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历史课本里讲秦朝速亡,总绕不开赵高。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宦官之一:沙丘之变篡改遗诏,逼死扶苏、蒙恬,后来指鹿为马,祸乱朝纲,最终断送了大秦江山。这是流传了两千年的常识。

但课本不会告诉你,近些年有个很火的翻案说法:赵高根本不是宦官,而是出身文法吏世家的正常官员,甚至是赵国王室的后裔。这个说法因为颠覆常识,传播得很广。可只要仔细抠一抠原始史料和出土文献就会发现,这个看似新颖的翻案,其实处处是漏洞,根本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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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案的核心:赵高是世袭文法吏?

这个翻案说法,最具代表性的是学者李开元先生的《说赵高不是宦官——补〈史记・赵高列传〉》一文。他的核心论据有两个:一是赵高出身秦国的“史”职世家,也就是世袭的文法吏,靠精通律法和书法入仕,并非阉人;二是《史记》里的“隐宫”其实是“隐官”的讹误,“宦人”的“宦”也不是指宦官,而是“仕宦于宫中”的意思。这套说法之所以流行,一来是结合了《张家山汉简》等出土文献,看起来很专业;二来是“推翻千年定论”的标签,天然自带传播力。但问题在于,这些推导看似一环扣一环,实则每一步都有跳步,甚至和史料本身矛盾。

李开元先生的整个推导,建立在一个核心基础上:赵高的父亲是秦国的“史”,且史为世袭职务,所以赵高有家学渊源,精通书法与律法。他引用《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史律》的记载:“史、卜子年十七岁学。史、卜、祝学童学三岁,学佴将诣大史、大卜、大祝郡史学童诣其守,皆会八月朔日试之。试史学童以十五篇能风[讽]书五千字以上,乃得为史。”由此得出结论,赵高走的是“史学童—史”的正规入仕路径。

但这个推导从根上就有个绕不开的矛盾:秦国的“史”是世袭职务,只在固定的家族内部传承。赵高的身份呢?《史记・蒙恬列传》写得明白:“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按李开元先生自己的说法,赵高的祖上是滞留秦国的赵国质子,属于没落的贵族后裔,身份卑微。那问题来了:一个外来的、罪臣之后的家庭,怎么可能挤进秦国世袭的史职体系?秦国自有本土的史氏家族,根本没必要从外面引进。这最关键的一点,李开元先生的文章里完全没有解释。

更有意思的是,李开元先生自己用庄襄王子楚在赵国为质的例子,来类比赵高祖上的处境。可《战国策》里明明记载,子楚在赵国“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连基本的读书识字都成问题。如果赵高祖上和子楚一样是质子,那连自己都读不好书,怎么可能当上需要“讽书五千字以上”的“史”?祖上都达不到任职标准,又谈何世袭给下一代?

退一步说,就算赵高精通律法,也不等于他就是“史”。李开元拿“刀笔之文”当证据,说赵高是刀笔吏,所以出身史职。可“刀笔吏”这个词,本来就是汉代对文法吏的蔑称。秦代“以吏为师”,吏的地位很高,根本不会有这种蔑称。《史记》里赵高自己说“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这里的“刀笔之文”,说的是他通晓文法狱律,可不是在说自己的官职是“史”。

睡虎地秦墓的墓主人喜,是秦国典型“学史入仕”的史,他的履历清清楚楚:十七岁为史,之后历任安陆令史、鄢令史,一步步升迁。可翻遍《史记》,从来没提过赵高做过史学童、令史这类职务。他一开始就是“内官之厮役”,也就是宫中的仆役,因为律法学得好,才被秦始皇看中,提拔为中车府令。这和正经的史职入仕,根本不是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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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字新解:站不住脚的训诂

李开元先生否定赵高宦官身份的核心,是对“宦”字的重新解释。他说秦二世称赵高“故宦人也”,这里的“宦”是“仕宦”,就是在宫中做官的意思,不是宦官。可只要翻一翻《史记》里其他地方的用法,就知道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写嫪毐:“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这里的“宦者”,明明白白就是宦官的意思。如果是泛指在宫中做官,那嫪毐本来就是假宦官,怎么会说“实非宦者”?总不能解释成“嫪毐其实不是在宫中做官的”吧?

再看《秦始皇本纪》里的记载:“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平定嫪毐之乱的时候,参战的人都拜爵,专门把“宦者”列出来单独说。如果“宦者”就是普通宫中官员,那为什么不跟其他官吏放在一起说?恰恰是因为宦官身份卑微,平时根本没有军功拜爵的机会,这次因为参战有功,才破例升一级,所以才要单独记一笔。

而且《史记》里有明确的称谓区分:“郎宦者”指的是郎官,属于正常的宫廷官员;而单说“宦者”,全都是指宦官。光靠一个“宦”字的多义性,就想否定赵高的宦官身份,显然说不通。

还有“宦籍”的问题。李开元说“宦籍”就是“门籍”,也就是出入宫门的名册。可《史记》里原文是:“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这里说得很清楚,“除其宦籍”是因为赵高犯了死罪,要除去他的身份名册。这就好比军人犯死罪除军籍,老百姓犯死罪除户籍,“宦籍”对应的就是宦官的身份名册。如果只是出入宫门的门籍,至于跟死罪挂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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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逻辑:赵高的特权只有宦官能解释

比起文字训诂,更有说服力的是当时的制度逻辑。很多细节只有用“赵高是宦官”才能解释得通,翻案说法恰恰回避了这些关键问题。

最有力的证据是沙丘之变的知情范围。秦始皇病死沙丘的时候,知情的人有几个?

《史记》写得明明白白:“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丞相李斯、一众大臣全都被蒙在鼓里。试想:如果赵高只是个管车马的中车府令,不是近侍宦官,这么大的事,怎么会轮得到他第一个知道?怎么会由他来封锁消息、主导整个沙丘之谋?只有一种解释:赵高是常年侍奉在秦始皇身边的宦官,是皇帝最亲近的内侍,所以才能第一时间掌握皇帝的死讯,才能利用信息差操控政局。

还有一个细节常被翻案派忽略:李斯身为丞相,想见秦二世一面都难。《史记・李斯列传》里李斯想劝谏二世,赵高对他说:“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李斯自己也感叹:“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丞相都不能随便进宫,赵高却能在宫里自由行走,随时见到皇帝。为什么?因为秦朝为了防范外臣交通内廷,对大臣入宫限制极严。只有宦官作为内侍,才能不受这个限制。如果赵高是正常的外廷官员,怎么可能有这种特权?

至于秦朝独一份的“中丞相”名号,也很耐人寻味。秦制设左、右丞相,从来没有“中丞相”这个职位,只有赵高一人做过。这个“中”字是什么意思?翻案派说是“中都”的意思,可更合理的解释恰恰是标识身份:因为赵高是宦官出身,出任丞相后特加“中”字,以区别于正常的外朝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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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高估的“反证”

翻案派常提的两个“铁证”,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第一个是秦始皇陵铜车马的御手形象。翻案派说,铜车马的御手是有胡须的正常男子,而赵高是中车府令,所以他不是宦官。可这个逻辑本身就错了:中车府令是管理车马的官员,不是亲自驾车的御手。御手长不长胡子,和赵高是不是宦官根本没关系。更何况铜车马是陪葬艺术品,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本来就不能直接等同于现实人物。

第二个是赵高有女婿阎乐。翻案派说,赵高有女儿,所以肯定不是宦官。可历史上宦官收养子女、认亲的例子比比皆是,仅靠一个女婿,根本证明不了赵高有生育能力。更何况同为丞相,李斯的儿子李由等都清清楚楚记载在史书里,赵高除了一个阎乐,再也没有任何子女的记载,这本身就很反常。

当然,我们说赵高是宦官,不是要给旧说法无条件背书,更不是说翻案完全没价值。李开元先生的讨论,确实提醒我们注意秦汉制度的细节,也让很多人重新关注了这段历史。但问题是,翻案要有足够的证据。就目前我们能看到的史料而言,“赵高是宦官”的传统说法,有更多的文献支撑,也更符合当时的制度逻辑。

很多人喜欢翻案,觉得越颠覆常识就越接近真相。可历史研究不是越反越对,关键还是看证据牢不牢。赵高是断送秦朝的大奸臣,这一点没什么争议;但奸臣不等于宦官,也不等于非要把他的身份也翻过来。这桩爆火的翻案,看着新鲜,实则漏洞太多,还远远推翻不了流传两千年的常识。#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