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周敏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她拧紧了阀门,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手。

脚步声穿过玄关,在客厅和走廊的交叉口停顿了两秒,然后转向了客房的方向。卧室门开,又合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连一声“回来了”都没有。

周敏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冷冻层最里面还搁着上礼拜包好的饺子,是茴香猪肉馅的,赵建国以前最爱吃的那种。她没动那袋饺子,而是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把小葱出来。

客房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低。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然后是播音员沉稳的语调。赵建国每次回来都是这样,进屋,开电视,一直到深夜。

周敏煎好了两个荷包蛋,洒了点葱花,端到餐桌上。她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客房门关着。她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晚饭。

这样的日子,从儿子赵远上大学的第二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头两年她还问过,吵过,半夜坐在客厅里等着要一个说法。赵建国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工作忙”。后来她也不问了。再后来,赵建国连“工作忙”都不说了,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拿点换季衣服,在客房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又走。

周敏一度以为外面那个女人会闹上门来,或者赵建国会主动提离婚。可这两件事都没发生。有几次她在赵建国手机屏幕上瞥见对方发来的消息,名字存的是“小张”,内容她没看清,赵建国便不动声色地把屏幕扣过去了。她也没追问。

真正让她彻底放下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赵建国意外地在家吃了晚饭。周敏难得做了三个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吃到一半,赵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敏注意到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有事你先忙。”她说。

赵建国迟疑了几秒,站起来,拿外套。“我出去一趟。”他在玄关照镜子的时候,周敏看见他伸手捋了一下头发,那个动作她很熟悉,年轻时候他每次去见她之前,都会这样捋一下头发。

门关上之后,周敏在餐桌前坐了很久。菜还有大半,那道红烧排骨赵建国只吃了一块。她站起来,把排骨一块块夹进保鲜盒,又用铲子把锅里的剩饭盛出来。做完这些,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然后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七岁了,眼角的皱纹笑起来才明显,不笑的时候就那么浅浅地挂着。她想起二十多年前,赵建国骑着自行车到纺织厂门口等她下班,后座上绑着一束用报纸裹着的月季花。那时候她坐在后座上,手环着他的腰,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从那天晚上起,周敏再没有在赵建国回来的时候刻意做什么菜。他回来,她就多煮一碗米;他不回来,她就自己吃。客房的床单被套,她一个月换一次,换下来的直接扔进洗衣机,洗完烘干,叠好放回柜子里。赵建国偶尔在客厅碰见她,会说一句“辛苦了”,她点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不吵,不闹,不问,也不管。

但周敏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有一根定海神针在的,那就是儿子赵远。

赵远去年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在城南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实习期工资四千五,转正后涨到七千出头。这点钱在城里不算多,但赵远很节省,每个月能存下来三千。他跟周敏说,等攒够首付就买套小房子,把她接过去住。

周敏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暖又酸。她说:“不急,你先把自己顾好。”

赵远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在他的记忆里,家还是那个家,爸爸工作忙,妈妈操持家务,逢年过节一家三口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赵建国在儿子面前会刻意扮演一个正常的父亲:问工作怎么样,叮嘱按时吃饭,偶尔转个红包过去,备注写“买点好吃的”。

周敏从来不在儿子面前说赵建国的不是。有一回赵远问:“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给他发微信经常第二天才回。”周敏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地说:“可能是吧,你爸年纪也不小了,你多关心关心他。”

赵远“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打游戏。周敏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发现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跟赵建国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择菜。

去年中秋,赵远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吃饭。这是大事。周敏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列菜单、买食材、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两遍。她还特意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中秋赵远要带女朋友回来,你回来吃饭。”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知道了。”赵建国说。

“几点能到?”

“中午吧。”

“好。”

挂了电话,周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陶瓷烟灰缸上。赵建国以前抽烟,后来戒了,烟灰缸她一直没扔,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儿,像个摆设。

中秋那天赵建国确实回来了,比说好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赵远和女朋友已经到了,姑娘叫孙晓,圆脸,爱笑,嘴也甜,一进门就“叔叔阿姨”地叫。赵建国难得地露出了笑脸,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孙晓推辞了一下,赵远说“拿着吧”,她就收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赵建国问赵远工作怎么样,赵远说转正了工资还行,就是老加班。赵建国点点头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没坏处,又转头问孙晓家里情况。孙晓一一答了。周敏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菜,偶尔坐下吃两口,话不多。

饭吃到一半,赵建国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过了十几秒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接个电话”,走进了客房。

赵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给孙晓夹菜。周敏看见孙晓的目光往客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仍旧笑着招呼姑娘多吃点。

赵建国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跟赵远碰了一下。“好好干,”他说,“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赵远点头。周敏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她数不清自己嚼了多少下。

那天赵建国没有多待。吃完午饭,帮着收拾了碗筷——也就端了两个盘子进厨房——然后就说公司那边有事,先走了。赵远把他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妈,爸是不是在外面……”

“别瞎想。”周敏打断他,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水果。”

赵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孙晓在旁边轻声说了句“阿姨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把话题岔开了。周敏冲她笑了笑,心里那点酸涩往上涌了一下,又被她压回去了。

晚上送走赵远和孙晓,周敏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客房里赵建国用过的床单被她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洗衣机。洗衣机的滚筒转起来,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万家灯火,忽然想起赵远小时候。那时候赵建国还没有经常不回家,一家三口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赵远五岁那年发高烧,半夜赵建国抱着他跑去医院,拖鞋都跑丢了一只。后来赵远在病床上睡着了,赵建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宿没合眼。

周敏记得那天早上她去医院送粥,看见赵建国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下巴上长了一圈胡茬,手里还攥着儿子的小手。那个画面她记了很多年。

洗衣机“嘀嘀”响了两声。周敏回到厨房,把床单拿出来,抖平,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床单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那之后没多久,赵远有一次回来吃饭,只有母子俩。周敏做了三个菜,赵远吃得很快,像是饿极了。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爸……是不是早就不说话了?”

周敏夹菜的手没停,把一块茄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又不傻。”赵远的声音有点闷,“我都工作的人了,家里什么情况我看得出来。爸是不是外面有人?”

周敏放下筷子。她看着儿子,赵远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他爸生气时一个样。她本来想编个借口糊弄过去,但看着儿子那张脸,忽然觉得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爸的事,我不太清楚。”她说得很慢,“但不管怎样,他是你爸。”

赵远没说话。

“你现在刚工作,把自己的事情弄好最要紧。别的不用操心。”周敏把筷子拿起来,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赵远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半晌,拿筷子戳了戳。“妈,你要是想离婚……”

“我暂时不考虑这个。”周敏打断他,“你别管大人的事。”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赵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妈,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走吧。”

门关上之后,周敏靠着鞋柜站了很久。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的影子长长的。她低头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是赵建国的备用钥匙,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入冬以后,赵建国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两个礼拜都不见人,电话也不打一个。周敏算着日子,觉得快过年了,该准备年货了。她一个人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经过冷冻柜的时候,看见有卖茴香猪肉饺子的,塑料袋包装,速冻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想想赵远那天说的那句话——“妈,你照顾好自己”——她推着车拐进了生鲜区,买了一斤鲜虾,半只鸡,还有一把新鲜的菜心。

腊月二十八,赵远打电话来,说公司提前放假了,孙晓回老家过年,他自己回来陪她。周敏嘴上说你不用特意跑回来,心里却很高兴。挂了电话,她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又去楼下超市补了几样赵远爱吃的零食。

年三十那天,赵建国意外地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周敏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的丸子翻滚着,滋滋作响。赵建国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做这么多”,就回客房了。

周敏把丸子捞出来控油,又炒了四个热菜,凑了八个碗,摆了满满一桌。赵远下午到的,进门看见他爸,愣了一下,随即喊了声“爸”。赵建国从客房出来,点了点头,在餐桌主位坐下来。

年夜饭吃得比中秋那次还安静。外面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热闹的声音成了背景。赵远跟赵建国碰了几次杯,聊了几句工作的事,然后就没话了。周敏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穿梭,最后坐下的时候,碗里的饭已经快凉了。

饭后,赵远去阳台接电话,大概是孙晓打来的。赵建国站起身,像是要走。周敏在收拾碗筷,余光看见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犹豫了一下,放在了餐桌上。

是一个信封,不厚。

“给赵远的。”赵建国说,“你转交给他。”

周敏没碰那个信封。“你自己给。”

赵建国顿了顿,把信封收回去,转身去了阳台。周敏听见他把信封递给赵远,赵远推辞的声音,然后是父子俩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她继续洗碗。水很凉,她没有开热水。

赵建国当晚还是睡在客房。初一早上一大早就走了。周敏起床的时候,看见客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一点褶皱都没有。赵远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

“爸给了五千。”赵远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让我攒着买房。”

周敏“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准备早饭。冰箱里有昨晚剩的饺子,她拿出来煎了。平底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饺子的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

赵远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妈。”

“嗯?”

“我打算五一之前把房子定下来。首付我自己攒了一部分,加上公积金差不多。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周敏翻饺子的手停了一下。“看好了?”

“看了几套,有个地铁口的小两居还行,就是旧了点。”

“旧点没事,位置好就行。”

“嗯。”

周敏把煎好的饺子装盘,递到赵远手里。“吃饭。”

赵远接过盘子,没走。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窗户,周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妈,”他说,“我那边弄好了,你就搬过来。”

周敏转身去洗锅,水声哗哗的。“到时候再说。”

她知道儿子是认真的。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搬过去意味着什么。赵建国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回来,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一个空壳了。可话说回来,这个家现在又跟空壳有什么区别呢。

开春之后,赵远真的把房子定下来了。签合同那天周敏去了,是个老小区,六层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赵远站在阳台上比划着说这里放个椅子,那边养几盆花,将来可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周敏听着,没接话。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老梧桐树,嫩绿的叶子刚刚冒出来。她想,这就是儿子新的开始了。

搬家的前一天,赵远回来收拾东西。周敏帮他把书装箱,一箱一箱码在客厅角落里。赵远的东西不多,衣服、电脑、几摞专业书,再加一些零碎。收拾到一半,赵远忽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

“妈,你看这个。”

周敏接过来。相册很旧了,蓝色的塑料封皮都发黄了。翻开第一页,是赵远百天的照片,胖乎乎的,被赵建国举在手里,两个人都在笑。后面还有赵远上幼儿园、小学、初中的照片,每张照片里周敏都在,有时候还有赵建国。最后几页是赵远的高中毕业照,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赵建国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那之后就没有了。赵远上大学以后,家里几乎没再拍过全家福。

“这张拍得挺好。”周敏指着赵远高中的那张。

“妈,你说实话。”赵远合上相册,“你跟爸到底怎么回事?”

周敏把相册放回箱子里,用手抚平了箱子边缘的胶带。“你爸在外面有人,很多年了。”她的语气像是说今天的菜价,“我不离婚,是因为你还没成家。现在你房子也买了,工作也稳了,我心里踏实了。”

赵远沉默了很久。

“你不恨他?”

“恨过。”周敏说,“后来想通了。你爸这个人,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我把他的人拴住也没用。与其天天吵架,不如各过各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以后还是住这儿。”周敏拍了拍箱子,“这房子是我的,你爸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拉倒。我有手有脚,退休金也够花。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赵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搬家的那天赵建国没来,只发了条微信,说在出差。赵远没回复。周敏在楼下帮忙搬东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出奇地平静。她在儿子的新家待到下午,帮他把厨房收拾出来,锅碗瓢盆摆放整齐。临走时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赵远刚拖过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缺什么跟妈说。”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周敏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老太太问她是不是新搬来的,她说不是,是给儿子收拾房子。老太太笑着说“孩子有出息啊”,周敏也笑了笑,没多说。

走出小区大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揣进口袋,朝着公交站走去。路边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青草味,是春天到了。

周敏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儿子住的那栋楼。五楼的阳台上,赵远正把一盆刚买的绿萝往外搬,大概是孙晓交代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轮廓很清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一条微信。赵建国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房子买了?”

周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的街景缓缓后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的报站声、引擎声、乘客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她听不太清,也懒得听清。

她想,等会儿到家先睡一觉。醒了以后把阳台上的花盆翻翻土,施点肥。那几盆月季还是赵远上初中那年买的,养了快十年了,有一盆去年差点枯了,开春竟然又发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