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摊上最忙的时候,我端着一碗牛肉粉转身,右手忽然握不住碗沿,整碗扣在灶台上,热汤泼了一灶台,溅到手腕上。

第一桌的客人喊了一声。我先蹲下去捡碗,再拿围裙擦灶台,最后才看自己的手——抖得握不拢。我重新下了一碗粉端出去,说灶上滑了手,对不住。

那晚我照样卖到四点,手腕上烫出一道红印,回家脱衣服才看见。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桌坐着陈姨。她退休前在镇卫生院做了三十年护士,是我摊上的老客,每回来只要一碗素粉,坐到收摊前才走。等我忙过那一阵,她慢慢说:“素梅,你这手抖,不是一两天了。”

我说昨晚没睡好,白天补回来就行。她又说,她听人讲过,夜里十一点到一点是胆经当令,人卧则血归于肝,这个点不睡,白天睡二十个钟头也补不回来。

我笑她老人家迷信。她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起身走了。那个不接话,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叫方素梅,三十九岁,在夜市口摆摊,卖粉,搭两样小炒。父亲中风后第十四个月,走路要人扶,白天离不得人;小雨读初三;老周跑长途,一趟来回五六天,一个月在家两三天,车贷一个月六千多,他的钱还他的车,家里全靠这个摊。

白天在家喂药做饭扶父亲,夜里挣钱,这份活,镇上找不出第二份。白天我的账是这样排的:六点收摊回家,做早饭、喂药,扶着父亲来回走二十趟;上午买菜,十一点半做饭;下午躺下,父亲的呼叫、小雨放学、供货商的电话,一样一样把人钉起来;晚上十点出摊。

我算过,碎觉拼起来也有七个钟头。七个钟头,我拿这个数堵陈姨,也堵自己。

摊上一晚净挣一百五到三百,父亲的药钱、房租水电、小雨的补习费,都从这三百里出。那两个月例假也乱了,我照旧跟自己说是累的。

老周半夜在服务区打来电话,说要不他回来跑短途。我说你回来,车贷拿什么还,回来喝西北风?他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半夜收摊慢点骑车,就挂了。这句话我把口堵死了,等于把自己钉在了摊上。

出事的是家长会。前一夜小雨把书包收拾了两遍,又打开重新装了一回,最后才开口:“妈,你别去。”我问为什么。她看着桌角说,上回你到得晚,坐最后一排,老师讲到一半你就睡着了,前排的家长回头看了两回。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骂她嫌妈丢人。她没哭,端着碗回了房间,门关得不重,可我站在灶前,愣是半天没缓过来。

那晚下雨,客少,三点就收了摊。进门开灯,作文本摊在她书桌一角,题目叫《妈妈的白天》。她写:我睡着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我醒的时候妈妈还在睡。

又写:妈妈的白天是拿来睡觉的,可她睡不成。字迹到后面越来越轻,像是自己也知道这篇不该给我看。我站在她门口,没进去。

家长会那天我没去。会后在家长群里看到班主任发的条子,晚上我问小雨哪科拖分,她说数学。这句话我记下了。

三点多,卫生间有水声。门虚掩着,父亲蹲在地上,就着很小的一股水,自己搓那条尿湿的裤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自己能弄。”

我没进去,坐在门外的瓷砖上。手机在这时候自己响起来,是白天刷到一半没关的视频,一个很粗的嗓音说,夜里十一点到一点胆经当令,一点到三点肝经当令,人卧则血归于肝,长期颠倒,五脏全伤,短时间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后用一场大病跟你秋后一起算账。

我一边笑一边把音量调到最大——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睡着。笑的时候,心口一阵一阵地跳。

就是那个夜里,我头一回承认,我不是无限的。可九点睡五点起是别人的日子。我得先把话谈出来:钱从哪里掉,白天谁来接,补习留哪一科。

第一个谈的是刘姐,隔壁粉摊。她家老二上小学,婆婆帮不上,她也是一个人顶一摊。我开口说想把摊缩一缩,她先答应得痛快,说单双号轮着来。

等到收摊后各人按各人的计算器,账就不是那回事了:周五周六是夜市最挤的两晚,发了工资,人人碗里都要加肉加蛋,一晚能顶平时一晚半,她说周六她也不能整月不要。

第二晚我们蹲在她灶后头,算到最后,我说:“姐,实话讲,我不行了。”这四个字出了口,她愣了一下,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刘姐的膝盖阴天就疼,她也熬不了几个整年。第三晚谈成:并成一个摊,用我夜市口这个位置,她那个退掉;摊位费煤气一人一半,锅灶共用;周一到周四她出摊,周五周六归我,周日歇市。

她要我的市口,我要那两晚,谁也没占谁的大便宜,谁都掉了一块肉。她收计算器的时候说,素梅,你早该这么弄了。

第二个谈的是父亲。社区日间照料中心一个月八百,管一顿午饭。我先替他踩过点,里头有象棋摊,几个老头为一步棋能吵半晌。

报名回来跟他说,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是要把我扔了。”我在楼道里陪他坐了一下午,没谈病,也没谈钱,就谈那个棋摊,再谈我一个人扶他上台阶已经扶不稳了。

天擦黑我才说出来:“爸,你去了我不塌。你不去,我先塌。”他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外套是他自己穿好的。头两个星期我接送,第三周起他不要人陪,自己拄着四脚拐去,下午回来顺路买一把青菜。

第三个是补习。三科一个月一千零五十,砍到只留数学,一科三百五。小雨说数学本来也不用补,她自己能刷题。我没接话。别的钱我省,这个我省不下,省这两百多,丢不起一个高中。她也没再争,第二天照旧去上课,书包照旧收拾得整整齐齐。

钱的账我掰着指头算了三遍。从前一个月摊上能下五千上下,现在只做周五周六,一晚能下三百出头,一个月两千六百块挂零,差不多少了一半。

摊位费平摊省三百,补习省七百,日托添八百,里外里还是薄了一大截。我就从自己身上省:衣服不买,人情少走,菜赶着收摊的时候挑。

摊收得也早了,夜里一点收火,后半夜三三两两的生意,不要了。紧,转得动。睡觉是我从没尝过的便宜:一周五天,十一点关灯,一觉能连上六个多钟头,中间不醒,有四天能赶在小雨晚自习回来前烧好一锅汤。手抖好了一些,端锅还晃,端碗不晃了。

昨天夜里是改摊后的第六个周五。一点整我关了炉子,从前这个点,正是我最忙的时候。我数完零钱,把那口共用的大锅刷了,倒扣在灶上。

到家一点二十,父亲房里的灯灭了,小雨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还是温的。她房门底下没光。我站了一会儿,把那杯水喝了。

今天上午空腹抽的血。医生看着单子说,血红素偏低,甲状腺也再查一回。搁在前两年,体检车开到镇上,我队排到一半,出摊的点儿一到,人就走了。

这回我说好,下周四上午来。出来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花坛边吃完,给刘姐发消息,问周五的灶要不要我提前过去刷。她回得快:刷什么刷,你来了直接生火。我把复查的条子折好,放进装零钱的兜里。那个兜我天天摸,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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