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可第一次在杭州家里煎牛排那天,把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

还是没用。整间厨房跟点了烟饼似的,白烟顺着吊顶往客厅窜,顺着中央空调的回风口灌进卧室,又从卧室门缝底下钻出来,在走廊里弥漫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外孙乐乐正趴茶几上写数学作业,抬头看了一眼,冷静地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然后跑去把所有窗户打开,连阳台的推拉门都拉到了最大。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甚至还知道把厕所的排风扇也打开,说这样能形成对流,他在科学课上学过。

他女儿马晓棠从卧室冲出来的时候,老马可正拿围裙扇风,嘴里用意大利语嘟囔着什么。灶台上的铸铁锅里,橄榄油还在滋啦滋啦响,蒜片已经黑了一半,边缘卷成焦褐色的小卷,像秋天罗马街头的落叶。牛排本身倒是还行,表面焦化得不错,就是血水渗出来把灶台弄脏了一大片。马晓棠看着那摊混着油和肉汁的液体正沿着灶台边缘往下滴,滴到橱柜门上,滴到地上,一路蜿蜒到她昨天刚换的门口地垫上。

“爸!说了多少次了,这边的抽油烟机功率不行,你得先把锅烧热了再放油——”

老马可把围裙一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回了一句:“锅不热,肉就废了。”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花白的眉毛往中间挤,那表情马晓棠太熟悉了。在罗马老家那个带小院的厨房里,她爸用同样的表情跟她妈吵了四十多年,从橄榄油牌子吵到番茄罐头品牌,从意面煮几分钟吵到咖啡粉磨多细,每一次都以她爸抬下巴她妈翻白眼告终。

马晓棠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是她爸来杭州半个月学会的第三句中文,前两句分别是“乐乐你外婆喊你吃饭”和“这个多少钱太贵了”。第一句是乐乐教的,用来催他吃饭。第二句是他自己去楼下水果店买西瓜时候学的,因为老板说八块钱一斤,他瞪着眼睛重复了三遍“太贵了”,最后老板七块五卖给他了,他高兴得回来炫耀了一晚上,还给路易莎打视频电话汇报战绩。

她老公周远志从卫生间探出半个头,头发上还带着泡沫,显然刚洗到一半就被烟呛出来了。他眯着眼睛在烟雾里找了一圈,看了看岳父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老婆攥紧的拳头,很识趣地缩了回去,顺便把卫生间门关上了,还传来一声锁扣咔嗒的轻响。马晓棠知道他在里面干嘛,肯定是坐在马桶盖上刷手机,等她爸消气了再出来。这招周远志用了半个月了,屡试不爽。

这是老马可来杭州的第十一天。

原计划待十天。机票是半年前就订好的,罗马直飞上海,再转高铁到杭州。他老伴儿路易莎没来,因为家里那只十四岁的老猫最近肠胃不好,离不了人。那只猫叫米莫,是只脾气极大的橘色虎斑,路易莎每天得给它煮鸡胸肉拌猫粮,稍微晚一点就在客厅正中间拉屎抗议。老马可出发前跟邻居马西莫夸下海口,拍着胸脯说就去看一眼外孙,十天,多一天都不待。马西莫问他,万一外孙不让你走呢?老马可哈哈大笑,说怎么可能,小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我给他买个冰淇淋,他就乖乖说外公再见。

结果第十天晚上,乐乐吃完饭突然闷声不响地钻进房间,把门关上了。马晓棠去敲门,里头传来闷闷的哭声,压着嗓子在哭,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她回头看了她爸一眼。

老马可正坐在沙发上揉肚子,他刚吃了三块披萨,撑得有点难受。看见女儿的眼神,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蹲下去,拿指关节敲了敲:“乐乐,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乐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手里攥着外公给他从意大利带来的那块巧克力,是佩鲁贾那家百年老店的手工款,包装纸上印着旧式花体字。都攥软了,锡纸皱成一团,巧克力化了又凝固,形状已经没法看了。

“外公你明天走了,我数学作业又没人教了。”

老马可愣了愣。他数学也不怎么样,年轻时在建筑工地干活,算个面积都得拿笔在水泥袋上画半天。来杭州这段时间唯一辅导过乐乐的就是帮他数披萨上的香肠片有几片,然后两人一起把香肠吃掉了,剩下一张光秃秃的饼底,马晓棠回来看了一眼,说你们俩可真行。

但他还是蹲下来,拿大拇指抹了把乐乐的脸,把小孩脸上的泪痕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手指头有点糙,乐乐的皮肤嫩,被蹭得往旁边歪了歪头。

“那外公多待几天。”

当天晚上马晓棠帮他在手机上退票。退票手续费扣了八百多,老马可疼得直抽气,捂着胸口说这够买半头猪了,在罗马能买三公斤上好牛肉。嘴上却说“没事,机票钱我出”。马晓棠没理他,直接把钱转到了他微信里,老马可研究了半天怎么收款,戴着老花镜把手机举到一臂远的地方,眯着眼找那个绿色的接收按钮,最后是乐乐帮他点的,点完了还教他怎么看零钱余额,老马可看完说这里头还有两百多块钱是哪儿来的,乐乐说是过年你发给我的红包,我没花,存着呢。老马可拍了拍乐乐脑袋,说好孩子,比你妈强,你妈小时候拿了压岁钱转头就去买糖吃。

马晓棠在厨房洗碗,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见了。

又过了半个月,老马可跟路易莎视频。老太太那边是下午,正坐在院子里喝咖啡,旁边藤桌上摆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米莫趴在桌底下的阴影里,尾巴尖一甩一甩。老马可把镜头对着乐乐转了一圈,乐乐正穿着校服在练书法,一笔一划写得挺认真,描红本上那个“永”字的最后一捺拉得又长又直。

“你看,外孙写的中国字。”

路易莎在那边凑近屏幕看了半天:“写什么呢?”

老马可把镜头转回来,压低声音:“不知道,我也不认识。”

路易莎翻了个白眼。她翻白眼的动作跟马晓棠一模一样,左眼角先往上挑,然后整个眼珠子转一圈,最后嘴角往下一撇,像在嚼一颗酸橄榄。老马可每次看见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说了什么蠢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路易莎问他。

“再待几天。”

“几天是几天?”

“就几天。”

路易莎在那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米莫被吓得耳朵一抖,从桌底下蹿出去了。老马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太熟悉这个动静了,这是路易莎要开始长篇大论的前奏。

但这次路易莎没骂他。她只是把手机拿近,盯着镜头里老马可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马可差点把手机掉地上的话:“你气色好多了。在那边吃得比家里好?”

老马可想了想。他这半个月确实胖了一点,裤腰有点勒。马晓棠做饭虽然不如他地道,但花样多,今天炒青菜明天炖排骨,还有乐乐爱吃的番茄炒蛋,老马可一开始嫌弃说这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后来偷偷拿面包蘸着把盘子擦干净了。他每天下午还跟乐乐下楼在小区里跑两圈,小区花园里有一帮老头下棋,他围观了几天,虽然一句话听不懂,但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急得在旁边跺脚。

“这边热闹。”老马可说。

路易莎叹了口气。她跟老马可过了四十三年,知道他说“热闹”是什么意思。罗马家里那条巷子住了二十几户人家,年轻人全搬走了,剩下都是老头老太太,夏天开窗的时候能听见隔壁马西莫跟老婆吵架,冬天关着窗整条巷子静得像坟场。老马可嘴上不说,心里闷得慌。他不爱跟马西莫他们打牌,嫌他们出牌慢,一局能磨蹭一下午。他也不爱去社区中心,说那些老头聊的全是前列腺和降压药,听着丧气。

“行吧,”路易莎说,“你待着吧。米莫昨天吐了毛球,我收拾了半天。”

“你辛苦了。”

“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一个月。”

“一个月?!”

“乐乐说让我看他期中考试。考完了我再回。”

路易莎在那边沉默了五秒钟。老马可听见她用手指头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跟啄木鸟似的。

然后老马可就说出了那句让马晓棠差点把手机摔了的话:“你要不也过来?咱俩一块儿待一阵,然后把乐乐带回去过暑假。”

路易莎说猫怎么办。

老马可说把猫托运。

路易莎说你神经病。

老马可说真的,我问过了,杭州这边有宠物医院能开检疫证明,你带米莫坐汉莎,法兰克福转机,猫能进客舱,全程十一个小时,比你从罗马开车去那不勒斯还短。

路易莎说你闭嘴。

但一个月后,她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出现在萧山机场国际到达口。周远志举着手机拍视频准备发家庭群,镜头里岳母拥抱完女儿拥抱外孙,抱乐乐的时候把他整张脸按在自己肚子上,乐乐闷声喊外婆我喘不过气,路易莎松开他,从箱子夹层里掏出一个用锡纸裹了三层的长条状物体,嘴里说着“这是咱家那把切肉刀,杭州的刀切不动帕尔玛火腿”。

周远志的镜头抖了一下。

后来他回看这段视频,发现自己拍到了旁边一个保洁阿姨惊恐的表情,阿姨手里攥着拖把,明显在犹豫要不要喊人。

那把刀后来被马晓棠强行塞进了橱柜最深处,跟一摞三年没用过的蒸笼和乐乐小时候的奶瓶消毒锅放在一起,至今没再拿出来过。但二十公斤帕尔玛奶酪活不过两个星期,老马可天天拿刨刀削给乐乐当零食吃,说补钙。乐乐一开始挺爱吃,后来吃腻了,偷偷把奶酪片塞进沙发缝里,被路易莎打扫卫生的时候掏出来,整整七片,已经干成硬纸板了,抠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留了一片油渍,后来拿小苏打搓了半天才搓掉。

路易莎拎着那七片奶酪去找乐乐,乐乐正在练毛笔字,笔都没放下就跳起来往周远志身后躲。周远志正在改bug,一脸茫然地被儿子当了挡箭牌。

“你孙子干的好事。”路易莎把奶酪片拍在周远志键盘上。

周远志看了看键盘上那几片淡黄色的硬纸板,又回头看了看缩成一团的儿子,很没义气地说:“乐乐,给外婆道歉。”

乐乐说外婆对不起。

路易莎说跟沙发道歉。

乐乐说沙发对不起。

周远志没憋住笑,被路易莎瞪了一眼。

真正的矛盾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爆发的。

周远志是个程序员,在家办公,平时习惯了安静。他写代码的时候要听白噪音,就是那种下雨的声音,手机里专门下了个软件,戴上降噪耳机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老马可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一种不间断的、立体环绕式的意大利语背景音。他打电话跟罗马的老朋友聊,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其实内容就是“今天天气不错”“我外孙考了九十分”“你那条狗还活着吗”之类的闲话,但意大利语那个调调,每个词尾都往上扬,加上老马可天生嗓门大,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他看意大利足球联赛,那是真吵。裁判一吹哨他就拍着大腿骂,骂完发现乐乐在看他,又讪讪地补一句“裁判不好”,乐乐已经学会了好几句意大利语国骂,但是马晓棠下了禁令不许他在学校说。他甚至教会了乐乐怎么用意大利语说“外公最帅”,乐乐每天上学前都要在门口喊一嗓子,整栋楼都知道302住了个意大利老头。楼下王阿姨有次在电梯里碰见马晓棠,问她,你们家那个外国老头是意大利人啊?马晓棠说是。王阿姨说,他每天早上喊那句什么意思?马晓棠说意思就是外公最帅。王阿姨乐了半天,说这老头还挺逗。

周远志没法开会。他在书房贴了隔音棉,淘宝买的,选了最厚的那款,贴了满满一墙,效果约等于零。老马可的嗓门能穿透一切物理隔音。有一次开线上评审会,他正讲到技术方案关键点,画面上是架构图,一堆箭头和框框,他刚说到“这个接口的容错机制”,客厅传来老马可中气十足的一声“Vaffanculo”,周远志的同事在群里问:周工,你家是不是有人在跟人打架?

周远志没敢回。他假装网络卡了,把摄像头关了,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喂喂喂能听见吗”,然后静音了三十秒。那三十秒里老马可在客厅又骂了两句,这回是骂意大利队的左后卫。周远志看着屏幕上同事们刷了一排问号,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硬着头皮把会开完了。

会后他组长私聊他:远志,你家里是不是有情况?

周远志说岳父从国外来了。

组长说哦,那你多担待。

周远志心想我担待得还不够吗,我都快把书房改成录音棚了。

他开始加班,借口项目赶进度,每天在公司待到十点才回。其实他六点半就干完活了,在公司楼下吃碗牛肉面,然后在车里坐一个小时,刷手机看意大利飞上海的机票价格,看完又关掉。有次他看机票被马晓棠撞见了,马晓棠坐副驾驶上,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周远志赶紧把手机锁了,说我就随便看看。马晓棠说随便看看也行,你帮我也看看,我带孩子回娘家住两个月得多少钱。

周远志说你认真的?

马晓棠说你说呢。

俩人一路沉默到家。进门的时候老马可正教乐乐用意大利语数数,从一数到二十,数到十七的时候卡壳了,俩人一起卡壳,然后一起笑。马晓棠换鞋的时候看着客厅里那一老一小,叹了口气。

她知道周远志在躲,但没戳破。她自己也快扛不住了。老马可来了之后,家里的伙食彻底变了天。早餐从包子豆浆变成了意式浓缩加硬饼干,就是那种叫cantuccini的杏仁饼干,硬得能砸核桃。老马可拿它蘸咖啡吃,咔吧咔吧嚼得挺香。乐乐吃了三天开始闹肚子,马晓棠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饮食结构突然变化,肠胃不适应。马晓棠回来跟她爸说,老马可一脸无辜,说饼干多好啊,意大利小孩都吃这个。马晓棠说这里是中国小孩,中国小孩早上吃热乎的。老马可嘟囔了一句“娇气”,第二天早上偷偷给乐乐煮了白粥,但没敢让路易莎知道,因为路易莎这会儿还没来,老马可一个人撑场面,他怕女儿真急眼了把他送回去。

午饭老马可非要掌勺,意大利面煮得硬邦邦,乐乐嚼得腮帮子疼,偷偷把面往桌底下扔。马晓棠看见地上一摊一摊的螺旋面,说了乐乐两次,乐乐委屈得不行,说外公煮的面跟橡皮筋似的,咬不动。马晓棠转头跟她爸说,爸你能不能多煮两分钟。老马可瞪眼,说面条就得有嚼劲,煮软了那是给没牙的人吃的。马晓棠说乐乐牙还没换完呢,本来就没长齐。老马可看了看乐乐那张小脸,不情不愿地说,那下次多煮一分钟。

最要命的是晚饭。老马可觉得中国人晚饭吃得太晚,五点半就开始在厨房里折腾,油烟味弥漫全屋。他做菜有个习惯,油必须烧到冒烟才下料,橄榄油烟点低,一冒烟整个屋子跟火灾现场似的。周远志七点到家,菜已经凉了。老马可还坐在餐桌边等他,用叉子敲着盘子边,当当当,跟敲钟似的。周远志一进门看见这阵仗就头皮发麻。

“年轻人吃饭没点儿,胃要坏的。”老马可说。

周远志说爸我下班晚。

老马可说下班晚就更得早点吃,你回来热一下也行啊。

周远志心说那你倒是别等我啊,你等我我又不能不吃。但他不能说。岳父大老远从意大利来,住了两个月,没要他们一分钱,还给乐乐买了个平板电脑,理由是“我看他那个旧了”,其实乐乐那个才买了一年。老马可还偷偷给马晓棠塞了五百欧元,说给乐乐报个班,别老在家看电视。马晓棠没要,老马可急了,说你是不是嫌少。马晓棠说爸你收着吧,你留着买机票。老马可说机票我回去再买。马晓棠说那你现在买。老马可不说话了,把欧元揣回兜里,转身去阳台看花。

周远志只能在马桶上多坐一会儿,刷手机看意大利飞上海的机票价格,然后默默关掉页面。他算了算自己的年假,还剩十二天,如果老马可再待两个月,他可以把年假拆成六个周五请,每周五带着乐乐出去躲一天。后来他没请,因为周五乐乐要上奥数班。

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周日早上。

周远志难得想睡个懒觉,七点半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老马可把电视开得挺大声,在看一个意大利烹饪节目,主持人是个胖老头,留着两撇小胡子,在教怎么做千层面。老马可边看边跟电视里的厨师争论,用的是纯正罗马方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还带手势,右手在空气里画圈,左手攥着遥控器当锅铲比划。周远志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马晓棠也醒了,踹了他一脚,让他去说一声,让爸戴耳机。

周远志说你去。

马晓棠说那是你岳父。

周远志说我跟他说话他听不懂。

马晓棠说你说慢点他听得懂。他上礼拜还跟楼下水果店老板聊了二十分钟呢。

周远志说那是买西瓜,单词就那几个。

马晓棠说你就说爸,小点声,我睡觉。

周远志吸了口气,穿着睡衣走出去。老马可抬头看他,热情地招手:“远志,过来看,这个提拉米苏做法简单,我做给你吃。”

周远志站在电视前面,把声音调小了。

老马可愣了一下:“怎么了?”

“爸,早上能不能小声一点。我平时加班多,周末想补个觉。”

老马可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周远志一眼,又看了看马晓棠卧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哦,好”,把电视关了,起身回了房间。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节奏比平时慢。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马晓棠从卧室里出来,瞪了周远志一眼:“你不能好好说?”

“我怎么没好好说了?”

“你那个表情,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睡个懒觉怎么了?这我家。”

“这也是他家。他来了两个月,你陪他吃过几顿饭?”

周远志不说话了。他想说这能怪我吗,每天五点半吃饭,我七点才到家。但他知道这话说出去就是一场架。他闷着头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中午老马可没出来吃饭。马晓棠去敲门,他说不饿。马晓棠说爸你多少吃点,老马可说真不饿,早上饼干吃多了。马晓棠知道他在赌气,但没戳破,盛了碗饭放在他门口,过了半小时去看,碗空了,搁在鞋柜上,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边,老马可连筷子都没用,拿手抓的饭粒,碗沿上粘着几颗米。

下午乐乐放学回来,去外公房间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架纸飞机,老马可折的,机翼上用圆珠笔写了意大利语“Ti voglio bene”,字歪歪扭扭,因为老马可老花眼,凑得很近才写得上去。

乐乐举着飞机满屋跑:“外公说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马晓棠靠在厨房门口,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小时候在罗马,她爸每天早上骑车送她去学校,她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爸的腰,她爸嘴里永远哼着跑调的意大利民歌,从《我的太阳》哼到《重归苏莲托》,没有一首在调上。那时候她觉得她爸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现在这个最帅的男人坐在她家客房里赌气不吃饭,因为周远志嫌他电视开得响。

她把碗洗了,擦了擦手,去敲老马可的门。里头没应声,但门没锁,她推开了。老马可躺在床上,假装睡觉,眼皮还在动。

“爸。”

老马可没睁眼。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远志去买。”

老马可哼了一声:“不吃。”

“那我和乐乐出去吃,你自己在家饿着。”

老马可睁开一只眼:“乐乐吃什么?”

“肯德基。”

老马可坐起来了:“那种垃圾食品,不行。”

马晓棠憋着笑:“那你做?”

老马可下床穿拖鞋:“我做。但是——”他指了指门外,“你跟周远志说,我戴耳机。”

当天晚上老马可做了一锅炖牛肉,配玉米糊,是罗马犹太区的老做法。他专门用了个小锅单独炖了一碗不辣的给乐乐,乐乐吃了两碗,说外公这个比肯德基好吃。老马可嘴上说那当然,心里乐开了花,转头跟路易莎视频汇报,说外孙爱吃我做的炖肉了,路易莎说你少放点盐,老马可说没放盐,放的是帕尔玛干酪。

真正把事情推到一个临界点的是马桶。

老马可肠胃不好,来杭州之后有点水土不服,上厕所时间特别长,而且每次都要开着手机外放听意大利新闻。他那个新闻节目是个脱口秀,主持人语速快还老笑,笑声特别有感染力,隔着门都能听见。周远志早上赶着上班,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忍了一个月,他终于在某天早上爆发了,在客厅里摔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然后拎着电脑包出了门。

门摔得很重。

马晓棠站在客厅中间,看看紧闭的卫生间门,又看看大门。乐乐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看了看他妈,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马晓棠蹲下来帮他整理红领巾:“没有,爸爸赶着上班。”

乐乐不信。但他没再问,换了鞋出门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是早上路易莎给他的水果糖,他放到马晓棠手里:“给爸爸吃,吃了就不生气了。”

马晓棠捏着那块糖,糖纸都被乐乐攥热了。

那天晚上周远志没回来吃饭。马晓棠给他发微信,他回了一句“加班”。马晓棠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厨房。老马可正坐在餐桌边剥蒜,抬头看了她一眼:“吵架了?”

“没有。”

“骗谁呢。我又不傻。”

马晓棠没忍住,把蒜从他手里拿过来:“爸,你能不能……上厕所的时候别放新闻?”

老马可瞪眼:“那我在里头干什么?干坐着?”

“你刷手机啊,别出声。”

“那多没意思。”

马晓棠叹了口气。她坐下来,看着她爸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那几块老年斑。老马可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节因为年轻时干工地落下了毛病,阴天下雨就疼。现在那双大手正剥着蒜,动作倒是挺灵活,蒜皮一片片掉在桌上,堆成个小丘。

“爸,”她说,“你要不……跟我妈先回去?等乐乐放暑假,我们带他去看你们。”

老马可手里的蒜停了。

“你嫌我了。”

“没有——”

“就是嫌了。”老马可把蒜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走了两圈,嘴里嘟嘟囔囔。马晓棠听不太懂,只抓住几个词:“罗马”“机票”“不待了”。他走到电视柜旁边又折回来,走到阳台上又折回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马晓棠心里又酸又烦。酸的是她爸那个倔样子,走了两圈都没往大门方向走,就在客厅这十几平米来回转,转得她头晕。烦的是这局面怎么收场,周远志那个闷葫芦肯定在楼下憋着不回来,乐乐在房间写作业竖着耳朵听,她妈要是在这儿肯定有办法,但她妈在罗马喂猫。

老马可走了三圈,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马晓棠以为他要订机票,心里咯噔一下,结果他拨了个语音电话。那头接了,是路易莎。

老马可对着手机就是一通意大利语,语速快得像开闸放水。马晓棠就听懂最后一句:“你告诉他们,我不走。”

路易莎在那边笑了半天,然后换成慢速意大利语说了几句,老马可把手机递给了马晓棠。

“你妈让你接电话。”

马晓棠接过来,路易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戏谑:“你爸说周远志嫌他上厕所声音大。”

马晓棠差点把手机扔了:“妈,他连这都跟你说?”

“他还说你瘦了,脸色不好。让你别老吃外卖。”

马晓棠眼眶一热。她确实最近没好好吃饭,老马可做的意面她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每天中午在公司楼下随便对付一口。

路易莎又说:“我下礼拜过来。你爸一个人在你那儿,我不放心。周远志那边我去说,你告诉他,我来了之后每天负责买菜做饭接送乐乐,他啥也不用管,就一条,周末让他陪老马可钓鱼去。”

“妈,杭州河里的鱼不能吃——”

“谁说要吃了?钓着玩不行?”

“那钓上来还得放回去,多折腾鱼啊。”

“那你让他俩去湖边坐着,不下竿,行了吧?”

马晓棠想了想,说行。

路易莎又补了一句:“你爸那脾气我知道,他不是真生气。他就是觉得在你们家没用了。你让他干点活,别什么都抢着干。他那个人,闲下来就找事。”

马晓棠挂完电话,老马可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从头按到尾,一个台都没停。马晓棠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遥控器抽走:“妈说她下礼拜来。”

老马可的耳朵动了动。

“她来了之后,你俩出去租个短租公寓住,就在咱小区隔壁,走路五分钟。白天过来帮忙接乐乐,晚上回自己那儿住。周末你们爱钓鱼钓鱼,爱逛公园逛公园,但是——”马晓棠伸出一根手指头,“你不能在周远志在家的时候看电视外放。”

老马可想了想:“那我戴耳机。”

“你会用吗?”

“你教我。”

“还有,以后做饭你跟我妈商量着来,别自己一个人占着灶台。乐乐肠胃弱,吃不了太硬的。”

老马可点点头。

“还有,别偷偷给乐乐塞钱,他存不住。”

老马可嘟囔了一句“那是我外孙”,但还是点了头。

周远志晚上十一点才回来。马晓棠没睡,坐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西红柿鸡蛋面。周远志换了鞋,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他老婆。面已经坨了,筷子插在里头立着不倒。

“我爸今天差点订机票走了。”

周远志坐下来,拿筷子搅了搅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摔门走人,跟我爸有什么区别。他七十了,你三十二,你比他多活了……”

“我比他小三十八岁,不是多活了三十八岁。”

马晓棠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远志低头吃面,吃了几口,闷声说:“你爸那个钓鱼竿,是不是放阳台了?”

“干嘛?”

“周末我陪他去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你不是要加班?”

周远志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加什么班,再加班老婆都没了。”

马晓棠拿脚踹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周远志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擦到灶眼的时候发现有一个火盖堵了,拿牙签捅了捅,通了。他顺手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洗了,洗出来的水是棕色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马晓棠,配文:你爸这半个月的战绩。

马晓棠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路易莎来那天,周远志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接机。老太太穿了件深红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出口看见周远志,先拥抱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他:“你瘦了。”

周远志心想你们意大利人见面第一句话都是这个吗。

回家路上路易莎坐在副驾驶,周远志开车,老太太看着窗外的杭州街景,说了一句让周远志意外的话:“这城市真绿。比罗马绿。”

“杭州绿化是不错。”

“你妈一个人在罗马住那么大房子,院子里那棵柠檬树今年结了一百多个果子,她一个人吃不完,送邻居送掉一半。”

周远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路易莎在铺路,老太太说话从来都是绕着弯子来。

果然,路易莎话锋一转:“老马可在你们家,是不是挺烦人的?”

周远志差点踩刹车。

“妈,没有——”

“你别替他瞒。我跟他过了四十三年,他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嗓门大,不讲究,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但是远志啊,他这个人,心是好的。他跟我说乐乐数学不好,他着急,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办法,还想自己先去学一遍再教乐乐。我说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别把外孙教歪了。他还不高兴。”

周远志没说话。

“他年轻时候在工地干活,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一身水泥灰,进门先抱晓棠。晓棠嫌他脏,他就在门口把工作服脱了才进去。后来晓棠上大学走了,他在晓棠房间坐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是肿的,跟我说是过敏。”

路易莎看着窗外,语气很淡:“他这次来,是真心想看外孙。你别嫌他。他待不了多久了,再过几年,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

周远志把车停进小区车位,熄了火,坐了一会儿。

“妈,我知道了。”

一个月后,老马可和路易莎搬进了隔壁小区的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搬家那天周远志请了半天假,开着自己那辆小破车来回跑了三趟。第一趟拉行李,老马可那两个二十八寸箱子塞进去,后备箱盖都合不上,最后拿绳子绑的。第二趟拉人,老马可坐副驾驶,路易莎和马晓棠坐后排,乐乐非要挤中间,被安全座椅卡着动弹不得。第三趟拉杂七杂八的东西,锅碗瓢盆装了一后备箱,老马可那把切肉刀趁乱被塞进了装锅的袋子里,马晓棠到了地方才发现,想拿回去,路易莎已经把它插在短租公寓的刀架上了。

老马可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在指挥:“前面那个路口左转,近。”

周远志说导航让直走。

老马可说导航傻。

周远志说那我听谁的。

老马可说当然听我的,我在罗马开了四十年车。

周远志把方向盘一打,左转了。多绕了两公里,但老马可很高兴,下车的时候拍了拍周远志的肩膀,用中文说:“好小伙子。”

周远志拎着行李箱,心想这老头学中文倒是挺快。

后来日子就顺了。路易莎掌勺,马晓棠终于不用天天吃夹生意面了。路易莎做饭比老马可讲究,油温控制得好,抽油烟机开中档就够用。她还教马晓棠做正宗的意式肉酱,从切洋葱开始教,说洋葱要切小丁,不能剁,剁了出水。马晓棠跟着学了两次,第三次自己独立做了一锅,乐乐吃了说比外婆做的差一点。马晓棠问差哪儿了,乐乐想了想说,差一点点爱。马晓棠差点把锅铲扔过去。

老马可每天下午去接乐乐放学,书包帮他背着,路上给他买一根烤肠。学校门口那家烤肠摊的老板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自动拿一根出来,老马可掏钱的时候老板说不用了今天送您的,老马可非得给,俩人推来推去推半天,最后老板收了一半。乐乐在旁边啃着烤肠看热闹,说外公你跟老板打太极呢。

乐乐数学还是不行,但老马可学会了用计算器帮他检查作业,虽然十道题有八道他自己按错了,按错了还理直气壮,说是计算器有问题。乐乐拿着草稿纸一道一道重新算,老马可在旁边打瞌睡,呼噜打得挺响。乐乐算完了推他:“外公,你检查错了三道。”老马可睁开眼:“哪三道?”乐乐指给他看,老马可看了半天,说:“你们中国数学太难了。”

周末周远志真带老马可去钓鱼了。钱塘江边,支个小马扎,一人一根竿。老马可钓了三条鲫鱼,高兴得不行,举着鱼让周远志给他拍照。周远志拍了,发到家庭群里,马晓棠回了一串省略号,路易莎回了一个大拇指。老马可又让周远志教他怎么把照片存下来当手机壁纸,周远志教了半天,老马可终于学会了,壁纸换成那条鲫鱼,逢人就掏手机给人看。

那天晚上老马可非要亲自下厨做鱼。路易莎拦着不让,说你别糟蹋东西了。老马可说这是周远志钓的,我必须做。最后是路易莎掌勺,老马可在旁边递调料,俩人在厨房用意大利语吵了一架,吵完又和好了,手拉手出来看电视。周远志小声问马晓棠:“他们吵什么呢?”马晓棠说:“我爸非要放红酒,我妈说放白葡萄酒。最后放的白的。”周远志乐了。

乐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外公外婆天天吵,但是吵完了又亲嘴。”

周远志一口茶喷出来。

两个月到了。老马可的签证快过期了,这回是真得走了。走之前一礼拜,他天天去楼下小公园跟一帮杭州老头下象棋,学会了一句“将军”,发音跟“江军”似的,把对面老头逗得直乐。他还加了人家微信,说回去之后视频下棋。对面老头说视频下棋怎么走子啊,老马可说你把棋盘拍给我看,我告诉你我走哪儿,你再帮我走。老头说你这不是下盲棋吗,老马可说盲棋怎么了,我在罗马跟马西莫下了十年盲棋。

路易莎把冰箱里剩下的帕尔玛奶酪全刨了,做了满满一饭盒意式肉酱,冻在冷冻室里,说够乐乐吃一个月。她还教会了马晓棠怎么煮意面才不硬,秘诀是水里多放盐,煮的时间按包装袋上的来,一分钟都别少。马晓棠拿小本记下来了,贴在冰箱门上。

走的那天乐乐没哭。他抱着外公的腰,仰着头说:“外公,我暑假去找你,你带我去斗兽场。”

老马可说好。

“还要吃你做的提拉米苏。”

“做。”

“你上厕所要开小声。”

老马可蹲下来:“谁告诉你的?”

乐乐指了指周远志。

周远志抬头看天花板。

老马可站起来,走到周远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这回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好,小,伙,子。”

周远志说:“爸,暑假我们带乐乐去看您。”

老马可点点头,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路易莎,进了安检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塞到周远志手里。

“什么?”

“我家罗马的钥匙。你拿着,暑假来,万一我跟你妈出去旅游了,你们自己开门进去。”

周远志捏着那把钥匙,有点烫手。铜的,齿磨得挺深,挂在一个旧皮圈上,皮圈上还印着罗马某个五金店的名字。

老马可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路易莎倒是回头挥了挥手,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马晓棠没听清。后来她问路易莎,路易莎说:“我说,那把切肉刀在橱柜最上层,你们记得拿出来用。”

马晓棠在电话里笑了半天。

周远志在旁边听见了,默默打开橱柜,把那把裹着锡纸的切肉刀拿了出来,洗了洗,搁在刀架上。那把刀确实沉,刀背厚实,刀柄是黑木头的,用了得有二十年了,木头被油浸得发亮。他拿手指头试了试刀刃,挺快。

乐乐跑过来看了看:“爸爸,这把刀好大。”

周远志说:“嗯,你外公留的。”

“干什么用的?”

“切火腿。”

“那咱家有火腿吗?”

周远志想了想:“回头我上网买一块。”

那年暑假他们真去了罗马。老马可的邻居马西莫看见乐乐在院子里跑,跟路易莎说:“你外孙来了?”路易莎说来了,待一个月。马西莫说那老马可高兴坏了吧。路易莎说高兴什么,天天跟外孙抢游戏机,俩人在客厅打了一下午,茶几都掀了。马西莫哈哈大笑,笑完说老马可气色真好,比走之前好多了。路易莎说是啊,在杭州待了四个月,胖了五公斤,回来我让他减肥,他不听,昨天晚上偷吃冰淇淋被我抓着了。

周远志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老马可泡的意式浓缩,苦得直皱眉。马晓棠在旁边给他递糖:“将就喝吧,咱爸泡的,你敢不喝?”周远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老马可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第二杯:“再来一杯?”周远志说爸,我够了。老马可说不够,你喝得惯,我看出来了。周远志心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乐乐从屋里跑出来,举着平板电脑:“爸爸你看,外公学会用微信发表情包了,他刚给我发了一堆。”

周远志凑过去看了一眼。老马可发了一连串的中老年表情包,玫瑰花、大拇指、咖啡杯,最后一张是“友谊地久天长”。

周远志抬头看了老马可一眼。老头正假装看报纸,报纸拿倒了。他没戳破。

那天下午周远志陪老马可去巷口买面包。老马可走路慢,腿脚不如在杭州时候利索了,但精神头挺好,一路跟人打招呼。面包店老板认识他,说马可你回来了,老马可说回来了,这是我女婿,中国的。老板跟周远志握手,说你好你好,老马可说你跟他说中文没用,他听不懂意大利语。老板说那我跟他说英语。周远志说英语我懂一点。老板说欢迎来罗马。周远志说谢谢。

老马可在旁边听着,突然插嘴:“他会说‘好小伙子’。”

老板问什么意思。

老马可说就是好人的意思。

周远志没纠正。

后来那套罗马的房子,周远志他们每年都去。钥匙一直搁在周远志的钥匙扣上,跟家门钥匙串一块儿。有一回同事看见了,问这是哪儿的钥匙。周远志说罗马的。同事说你就吹吧。周远志笑了笑,没解释。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跟他在杭州家门的防盗钥匙挨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那年冬天老马可摔了一跤,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时候踩到湿叶子,滑倒了。不严重,胯骨有点裂,在医院躺了十天。马晓棠接到电话当天就订机票飞过去了,周远志留在杭州带乐乐。老马可躺在病床上跟马晓棠说,别跟乐乐说,小孩子知道了害怕。马晓棠说他已经知道了,他爸跟他说的。老马可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远志这个大嘴巴。马晓棠说你女婿嘴不大了,是你外孙聪明,听出来你视频的时候说话没力气。

老马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跟马晓棠说,你回去跟周远志说,那把钥匙别丢了。马晓棠说丢不了,他天天挂钥匙扣上,上班带下班带,比带家门钥匙还仔细。老马可说那就好。

出院之后老马可老实了两个月,路易莎把他看得紧紧的,连院子都不让扫。老马可闲不住,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找了件事干:把乐乐从小到大在他们家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按年份排好,贴在一个大相册里。相册封面写了乐乐的中文名字和意大利名字,歪歪扭扭的,他专门跟马晓棠视频学了那几个字的写法。

那年春节周远志给老马可打视频拜年,镜头里老马可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本相册,翻到某一页给周远志看:“你看,这是乐乐一岁时候在我家院子里吃西瓜,吃一脸。”

周远志凑近屏幕看了看,照片上乐乐穿着开裆裤坐在草地上,西瓜瓤糊了满脸,老马可的手在照片边上,正拿毛巾给他擦。

“爸,你腿好利索了吗?”

“好了,利索了。路易莎天天给我炖骨头汤,我都喝腻了。”

“那您什么时候再来杭州?”

老马可想了想:“等天暖和了,我跟你妈商量商量。乐乐暑假还来吗?”

“来。”

“那我在家等他。”

挂了视频,周远志把手机搁茶几上。乐乐从房间出来,问他:“外公说什么?”

“外公说过年好。”

“还有呢?”

“还有——”周远志想了想,“外公说他想你了。”

乐乐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是意大利带回来的,包装纸都没拆。他剥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想外公了。爸爸,咱暑假还去罗马吧。”

“去。”

“那我能带我的游戏机去吗?我跟外公打双人。”

“你外公上次把茶几都掀了。”

“那是他输了赖皮。”

周远志乐了。马晓棠从厨房探出头:“你们爷俩说什么呢?过来端菜。”

周远志站起来,顺手把茶几上那把罗马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铜的,在客厅灯光底下泛着暖光。他把它挂回钥匙扣上,叮当一声,跟家门钥匙碰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马晓棠问他:“你那个钥匙扣上挂三把钥匙,沉不沉?”

周远志说:“不沉。”

马晓棠瞥了他一眼,没再问。

乐乐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妈妈,咱家那把大刀还在吗?”

“在,在橱柜里。”

“外公说那刀切火腿特别好用。”

“你外公还说让你少吃火腿,多吃青菜。”

乐乐做了个鬼脸,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周远志看着儿子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自己钥匙扣上那把罗马钥匙,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想起老马可第一次在杭州煎牛排那个晚上,满屋子烟,他躲在厕所里刷机票,那时候他一心盼着老头赶紧走。现在老头走了,他又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五点半就叮叮当当响的厨房,少了电视里哇啦哇啦的意大利语,少了那句发音不准的“好小伙子”。

他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搁乐乐碗里:“吃点绿的。”

乐乐说爸爸你今天怎么跟我外公似的。

周远志说吃你的饭。

马晓棠在旁边笑。

吃完晚饭周远志去洗碗,马晓棠擦桌子,乐乐回房间写作业。厨房窗户开着,楼下小公园里有人放音乐跳广场舞,曲子是《最炫民族风》。周远志一边洗碗一边听,突然觉得那调子跟意大利民歌有点像,都是那种特别热闹、特别不讲究、特别高兴的调调。

他洗完碗,把手擦干,从兜里掏出钥匙串看了看。三把钥匙,家门、单元门、罗马。铜钥匙挨着铁钥匙,叮叮当当的,挺沉,但他没打算摘下来。

后来那把切肉刀到底用上了。马晓棠网购了一块帕尔玛火腿,整只的,五公斤,用那把刀片了满满一盘子。乐乐吃了三片就不吃了,说咸。老马可在视频里看见了,急得直拍大腿,说你们得配蜜瓜啊,单吃当然咸。马晓棠说早说啊,冰箱里正好有哈密瓜。老马可说哈密瓜不行,得是那种绿皮的甜瓜。马晓棠说杭州买不着,您将就吧。老马可叹了口气,说行吧,你们中国人就会将就。

周远志在旁边插了一句:“爸,那刀真好使。”

老马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那当然,我挑了一辈子肉,就那把刀顺手。”

挂了视频,周远志把火腿片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里。那盘切得薄厚不一的火腿片,厚的厚薄的薄,马晓棠说你这手艺不行啊。周远志说第一次切,你凑合吃吧。乐乐在旁边补了一句:“将就吧。”全家都乐了。

那把刀后来一直搁在刀架上,跟其他几把国产菜刀排在一起,显得特别不合群。黑木头柄,厚刀背,刀身上还印着意大利某个小城的厂标,字母磨得有点模糊了。马晓棠有次拿它切土豆丝,被周远志拦住了,说别别别,这刀是切火腿的。马晓棠说切土豆丝怎么了。周远志说咱爸说了,刀有刀的规矩。马晓棠翻了个白眼,把刀放回去,换了把轻的。

周远志没跟她说,其实他就是想留着那把刀,等下次老马可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它搁在刀架上,干干净净的,等着切下一块火腿。

那年秋天老马可和路易莎又来了。这回没带刀,带了一箱子意大利面和各种形状的干酪,还有给乐乐的一双足球鞋,说等乐乐下次去罗马,带他去奥林匹克球场看球。乐乐高兴得满屋跑,把足球鞋套在脚上,在客厅里颠球,被楼下邻居投诉了。

老马可这次学乖了,进厨房先问马晓棠,用哪个锅,开多大火,油倒多少。马晓棠说爸你正常做就行。老马可说不行,你上次说了,我得按你的规矩来。马晓棠鼻子一酸,说爸你不用这样。老马可说那不行,我女婿说了,这是他家。

周远志在书房里听见了,把门推开一条缝:“爸,这也是你家。”

老马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路易莎在旁边说:“他又要哭了,他一感动就哭,年轻时候看球赛也哭,输了哭赢了也哭。”

老马可吼了一嗓子:“谁哭了!油烟呛的!”

马晓棠赶紧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

那天晚上老马可做了炖牛肉,配玉米糊,还专门给乐乐炖了一小锅不辣的。乐乐吃了两碗,打着饱嗝说外公这次做的跟上次一样好吃。老马可高兴了,又去盛了一碗。路易莎拦着不让:“他吃太多了。”老马可说多吃点长得高。路易莎说长高也不是一晚上长。俩人在厨房又吵起来了,吵的还是意大利语,语速快得像说相声。

周远志端着碗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跟马晓棠说:“咱爸咱妈这个吵法,还挺下饭的。”

马晓棠白了他一眼:“你倒是适应得挺快。”

周远志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我连罗马钥匙都挂上了。”

厨房里老马可和路易莎吵完了,路易莎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出来,老马可跟在后面端着一盘子火腿片,切得薄厚均匀,摆得整整齐齐。乐乐伸手就去抓,被马晓棠拦住了:“洗手去。”

乐乐跑去洗手,老马可坐下来,拿叉子扎了一片火腿搁在蜜瓜上,递给周远志:“尝尝,这才是正经吃法。”

周远志接过来吃了,咸甜混在一起,味道确实不错。

老马可又递了一片给马晓棠,马晓棠接过去吃了,没说话,伸手又拿了一片。老马可笑了,把整盘火腿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管够。”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远志去洗碗,老马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回戴了耳机。耳机是周远志给他买的,头戴式,隔音效果好,老马可戴着看足球赛,骂裁判的时候自己以为声音不大,其实整个客厅都能听见。但他自己不觉得,还在那儿拍大腿。乐乐在旁边跟着学,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嗷一嗓子喊了句意大利语国骂。马晓棠瞪了老马可一眼,老马可把耳机摘了,一脸无辜:“我没教他这句。”

乐乐说:“我自己学的。”

老马可冲乐乐竖了个大拇指,被马晓棠看见了,赶紧把手放下了。

周远志在厨房里听见了,笑着摇了摇头。他把碗擦干放好,走到刀架旁边,拿起那把切肉刀看了看。刀身上沾了点油,他拿抹布擦干净了,搁回去。

马晓棠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看什么呢?”

“看刀。”

“一把刀有什么好看的。”

周远志把刀放回刀架,转了转手柄,让它跟其他几把刀对齐。

“等爸下次来,还给他切火腿。”

马晓棠嗯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明天你带咱爸去钓鱼不?”

“去。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晴,风不大。”

“那你多带件外套,江边冷。”

“知道了。”

马晓棠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周远志。”

“嗯?”

“谢谢你。”

周远志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马晓棠想了想,说:“谢你没真订机票。”

周远志乐了:“我那是看机票,又没买。”

“你那个眼神,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远志把洗碗布挂好,洗了手,跟着马晓棠回了客厅。老马可正跟乐乐打游戏,俩人拿着手柄在沙发上扭来扭去,乐乐一激动从沙发上滚下去了,老马可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捞起来。

路易莎在旁边织毛衣,织了两针抬头看一眼,说:“老马可你小点声,楼下该投诉了。”

老马可头也不回:“我戴耳机了。”

“你耳机没插线。”

老马可低头一看,耳机线垂在地上,插头搁在茶几上,根本没连上电视。他讪讪地把线捡起来插上,冲乐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乐乐捂着嘴笑,爷俩又接着打。

周远志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阳台。阳台上那根钓鱼竿还支着,旁边搁着个小马扎,是老马可专用的,木头面的,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周远志把小马扎收起来,搁在墙角,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天晴,十二到二十度,北风二级。

他给老马可发了条微信:爸,明天七点出发,去江边。

老马可没回,估计没看手机。过了十分钟,马晓棠的手机响了,老马可在客厅喊:“晓棠,远志给我发信息,说明天七点出发,你告诉他收到了!”

马晓棠冲周远志喊:“我爸说收到了!”

周远志在阳台回了一句:“让他早点睡!”

老马可在客厅回:“知道了!九点就睡!”

乐乐喊:“外公你骗人,你昨天十一点才睡!”

老马可说:“昨天不算,昨天是周末!”

周远志站在阳台上,听着客厅里这一老一小吵嘴,掏出手机拍了张对面楼的夜景,发了个朋友圈,没配文字,就一个定位。底下同事留言:周工你这是度假呢?周远志回:比度假强,我岳父在我家。

同事回了一串问号。

周远志把手机揣兜里,进屋了。

那把切肉刀安静地躺在刀架上,跟旁边几把菜刀水果刀排成一排。刀身上映着客厅的灯光,老马可的笑声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混着电视里足球赛的解说,混着路易莎的织毛衣针碰撞声,混着乐乐输了游戏耍赖的嚷嚷声。

周远志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老马可正激动,没注意。乐乐倒是看见了,冲他爸挤了挤眼。周远志也冲他挤了挤眼。

马晓棠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蜜瓜出来,放在茶几上。老马可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继续打游戏。

马晓棠挨着周远志坐下来,俩人靠在一起看这一老一小在沙发上扭来扭去。路易莎在旁边织毛衣,织了几针,抬头说了句:“明天钓鱼,别忘了带水。”

周远志说:“带了。”

路易莎点点头,接着织。

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认真看。游戏机手柄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响着。蜜瓜的甜味混着老马可身上的古龙水味——他来杭州之后还是保持着每天喷香水的习惯,马晓棠说他浪费,老马可说这叫生活品质——弥漫在空气里。那把切肉刀在刀架上静静地躺着,等着下一次派上用场。罗马的钥匙挂在周远志的钥匙扣上,跟家门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叮当。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