工。

我在这里有一份工作,有一张工卡,有一间能睡觉的宿舍,也有一个每天可以去吃饭的食堂。

这并没有让想家这件事消失。

可当我低头吃着热腾腾的红烧肉炖土豆,听见周姨在窗口那边招呼别人“慢慢来”时,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刚下飞机、害怕开口问价的陌生人了。

我把那口饭咽下去,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六块钱,热饭,熟悉的人,能做下去的工作。

这日子,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