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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澜问:“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等啊。”

“等什么?”

“等她舍不得你。”

谢观澜沉默片刻:“有用?”

谢临舟拍着胸口:“绝对有用。”

他没敢说,这些都是他从话本里看来的。

更没敢说,那本话本的名字叫《俏外室三十六计》。

于是第二天开始,我发现谢观澜变了。

三

陆明薇约我去看灯。

放在从前,我出门前至少要回答谢观澜三个问题。

去哪?跟谁?几时回来?

这日我梳妆完,随口跟他说了一声:“今晚我跟明薇去西市。”

谢观澜正在桌边看书,闻言只“嗯”了一声。

我等了等,没下文了,我问道:“你不问了?”

他抬眼:“问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不必。”

我狐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观澜脸一黑:“没有。”

我心情顿时很好,看来成婚半年,这人终于想通了。

我高高兴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闻见饭菜香。

回头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

两副碗筷,谢观澜坐在桌边,一个人盛汤。

我脚步停住:“你还没吃?”

“嗯。”

“为什么不早说?”

“你有约。”他说得很平静,还伸手把我的披风递过来。“去吧。”

我接过披风没动,谢观澜已经低头夹菜了。

偌大一张桌子,他一个人坐着,对面空着,看起来莫名有点孤零零的:“你一个人吃?”

“无妨。”

“那我陪你吃两口再走。”

“不必。”谢观澜抬头看我,甚至还很体贴。“灯会一年一次,别让陆姑娘等你。”

我一听更愧疚了。

最后灯没看成,我让人去陆府传话,说临时有事改日再约,自己留在家里陪谢观澜吃饭。

那晚他胃口很好,我也没多想。

第二日,他去了谢临舟那里。

谢临舟问:“如何?”

谢观澜沉默片刻:“有用。”

谢临舟拍腿:“我就说吧!”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谢观澜在一条歪路上越走越远。

四

真正让他变本加厉的人,是秦霄。

秦霄是我姨母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十五岁跟父亲去了北境,一走就是八年。

这次回京述职,他进城第二日便来了谢府。

我听说以后,连鞋都没换,直接从后院跑去了前厅。

秦霄正在喝茶。

八年不见,他黑了不少,也长高了,肩背宽阔,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跟我抢糖吃的少年。

我站在门口看他,他也看我。

片刻后,秦霄开口:“胖了。”

我转身就走。他笑着追上来,一把揪住我后领:“脾气怎么还这么大?”

我反手踩了他一脚。

秦霄疼得松手:“云窈,你下手还是这么黑。”

“谁让你一回来就说我胖。”

我们两个吵得正热闹,身后忽然安静了。

我回头,谢观澜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站在廊下,视线落在秦霄刚刚抓我衣领的那只手上。

秦霄先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见礼:“谢大人。”

谢观澜微微颔首:“秦公子。”

两个人客气得很,我丝毫没察觉危险。

晚上,我还在谢观澜面前提了一路秦霄:“他现在变化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一样。”

谢观澜:“嗯。”

“听说这次在北境立了功。”

“嗯。”

“他小时候可烦人了,还抢过我一串糖葫芦。”

谢观澜终于放下书:“你记得很清楚。”

我没听出不对:“当然,后来我把他的糖也抢了。”

谢观澜看着我:“你们感情很好。”

“还行吧,从小一起长大。”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云窈。”

“嗯?”

“我与秦霄,谁好看?”

我手里的茶差点洒了:“什么?”

谢观澜已经把视线移开:“没什么。”

我哪里肯放过:“你刚刚问谁好看?”

“随口问问。”

“你不会在吃醋吧?”

他神色淡淡:“没有。”

我笑得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谢观澜的脸越来越冷。

我赶紧哄他:“你好看。”

“敷衍。”

“真的,你比他好看。”

他这才重新拿起书。

我当时还觉得有趣,完全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日,秦霄送了我一匹马。

是匹极漂亮的枣红马,鬃毛油亮,性子也温顺。

我喜欢得不得了,在马厩待了小半个时辰。

谢观澜下值回来,我还兴冲冲拉他去看:“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不错。”

“秦霄说这匹马跑得快,我明日出去试试。”

谢观澜点头:“好。”

我意外得很:“你不怕我摔?”

“慢些便是。”

我狐疑地看他两眼,这人最近当真转性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好骑装准备出门。

谢观澜从书房出来,看见我,还亲自替我整理了一下护腕:“城外风大,多穿些。”

我受宠若惊:“知道了。”

他点头:“玩得开心。”

我骑马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在城门口同秦霄会合。

跑出去不到十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观澜昨日随口说,东街新开的那家铺子栗子糕不错,可那家铺子每日只卖到申时。

我看了看天色。

秦霄问:“怎么了?”

“没什么。”再跑半个时辰,我又看了一眼天。

秦霄终于忍不住:“你屁股底下长针了?”

“你才长针。”

“那你一直看太阳干什么?”

我犹豫片刻:“我得早点回去。”

“为什么?”

“给谢观澜买栗子糕。”

秦霄:“……”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跑出来陪我骑马,骑到一半惦记给他买糕?”

“他难得想吃。”

秦霄沉默了。

最后我们提前回城。

我拎着栗子糕进府时,谢观澜正在院子里看书。

他抬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怎么这么早?”

“给你买这个。”我把糕点递过去。

谢观澜接过,沉默片刻:“其实不必为了我提前回来。”

我一听,更觉得自己回来得值。

“没事,改天再骑。”

谢观澜点点头:“秦公子没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观澜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后来秦霄知道,这人根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栗子糕。

那句话是谢观澜临出门前,特意对我说的。

秦霄沉默很久,只评价了三个字:“真不要脸。”

五

秦霄第一次觉得谢观澜不对,是在匕首那件事之后。

他从北境给我带了一把匕首。刀鞘不算华丽,但刀锋极利,拿在手里十分称手。我喜欢得很。

谢观澜见了也夸:“好刀。”

我有点意外:“你真觉得好?”

“嗯。”他甚至拿过去替我擦拭刀身,然后不小心割破了手,血珠一下冒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匕首抢回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谢观澜脸色很平静。

我拉他坐下,给他包扎。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半晌才说:“别怪秦公子。”

我动作一顿:“我怪他干什么?”

“刀太利。”谢观澜又道:“他也是好意。”

这话乍听没什么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忽然觉得手里那把匕首怎么看怎么危险:“这东西还是收起来吧。”

谢观澜立刻说:“不必。”

“都伤人了。”

“是我自己没拿稳。”

“那也不行。”我把匕首收进盒子。

谢观澜还劝我:“毕竟是秦公子的心意。”

我更坚定了:“心意归心意,伤到人就是不好。”

当天秦霄来府里吃饭,听说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刀我用了三年,一次没割到自己。”

谢观澜神色平静:“是我不慎。”

秦霄盯着他:“你平日用剑吧?”

“嗯。”

“去年秋猎,一个人射中三只鹿?”

“侥幸。”

“前阵子还在城南追犯人追了三条街?”

“职责所在。”

秦霄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拿把匕首能割到手?”

谢观澜看他:“秦公子似乎很关心我。”

秦霄:“……”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秦霄,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秦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迟早被这狐狸卖了还替人数钱。

更离谱的是那匹马。

秦霄送我的枣红马我只骑了一回。

第二日去马厩时,看见谢观澜正在给我从前那匹白马梳毛。

我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马刷:“路过顺便给马梳毛?”

谢观澜神色不变:“它今日没什么精神。”

我摸了摸小白马的鼻子:“病了?”

“没有。”谢观澜低头替它顺了顺鬃毛。“可能是你有了新马,觉得自己失宠了。”

我心一下软了:“马还会想这些?”

“谁知道。”他轻轻拍了拍马颈。“跟了你三年,忽然被冷落,总会不习惯。”

第二天,我骑着自己的白马去找秦霄。

秦霄看见以后,脸都木了:“我送你的马呢?”

“在马厩。”

“为什么不骑?”

“我怕小白伤心。”

秦霄盯着我:“谁告诉你马也会伤心?”

我想了想:“谢观澜。”

秦霄闭上眼,他大概是在忍。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是真的有病。”

六

如果谢观澜只是偷偷吃醋,我也许还不会这么快发现,偏偏他茶得越来越明显。

秦霄约我去游湖那天,谢观澜甚至亲自替我挑了件衣裳:“这身好看。”

我从镜子里看他:“你今日这么大方?”

“你与秦公子多年未见,多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

我差点感动,从前那个管东管西的谢观澜真的变了。

我正准备走,他忽然低头咳了一声。

我脚步一停:“你怎么了?”

“没什么。”又咳了一声。

我伸手摸他额头,有一点热:“你是不是病了?”

“昨夜吹了风。”谢观澜把我的手轻轻拿下来。“别管我,秦公子还在等你。”

我看他脸色确实有些白:“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他甚至还催我。“去吧。”

越这样,我越走不了。

最后秦霄在门外等了大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银枝一句“夫人今日不去了”。

下午,他拎着两包药材过来看望。

进门时,谢观澜正靠在榻上喝药。

秦霄坐下:“谢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

“什么病?”

“偶感风寒。”

秦霄沉默两秒:“今日二十八度。”

谢观澜喝了口药:“体虚之人,四季皆可能染风寒。”

秦霄盯着他:“你体虚?”

“尚可。”

“你前几日骑马追我追了二十里。”

“那日身体好些。”

秦霄笑了。

谢观澜抬眼:“秦公子为何笑?”

“没什么。”秦霄往后一靠。“就是突然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这个人,比我想的不要脸。”

谢观澜神色不变:“秦公子说笑。”

秦霄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等我端药进来时,谢观澜立刻伸手接:“怎么自己端?”

“怕下人洒了。”

秦霄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刚才还能跟他唇枪舌剑的人,见我进来以后连说话声音都低了三分。

我看见秦霄还没走,问他:“你不是有事?”

秦霄起身:“我现在最大的事就是离你们夫妻远点。”

我:“?”

七

我真正发现真相,是三日以后。

谢临舟新得了一坛西域酒,我听说以后,想着去讨一杯尝尝。

走到他院门外,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谢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我耳朵好:“嫂嫂今日心疼你了吗?”

我脚步一顿,谁?嫂嫂?我?

里面沉默片刻。

谢观澜说:“嗯。”

我:“……”

谢临舟显然很满意:“怎么做的?”

“咳了几声。”

我站在门外,缓缓眯起眼。

谢临舟立刻道:“哥,我不是说过不能总装病吗?嫂嫂又不傻,你三天两头病一场,迟早看出来。”

谢观澜:“那换一个。”

“你也不能总让她陪你。女人嘛,有时候得冷一冷。今晚别去嫂嫂房里,让她自己来找你。”

里面安静了。

谢临舟问:“怎么?”

谢观澜语气平淡:“换一个。”

“为什么?”

“这个做不到。”

我站在门外,半天没动。

银枝跟在我身后,脸已经憋红了。

我终于明白,这半个月所有诡异的事,原来都是有预谋的。

谢观澜根本没有变得开明,他只是换了个方法管我。

不。准确来说,不叫管,叫争宠。

我那个正房夫君,居然背着我偷偷学习怎么让老婆心疼自己。

而且听这个路数,越听越不像什么正经夫君。

我没进去,转身回院。

银枝一路憋笑:“夫人,您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公子骗您呀。”

“是骗了。”可我一想到谢观澜那张永远端端正正的脸,再想到他背地里一本正经地问“今日心疼了吗”,就怎么也气不起来,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我忽然发现,谢观澜这样,好像还挺有意思。

八

那天晚上,我开始反过来逗他。

谢观澜回来时,我正在梳头。

他今日明显有备而来,刚沐浴过,长发还湿着,只穿一件月白寝衣,衣领比平时松很多。

我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没说话。

谢观澜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今日做了什么?”

“同秦霄喝茶。”

他手指微顿:“嗯。”

我故意又说:“他还约我明日骑马。”

“嗯。”

“后日游湖。”

“嗯。”

“大后日听戏。”

谢观澜终于抬眼:“都是他?”

我差点笑出来:“对呀。”

他不说话了,转身去倒水。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拿书。再过一会儿,走到窗边关窗。

片刻后觉得闷,又把窗打开。

我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数。

一、二、三……

第八次了。

“谢观澜。”我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嗯?”

“你很热?”

“尚可。”

“那你衣服为什么没穿好?”

谢观澜低头看了一眼:“忘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从我面前走了八遍,也没想起来?”

他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得不承认,谢观澜确实有勾引人的本钱。

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再往下隐约能看见紧实的胸膛。他平日里太规整,偶尔这样,反倒比刻意袒露更惹眼。

我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谢观澜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夫君最近是不是胖了?”

“没有。”

“那为什么衣服总往开里跑?”

我替他慢慢系好带子,故意仰头:“还是说,你故意给我看的?”

谢观澜耳根瞬间红了,但他脸上倒还稳得住:“云窈。”

“嗯?”

“你想多了。”

我点点头:“哦。”

他转身就走,我又叫住:“夫君。”

谢观澜回头,我笑眯眯看他:“其实挺好看的。”

他的耳朵更红了。

当天夜里,谢临舟挨了一顿打,据说理由是教坏兄长。

谢临舟很冤,

明明是他哥自己学得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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