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16%

我爸得慢阻肺九年了。头几年他还瞒着，爬三楼歇两回，我问他咋了，他说：“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后来有回我回家拿东西，撞见他蹲在门口咳痰，痰里带血丝，他才招了。去医院一查，慢阻肺中度，大夫说这病去不了根，只能延缓，让回家买个制氧机，别累着，别感冒，别抽烟。

我爸抽烟四十年，一天两包。我说戒了吧，他嘴上答应，背地里偷着抽。有一回我翻他床头柜，翻出半条红塔山，给他摔桌上。他讪讪地笑：“就剩这点了，抽完就戒。”我说这话你说八百回了。他嘟囔：“这回真戒。”

真戒了。戒得挺难受，头俩月他兜里揣瓜子，想抽了就嗑一把。有回半夜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过去一看，他蹲在冰箱旁边嗑瓜子，垃圾桶里一地皮。我说爸你咋不睡？他说：“睡不着，心里跟猫抓似的。”我给他倒了杯水，坐旁边陪他嗑了半宿瓜子。

打那以后他算把烟断了，但肺已经坏了。每年秋冬必犯病，一犯就住院，一住就十天半个月。医院呼吸科的大夫都认识他，见了就说：“赵叔又来啦？”我爸嘿嘿笑：“来串门。”

他自己有个小本，记着每次犯病的日子、天数、花了多少钱。我翻过一回，密密麻麻的。最后一页写着：“2023年11月，住12天，花八千六。照这个进度，再住五年，够买辆车了。”底下又补了一句：“算了，不买车了，留着看病吧。”

他这人想得开。去年冬天又住院，同屋老头愁眉苦脸，我爸还劝人家：“老哥，这病就跟家里养了条不听话的狗似的，你拴着它，它咬不着你。你非撒开，那怨谁？”那老头被他逗乐了。

出院以后他做了个决定：每天早上绕小区走三圈。头一天走了半圈就喘，扶着树歇了十分钟。我说明天别走了，他说：“不行，大夫说了，越不动越完蛋。”第二天还去，走半圈歇半圈。到月底能走两圈了，回来跟我显摆：“你爸厉害不？”我说厉害，比隔壁李叔强，李叔天天坐轮椅。他撇嘴：“我跟轮椅比？你埋汰我呢。”

除了走路，他还自个儿发明了一套操。伸胳膊踢腿那种，跟公园老太太学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在阳台上伸吧，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嫌他吵，他说：“我锻炼呢，你别打岔。”

今年开春复查，我陪他去的。大夫看完报告，瞅了他一眼，又瞅一眼，说：“赵叔，你这肺功能……涨了？”

我爸一愣：“啥意思？”

大夫把单子转过来，指着上头的数字：“去年FEV1是百分之四十二，这回四十八了。涨了六个点，换算成绝对值差不多涨了百分之十六。”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我干呼吸科二十年，头回见着慢阻肺还能往回涨的。你干啥了？”

我爸挠挠头：“没干啥啊……就走路，做操，嗑瓜子算不算？”

大夫乐了：“瓜子不算。走路做操算。你坚持多久了？”

“小一年了吧。”

“接着坚持。”大夫把单子递给他，“药别停，氧疗接着做，你这路子走对了。”

出了诊室我爸还蒙着，举着单子看了半天，跟我说：“闺女，这上边写的啥？你给念念。”我给他念了一遍。他听完，站那儿没动，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掏出手机：“我得给老李打个电话。上回他说他肺气肿没治了，天天在家等死，我得骂醒他。”

当天晚上他破天荒喝了两杯酒，喝完又后悔：“哎，大夫说让戒酒。”我说你喝都喝了，下回别喝。他点点头，把剩下半瓶收柜子里了，说：“留着过年喝。”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阳台上又传来“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趴窗户往下看，他还拉了个伴儿——楼下老李，俩人一块伸胳膊踢腿，老李喘得跟风箱似的，我爸在旁边喊：“坚持！再来八个！”

老李边喘边骂：“赵老头你坑我……”

我爸乐：“我这是救你！”

上礼拜我回家，看见他小本上添了新内容：“2024年4月，复查肺功能涨了百分之十六。大夫说头回见。我觉着吧，这病跟弹簧似的，你软它就硬，你硬它就软。往后得跟它干到底。”

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闺女说要把我写的事发网上，我不让。后来想想，发就发吧，万一有哪个老哥跟我一样，觉着没指望了，看了我的事儿，也下去走两步呢？”

我问他：“那你要我咋写？”

他想了想：“你就写——老赵头，慢阻肺九年，本来打算凑合活着等死，结果一不小心多喘了百分之十六口气。现在每天跟老李头比赛做操，谁输了谁请豆腐脑。”

我说行，就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