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27日黎明,四川资州天后宫,湖北新军士兵卢保清挥刀连砍十余下,端方的人头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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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六弟端锦扑上去用身体挡住兄长,随即被一刀斩断颈项。

两颗人头被塞进一只装煤油的铁皮箱子,灌满煤油,顺江而下,每过一地便挑出来示众。

而端方生前耗尽心力搜罗的青铜重器、碑石书画,在他死后二十年里星散四方,有的进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有的至今陈列在台北故宫的展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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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资州天亮之前

端方出发去四川的时候,带了两标湖北新军。

那是1911年9月,朝廷命他督办粤汉、川汉铁路,率兵入川压制保路风潮。

他从汉阳上船,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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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到两个月后的11月13日才抵达资州,到了之后又停了十四天,既不进攻成都,也不北上回京。

他在等,等朝廷在铁路国有这件事上松口,等一个不用动刀子的收场方式。

但他等的那个朝廷,已经等不到了。

10月10日夜里,武昌城里的枪响了。

端方带出来的这两标新军,老家就在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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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进资州军营的时候,饷道已经断了,武昌那边换了旗帜,军心一天比一天浮。

端方不是没有察觉。

他让弟弟端锦替他去各营慰问病兵,士兵死了人他亲笔写悼文,劳军的吃食端到自己面前先吃一口,走不动的兵他雇轿子抬着走。

这些事他都做了,做得比很多旗人官员都细致。

但军中那些和武昌有约的人,等的是一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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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语已经约定好了,武昌得手就发“母病故”三个字来。

电报迟迟不到,他们认定是端方扣下了。

于是杀心定在了11月27日。

动手那天的细节,后来散落在几份不同的记述里。

李绍白是当时湖北新军三十一标的标代表,他留下的说法是:卢保清冲进内室,对着端方连砍十余刀,任永森转身杀了端锦,两颗首级分装进两只盛煤油的铁皮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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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稿》写端锦“以身蔽其兄,极口詈军士无良”,没有多余的话。

另一份《补录端方被杀之详情》记的是卢保清“挥刀直劈端方脖颈,断其半遂仆,更截之”。

还有一层反讽,是端方人头落地第二天才被人提起的:他借来的四万两军饷,到了。

端方死的时候五十岁。

他名义上还是署理四川总督,一天都没有真正到成都上任过。

清廷后来追赠他太子太保,谥“忠敏”,端锦谥“忠惠”。

但那时离清帝退位,已经不到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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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到底为什么死,端家自己人和外面的人说法并不一样。

端方的家丁逃回北京后对端家说,端方在资州接到急电,令其率兵北上勤王,他向士兵演说,士兵反对,于是哗变。

这个版本被端家转呈朝廷,朝廷据此给了谥号。

但端方在资州停了十四天,所谓“勤王急电”从何而来,对不上。

更接近实情的解释,来自资州那十四天里他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他不想打,也不想跑,他想拖,结果被夹在武昌的革命与成都的乱局之间,拖进了死地。

02. 头颅东去

端方和端锦的人头,被装进那只煤油铁盒之后,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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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10日晚上,重庆方面的代表押着这只铁盒上船,顺长江东下,运抵武昌。

鄂军都督黎元洪下令将两颗头颅游街示众。

武汉三镇的商民涌上街衢,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当时在场的文人后来记下一句,说有人望着端方的头,念了《后赤壁赋》里的“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湖北新军杀端方,要的是“投名状”。

端方是旗人,是朝廷的督办铁路大臣,是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都做过的满洲能臣。

杀了他,武昌方面才好向天下表明,湖北新军是真的反了。

头颅顺江而下,沿途每过一地都“执端方首级昭示民众”,与其说是在羞辱一个死人,不如说是在把“革命已经走到这一步”的消息,一站一站地钉进沿江的市镇里。

但头颅终究不能永远泡在煤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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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的长子端继先,当时在外务部任参事。

1912年5月,他和梁鼎芬等人一道往汉口去,交涉取回父亲和叔父的首级。

合殓之后,运回北京安葬。

民国元年冬天,端方兄弟才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坟。

这件事在端方家族的记忆里,大概是一个极短暂的句号。

人头找回来了,棺材合上了,谥号也拿到了。

但那只煤油铁盒所打开的东西,并没有随着葬礼合上。

端方留下来的,除了两具拼回去的尸身,还有一批他活着时用权力、眼力和银两堆起来的收藏。

那些东西的漂泊,才刚刚开始。

03. 陶斋的物,比人走得远

端方号陶斋,平生最自负的不是官位,是收藏。

《清史稿》说他“所藏钟彝金石为近代之冠”。

这不是一句空话。

他著录的《陶斋吉金录》正续两编,收录了自三代到隋唐的青铜礼器、兵器、权量、造像等三百五十九件,续录又补了八十八件。

《陶斋藏石记》著录他所藏的碑石墓志,数量以数百计。

此外还有《陶斋藏砖记》《匋斋藏印》《匋斋古玉图》,以及考订晋唐以来书画的《壬寅消夏录》。

把这些门类加在一起,他的收藏总量以千件计。

有人说他移任直隶总督时,“所蓄玩好书画碑帖数十车,运之不尽”。

这里面最重的一件,是毛公鼎。

毛公鼎道光末年出土于陕西岐山,铭文近五百字,是现存商周青铜器中铭文最长的一件。

它先归金石学家陈介祺秘藏,陈氏死后,1910年由陈家后人售予端方。

端方得鼎之后,把它列为“藏品之冠”。

另一组极重的,是1901年陕西宝鸡戴家湾出土的柉禁器组——一件铜禁,加上附列的卣、觚、爵、角、尊、觯等酒器,共十余件,是当时所见唯一一套保存完整的西周青铜禁与共存酒器的组合。

端方把它们收在一起,以“陶斋”的名义著录、传拓、展示。

端方活着的时候,这些器物已经不只是“秘藏”了。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青铜器,还有一套关于“展示”的新习惯。

出洋考察宪政那半年,他看的不只是议会和工厂,也看了西方的博物馆和博览会。

他的收藏趣味里,同时有传统金石学家的考据癖,和一种想把古物放进公共视野的冲动。

但人一死,物的命就由不得他了。

端方被杀后,遗产留在北京。

福开森在《陶斋旧藏古酒器考》里写得很直白:“1911年秋革命军起,端方死于四川,遗产皆在北京,其后人以贫故,不能守,稍稍货其古器”。

最先走的大件之一,是柉禁器组。

1924年,端方后人通过福开森,把这套青铜器以约二十万两白银的价格卖出,福开森转手以三十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今天去纽约大都会,那组来自宝鸡戴家湾的西周酒器仍然陈列在那里,器形完整,铭文清晰,只是铭文旁边的说明牌上,端方的名字缩在流转履历的一行小字里。

毛公鼎走的是另一条路。

端方死后,端家把鼎抵押在天津的华俄道胜银行。

后来经北平大陆银行总经理谈荔孙居中周旋,鼎从外国银行赎出,改存大陆银行,再后来转入叶恭绰之手。

抗战期间,叶恭绰的侄子叶公超为护住这只鼎,在日本人的追索下冒过极大的风险。

1946年,毛公鼎移交国民政府,后来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成为该院商周青铜展厅里从不轮换的展品之一。

一条线往西,进了纽约; 一条线往东,过了海峡。

端方活着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他那些盖着“陶斋”藏印的器物,会在他死后一百多年里,分置在相隔万里的展柜中,各自被不同口音的观众隔着玻璃观看。

参考资料

  1. 《清史稿·卷四百六十九·端方传》

  2. 李绍白:《李绍白》词条,湖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湖北省志·人物志稿》第3卷,光明日报出版社,1989年

  3. 福开森:《陶斋旧藏古酒器考》

  4. 端方:《陶斋吉金录》八卷、《陶斋吉金续录》二卷

  5. 《补录端方被杀之详情》(辛亥革命史料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