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被我爸扇耳光,我转身对爸说:股权我们不要了,后天离开本市
楔子
那天是我爸六十岁生日。林薇特意提前下班,挑了条羊绒围巾当贺礼。家宴刚开席,周明便提出要进公司当副总。林薇放下筷子,轻声说:“爸,阿明没做过管理,是不是先……”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炸响在餐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林薇捂着脸,没有哭,只是看着我。我的手在桌下攥紧,又松开。那一刻我明白,这个家,回不去了。
第一章 家宴上的耳光
餐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那一声脆响还在梁柱间回荡。
林薇的脸颊上浮起清晰的指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抬起来捂脸。她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是翻涌的、我看得懂的失望。周母李秀兰手里的汤勺“当”一声落在碗沿,汤汁溅上桌布,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明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抿成一条线,端起酒杯慢慢转着,好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我爸周建国的手还停在半空,手臂微微发颤。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打下去,但六十年的脾气让他不可能收回这一下。他盯着林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薇薇说得没错,阿明没做过管理。”
“你闭嘴!”周建国猛地转向我,眼睛充血,“你娶了媳妇忘了爹,公司里的事你一个人把着,你弟弟想进去帮帮忙都不行?林薇她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打断他,手指按在桌面上,触到林薇的手背,冰凉的,“她是我妻子。”
“妻子算什么东西!”周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周家的产业姓周,不姓林!你今天这么护着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把周家的东西往你丈母娘家搬?”
周远这个名字是我爷爷起的,意思是志向远大。但我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我的父亲,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脖颈。那条羊绒围巾还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包装盒没有拆,淡金色的缎带系得规规矩矩,是林薇挑了一下午的结果。
“周远,你倒是说话啊!”周建国又转向我,“你说,周明进管理层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在看我,周母眼圈已经红了,周明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周建国下巴抬着,等着我低头。
“股权我们不要了。”
我说完这句话,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嘀嗒声。我低头看着林薇,她终于抬起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
“你……你说什么?”周建国瞪着我。
“我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全部转给你。”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后天,我和薇薇离开本市。”
“你疯了!”周建国终于吼出来,“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把周家这些年给你的东西全扔了?”
“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给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是给你自己留的。你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能替你看着周明的工具。我不是。”
“你——”周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周母终于出声了:“老周!老周你冷静……”
“你给我让开!”周建国甩开妻子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周远,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我周建国没有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弯腰拿起林薇的包,另一只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还是凉的,但脉搏跳得很稳。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叫他,“你打我可以,打薇薇不行。她嫁给我,不是嫁给你周家的产业。后天我们走。”
我拉着林薇绕过餐桌。经过周母身边时,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手在发抖:“远儿,你再想想,再想想……你爸他就这个脾气,你别……”
“妈,卡里的钱你别动。”我低声说,“留着你自己用。”
我松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周远!”周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焦急,“哥,你何必呢,爸就是一时生气,你道个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他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那点做作的表情碎了一地。
推开老宅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初冬的寒气让我清醒了许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我打开车门让林薇坐进去,绕到驾驶座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餐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开暖风。林薇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从包里掏出湿巾,轻轻按在脸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侧脸,指印还在,她敷了一下,又放下手。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冷。”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后视镜里的老宅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梧桐树完全遮住。
开出三条街后,林薇忽然说:“那条围巾,我放椅子上了。”
“嗯。”
“挺可惜的,羊绒的。”
“回头再买一条。”
她没再说话,侧过头靠在了车窗上。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照出那个还没消退的掌印。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我知道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股权转让协议、公司交接、房子、行李。但此刻我只想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个城市装了我三十二年的人生,装了我的大学、我的第一份工作、我认识林薇的那个秋天。但现在它只装着一个东西,那个耳光,和耳光落在她脸上时我心脏停跳的那一秒。
车子驶上高架桥,两侧的路灯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林薇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我调低空调的风量,把车开得很稳。
后天。
我们离开。
第二章 股权转让协议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我就醒了。林薇还在睡,侧卧着,脸埋在枕头里,那只挨了打的左脸只露出一个边,指印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像不小心蹭上去的茶渍。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出来给律师打了电话。
张律师是我大学的学长,主做公司法务,这些年在外面自己开了律所。电话里我只说了三句话:我要转股权,无偿的,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吗。他沉默了几秒,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他就没再劝。
九点半门铃响了。张律师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夹着公文包,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里堆着的纸箱。林薇已经起床了,给他倒了杯茶就进了卧室,关上门。她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在场。
“三十个点,全转?”张律师坐在餐桌前,把笔记本打开,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周远,你想清楚,这可不是小数目。按周氏去年的财报,你这部分估值最少——”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起草吧,转给我爸,无偿。”
“你爸未必肯接。”他推了推眼镜,“法律上你单方面转让需要他签字接受,如果他不签,这协议就是废纸。”
“你先起草,签不签是他的事。”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十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打印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林薇从卧室出来,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两个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往里叠衣服。她动作很轻,拉链的声音都刻意压着。张律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核对条款。
协议打了三页。我拿起笔的时候张律师按住了文件:“最后问你一次,真不后悔?你这些年在公司没拿过一分红,股权是你爸当初留给你实实在在的东西。”
“薇薇,”我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她值。”
张律师松开手,我翻到最后一页,在转让方那一栏签了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很稳,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三十二年的东西,就这么几笔划掉了。
“你爸那边,要我通知吗?”张律师收好文件。
“我来打。”
他走后我拨了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三声被掐断,又响了三声又被掐断。第四次的时候他接了,背景里很安静,应该是在书房。
“什么事。”
“股权转让协议签好了,在我这儿。你抽空来拿,或者我叫人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句“我过来”,就断了。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楼下。周建国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进门时鞋都没换,直接穿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那两口箱子上。
“你还真要走。”
“嗯。”
他走进书房,看见桌上摊开的协议,拿起来翻了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指节泛白,那是他生气之前的习惯动作。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的签名,他忽然把协议拍在桌上。
“周远,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什么也不图。”
“不图?”他的声音拔高了,“你三十个点的股权,就这么扔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十个点要是让周明拿了去,周氏就完了!”
“那是你的事。”我靠在书架边上,和他隔着一张桌子,“你选了他,就要承担选的后果。”
“我选他?”周建国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选他了?我是在替你守着这个家!你倒是好,为了——”
“爸。”我打断他,“你要提薇薇,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噎了一下,腮帮子绷紧,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语气压得很低:“我不明白,一个女人,你至于吗?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接这个公司,我培养你多少年?你上的大学、你进公司第一个项目、你那些客户资源,哪一样不是我给你铺的路?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为了一个——”
“她嫁给我不是来受气的。”我站直了身子,和他平视,“你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打掉的是我三十二年来对这个家的所有念想。你以为我心疼的是股权?我心疼的是我老婆站在你家客厅里被人打,而打她的人是我爸。”
周建国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协议你签不签随你。”我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你不签我就留在这儿,但我不收回。后天我们走。”
“你敢!”他终于吼出来,拳头砸在书桌上,那摞协议纸页震得跳了一下,“周远你今天敢跨出这个家门,我周建国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书桌后面,喘着粗气,六十岁的人了,两鬓全白,脸上的肌肉在抖。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老了,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你早就当没生过我了。”我说,“从你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林薇站在客厅里,两个箱子都合上了,拉杆拉出来。她穿着那件米色的短羽绒服,围巾系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
“好了?”
“好了。”
我拿起一个箱子,她拿起另一个。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电梯下行,林薇站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她的手这次是暖的。
“他会签的。”她说。
“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一楼的风灌进来。
第三章 母亲深夜来访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出头。我和林薇刚把厨房里最后几件零碎的锅碗打包进纸箱,胶带撕到一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谁会来?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在灯下发白,是周母。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呢子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微微佝偻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犹豫要不要再按一次。
我开了门。
“妈。”
周母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眼角的纹路在走廊灯下格外深。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一下,嘴唇抿得很紧,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林薇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卷胶带。
“薇薇也在啊。”她的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谁,“我……我能进来坐坐吗?”
“妈,您进来。”林薇先反应过来,放下胶带,侧身让出过道,“外面冷。”
周母换了拖鞋,布袋放在茶几上,人却站在沙发边上没坐。她环顾了一圈堆满纸箱的客厅,茶几上只剩一盏台灯,电视柜空了,沙发上连抱枕都收进了箱子,整个屋子像是已经搬空了一半。
“你们……真要走?”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后天一早。”
周母没接杯子。她看着我,又看看林薇,忽然伸手抓住了林薇的手腕。那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薇薇,妈对不住你。”周母的声音开始发颤,“昨天那个事……我当时就坐在旁边,我没拦住你爸。我,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薇低下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母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前再大的事,他最多摔个杯子、拍个桌子。这两年公司里不顺,他夜里睡不着,白天回来就阴沉着脸。你们不知道,上个月业绩报表出来,他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我起来倒水看见灯还亮着……”
“妈,”我坐到她对面,“公司的事我知道。但这不是他动手的理由。”
“我知道,我知道。”周母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那个老东西,他做得不对,我比谁都清楚。我是……”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我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周明那个孩子,你们走了之后,你们得提防他。”
我和林薇对视了一眼。
“昨天家宴之前,周明来过家里一趟。”周母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他跟你爸在书房聊了一个多钟头,我在厨房做饭,中间进去送了一趟茶。我听见周明跟你爸说,说薇薇在外面跟人合伙搞工作室,是想把周远从公司拉出来单干。还说……”
“还说什么?”我问。
“还说你在公司这几年,把重要的客户都攥在自己手里,你爸手里那几个老关系,慢慢都被你架空了。”周母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焦虑,“我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最怕的就是被人架空。周明就是掐着他这一点。”
林薇终于开口了:“妈,这些事您昨天为什么没说出来?”
周母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我……你爸在气头上,我要是那时候开口,他连我一起骂。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一辈子没跟他顶过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晕落在茶几上,照着那杯没动过的水。
“妈,我明白。”我说,“但您得知道,无论周明说了什么,爸那一巴掌打在薇薇脸上,这事不会因为周明挑拨就变了性质。”
“我明白。”周母点头,“我来也不是要你们原谅他。我是想说……”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往林薇那边推了推,“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这些年自己攒的,你爸不知道。你们去省城,租房、注册公司、头几个月没有收入,处处要用钱。拿着。”
那张卡在台灯下泛着哑光。林薇看了一眼,伸手又推了回去。
“妈,这个我们不能要。”
“薇薇——”
“您留着。”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周远算过了,省城那边陆涛帮我们找的公寓,前三个月免租。我手上有两个老客户,接一单就能周转开。您的钱自己放着,万一以后有个急用,不用跟谁开口。”
周母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我,手在银行卡上来回摩挲,最后收回了布袋里。她低头拉上布袋拉链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你跟周远一样。”她叹了口气,“脾气都硬。”
她站起来,林薇也跟着站起来。周母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缝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硬气。但昨天晚上,书房灯亮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我进去收拾,烟灰缸满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桌上,他签了字,但没叫人来拿。”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怕你走。”周母终于回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走他不拦,但他怕。这是我嫁给他三十五年,头一回见他怕一样东西。”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寂静。
我站在玄关,像是过了很久才感觉到手背上有一丝温度。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按在我的指节上,力道很轻。
“他签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你后悔吗?”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还有台灯旁边那个空了的布袋痕迹。周母来这一趟,想说的其实只有最后那句话——你爸怕你走。但她说不出口。她这辈子都在替周建国收拾残局,替他把说不出口的话递到儿子面前,哪怕那些话已经被烟灰和沉默压了一整夜。
“不后悔。”我转过头看林薇,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以后回老家,得先跟妈说一声,别让她再站在门口不敢按门铃。”
林薇笑了一下,捏了捏我的手指。她转身走回客厅,继续去封那个没封完的箱子,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我站在玄关又待了一会,看着那杯凉水,看着台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电视柜上。
后天一早走。今晚是最后一夜住在这里。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白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照片——我和周建国唯一一张只有两个人的合影,我十四岁,他带我去钓鱼,站在水库边上,他搭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
我把照片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客厅,帮林薇把最后那个纸箱的盖合上。
第四章 周明的算盘
同一时间,周家老宅的书房里,烟灰缸又满了。
周建国坐在那张老藤椅上,右手指间夹着半支烟,左手按着一份摊开的文件。那份签了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就搁在桌角,签名处的墨迹已经干透,可他知道,只要一个电话,律师明天就能办完手续。周远那小子,说到做到。
书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把茶杯搁在周建国手边,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那份协议,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爸,都十一点多了,您还不休息?”
“睡不着。”周建国把烟掐灭在缸里,声音沙哑。
周明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提进管理层的事,本来只是想帮大哥分担一点,结果嫂子反应那么大……”
周建国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
周明接着说:“不过爸,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大哥这个人重感情,这没错。可嫂子那边,这两年对公司的关注是不是太多了点?她一个做设计的,三天两头往公司跑,跟财务那边也走得近,底下人都在传,说周家以后到底姓周还是姓林。”
周建国的眉头拧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周明看了好几秒,那种目光让周明后背微微发紧。周建国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多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小儿子什么秉性,他心里不是没有数,只是这些年周远把公司打理得太好,他懒得去计较罢了。
“周明,”周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你哥接手公司这八年,营收翻了几番,你知道吗?”
“知道,大哥确实能干——”
“你知道就好。”周建国打断他,“你说你想进管理层,行。但得按规矩来。明天先去生产部报到,从车间调度做起。什么时候把整个生产流程摸透了,再谈别的。”
周明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瞬。“生产部?爸,我在外面也管过项目,直接去车间是不是有点……”
“你管的那叫项目?”周建国声音冷下来,“你去年做的那单建材生意,赔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你哥拿公司的利润给你填窟窿,你现在还在被人追债。进车间,没得商量。”
周明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片刻后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恭顺。“行,我去。爸说得对,我确实该从头学起。”
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爸,大哥那边,要不要我明天去劝劝?他那个脾气,您也知道,一旦认准了……”
“他的事,我自己处理。”周建国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周明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走廊里没有人,他站在门口,脸上的温顺一层层褪去,眼底浮出一丝阴翳。他掏出手机,快步走下楼,一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才停住。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老赵,我周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明少,这么晚找我,有事?”
“周远后天要走,你知道吧?”
“听说了,圈子里都传开了。怎么,你们周家真要分家?”
周明冷笑了一声,脚尖踢开地上一颗石子。“分什么家,他净身出户,便宜捡大了。老赵,你手上那个供应商名单,给我一份。还有,你认识做面料的老陈吧?帮我约一下,就说明天中午,我做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少,你这是要自己搞?”
“别问那么多。”周明压低了声音,“周远走了,公司里那些老客户、老供应商,总得有人接手。我爸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我不替他想谁替他想?你帮我这一次,后面少不了你的好处。”
“行,我明天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周明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亮着的灯,嘴角微微一扯。周远啊周远,你有本事白手起家,我有的是办法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挪出来。你不争,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往自己那间偏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回主楼侧门,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间平时不太用的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旧账本和样品,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找到角落里一个牛皮纸袋,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是一沓没归档的供应商合同,日期都在去年下半年。
周明把纸袋夹在腋下,关灯锁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二楼书房里,周建国又一次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签名的笔迹,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槐树叶子还在响,他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老赵办事利索,第二天中午就带了两个人来。周明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订了包厢,席间推杯换盏,把周远这些年维护的核心供应商名单套了个七七八八。酒过三巡,做面料的老陈拍着胸脯表态:“明少放心,周远是周远,周家是周家,我们认的是周家的牌子。”
周明笑着举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散席后他坐在车里没急着走,翻着手机里拍下的供应商联系方式,一条条存进通讯录。存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宏远纺织—林总”的名字看了两秒。这位林总是周远当年亲自谈下来的大客户,每年订单占公司营收近两成。
他想了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哥,是我。帮我查个人,宏远纺织的采购总监,姓孙。对,孙什么不重要,我要知道他最近有没有跟别的公司接触。”
挂了电话,周明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窗外梧桐絮漫天飘,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周远刚接手公司那会儿,手忙脚乱,半夜还在书房对账。那时候他还在念大学,暑假回来,周远拉着他讲公司的事,眼睛里全是光。
周明睁开眼,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发动了车子。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第五章 离开前的最后一夜
客厅里只剩下一只敞开的纸箱和几卷封箱胶带。沙发已经搬走了,电视柜也清空了,墙上留着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方框,那是挂过照片和装饰画的位置。林薇蹲在茶几旁边,把最后一摞设计类书籍码进纸箱,手指拂过封面上一道折痕,停了一下。
周远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挨着墙根放好。他站着看了一会那个空荡荡的客厅,目光落在玄关处那面穿衣镜上,边框还是林薇当初挑的胡桃木色。
“书太多了,剩下的要不要走物流?”他走过去,按住林薇正往箱子里塞的那摞,蹲下来和她平视。
“这几本带过去就行,省城那边租的房子我看过了,有个小书房。”林薇把胶带撕开,封住纸箱底部,动作利落,“陆涛说公寓楼下就有快递点,到时候把地址发过来,你那些专业书让他帮忙寄。”
“嗯。”周远把箱子翻了个面,用记号笔在侧面写上“书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你今天跟陆涛通电话了?”
“下午打的,他帮我们看了两个场地,一个在创意产业园,租金贵一点但配套成熟,另一个在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面积大,价格便宜三成,就是得自己隔断。”林薇拿过记号笔,在另一面写上三个字,“我倾向于老厂房那个。”
“为什么?”
“我们的设计工作室,客户来看样衣,要的是空间感和调性。标准化办公室反而不对味。”林薇把笔帽扣上,抬眼看他,“你担心什么?”
周远把剪刀递给她,想了想说:“隔断和基础装修,少说要投十几万。我们账上的钱,撑得住吗?”
“我算过了。”林薇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给他看,“启动资金分三块,房租押金加装修,设备采购,还有前三个月的运营备用金。我这些年攒的加上你手上那点,够了。前提是,头三个月得接到单子。”
“设计这块你有把握。”
“我在那家工作室干了五年,从助理做到主设,该认识的客户都认识。只要样品出来,我有信心。”林薇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他,“倒是你,真要跟我一起做工作室?你以前管的是几百人的公司。”
周远把封好的纸箱推到墙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公司大有什么用,决策要听我爸的,执行要看周明的脸色。在省城,我们两个人说了算,成本可控,利润透明。你先做设计,我负责商务和供应链。第一年别想规模,把口碑做出来。”
“那要是第一年做不起来呢?”
“那就第二年。”周远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最坏的结果,我去其他公司做运营总监,你接私单,日子也能过。但那是最后一步。”
林薇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她转身从角落里拎过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几枚纽扣,一卷红线,一把铜尺,几支老式绘图铅笔。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
“这是我在第一家公司实习时候用的尺子。”她举起那把铜尺,边缘磨得发亮,“带我的师傅说,做设计的人,心里得有一把尺,量别人也要量自己。”
周远拿起那卷红线,红线末端还系着一个小纸牌,上面是一个潦草的签名。“这是什么?”
“大二那年,学校办设计大赛,获奖作品要在礼堂展览。我负责布展,结果开幕前夜发现主背景板的挂绳短了一截。大半夜的找不到五金店,你翻墙进画室,把画布拆了,用画布的绑绳接上去。”
周远笑了。“那次差点被保安抓住。”
“你跑得快,翻墙出去的时候裤子还被铁栅栏刮破了。”林薇也笑了一下,伸手接过红线,绕在手指上,“第二天你穿着破裤子来展厅,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注意形象。”
“那你怎么还跟我在一起?”
“因为背景板没有掉下来。”林薇把红线放回盒子,“你做事有股傻劲,但靠得住。”
两人沉默了一阵。窗外是这座北方城市三月的风,干冷,带着尘土气息,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动。林薇把铁皮盒子盖好,放进纸箱最上层。
“周远。”
“嗯。”
“你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
周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客厅地板上那道阳光的边界线上,光线正一寸寸往西退。“难受是真的。”他声音低下去,“但不是因为股权。”
“那是因为什么?”
“家宴那天,我爸抬手的时候,我在旁边。我看到巴掌落下来,但我没来得及挡。”他转过头看她,“你嫁给我三年,我没让你享过什么福,反而让你挨了一巴掌。这是我过不去的坎。”
林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那一巴掌,打的是我,疼的是你。但你要知道,我嫁给你,不是嫁给周家的股权,也不是嫁给你爸的认可。你当天晚上说要走,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我没犹豫过。”
“我知道。”
“那你还在跟自己较劲?”
周远握了握她的手,指腹碰到她手腕上一圈浅浅的压痕,那是她刚才搬书时被纸箱边角硌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明天上午去签协议,下午把车保养一下,晚上早点睡。后天六点出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答案是,到了省城,先找地方安顿,工作室的事你来主导,我给你打下手。三个月内我要跑通至少两条供应链,把成本压下来。半年之内,如果工作室接不到稳定订单,我就去人才市场投简历。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林薇盯着他的眼睛,看出他说的是真话。她松开手,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把铁皮盒子包好。“行。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管多难,你不许再提‘对不起’三个字。我要的是往前走,不是回头算账。”
周远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深夜十一点,两人把最后一箱杂物搬到门口。林薇去洗澡了,卫生间传来水声。周远坐在空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几十条未读消息,有公司群里的,有供应商的,有几个老客户的。他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在设置里找到企业邮箱和云盘,进入后台,把过去七年的所有经营数据、客户档案、合同扫描件逐一勾选,批量下载备份到电脑硬盘里,然后执行删除。
进度条一格一格走完,屏幕上弹出确认提示。他按下“确定”。
手机相册里还有几千张照片,有工厂车间的,有出差途中的,有和客户吃饭的合影。他翻到最早的一张,是刚接手公司那年夏天,车间里的温度计显示四十二度,他站在新装的生产线旁,满脸是汗,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那时候周建国站在他身后,表情难得温和。
周远看了两秒,把这张照片单独保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退出相册,清空了所有工作相关的截图和文件。手机存储一下子空出十几个G。
他把电脑合上,装进电脑包,拉好拉链。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林薇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她看到周远坐在黑暗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备份完了?”
“完了。”
“手机给我。”
周远把手机递过去。林薇在设置里翻到通讯录,把他父亲、周明以及公司几个核心员工的号码逐一复制到一个新分组里,命名“旧号码”,然后把原分组清空。“到了省城,这个分组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打了再打。不想打,就搁着。”
“你不劝我删?”
“删不删是你的事。我只负责告诉你,号码还在。”她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回头,“地板凉,别坐太久。明天还有好多事。”
周远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起来。客厅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橘色。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电脑包,拉链头在微弱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七年。他用了七年把父亲的小作坊做成拥有两百名员工的公司。现在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把这些全部归零。
没有什么声音,屋子里静得出奇。远处传来消防车拉长的警笛声,很快又消散在夜色里。周远站起来,把电脑包放到门口那堆行李旁边,手机随手搁在鞋柜上。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林薇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还压在枕头下面,那是她保持多年的习惯。周远在床边站了片刻,弯腰帮她把被角掖好,转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薄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弹簧有些松,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个方框因为光线暗,看不分明了。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明天要签的那份协议,每一个条款律师都给他念过,他听得清清楚楚。三十个百分点,按去年利润算,少说值一千多万。他签下去的时候不会手抖。
他唯一想的是,后天走的时候,经过老宅那个路口,车速要放慢一点。
第六章 后天,离开本市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完全亮透。
周远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个是林薇的,一个是他的。后排座椅上放着两个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摞设计图册。客厅已经清空,茶几上留着钥匙和一张水电结清的收据。林薇最后检查了一遍卧室和厨房,确认没有遗漏,关上门,把钥匙留在门锁上。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怀里那个旧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外面裹着昨晚那张报纸,边角用胶带粘牢。
“出发。”周远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显示满格。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响。红绿灯还没切换成早高峰的配时,一路过去全是绿灯。周远开得不快,时速保持在四十左右,像在给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留出最后的打量时间。
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半开着,露出一角信封。牛皮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林薇看了一眼,没有问。她知道那个信封,结婚第一年她收拾书房时就见过,当时周远说是父亲写给他的,没多解释。后来搬家几次,信封一直夹在周远的重要文件里,从没丢过。
车子拐上通往老宅那条路。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半边天。周远放慢车速,从四十降到二十。老宅在路尽头再拐进去两百米,站在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没亮。
他没有停车,甚至没有打转向灯。脚在刹车上轻轻搁了一下,车子匀速滑过槐树投下的阴影,驶入主干道,汇入出城方向的车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
“就这样?”林薇问。
“就这样。”周远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低了一格,早晨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枯黄的气味。
他没有回头。后视镜里,老宅的方向只剩一截灰色的围墙顶,很快被路边的梧桐树彻底挡住。林薇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前,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带着凉意。她缩回手,把车窗关上,低头去抠铁皮盒子上的胶带。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旧纽扣,一把钥匙,两张照片。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在老宅院子里,周建国坐在藤椅上,周远和林薇站在两边。周建国难得穿了件浅色毛衣,表情松弛,嘴角微微有弧度。那是周远记忆中父亲极少见的温和模样。
林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周远的笔迹:爸,六十一岁生日。
“这张带走,不算违规吧?”她问。
“带。”
车子驶上高速入口匝道。周远从手套箱里抽出那张泛黄的信封,放在中央扶手箱上。信封正面写着“周远亲启”,字迹方正有力,是周建国的字。十八岁那年的生日,父亲把这封信塞给他,什么话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信里写的是:学管理,回来帮我。就这么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一直没有把这封信扔掉,也一直没有问过父亲,为什么当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写。
“那封信,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里面写了什么。”林薇的声音不高,风噪从车门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尾音吃掉了一截。
“就一句话,让我学管理,回来帮他。”
“就这?”
“就这。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林薇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留着吧。没准以后有用。”
周远没有接话,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高速路面平整开阔,车流稀疏。他踩下油门,时速从六十提到一百。两边的行道树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带,向后飞快退去。
老宅二楼那扇窗后面,周建国从五点半就站在那里了。他穿着睡衣,没披外套,手里攥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协议最后一页,转让方签字栏里周远的名字已经签好,日期填的是今天。受让方那一栏空白着,等待他的签名。
他从昨晚到现在,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律师把协议送过来的时候他翻了几页就扔在桌上,后来半夜睡不着又爬起来翻开,坐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周远签名的地方,他停住了。那个签名他太熟悉了,从周远十六岁起,所有试卷和作业本上的名字都是这样写的,笔画干脆,收笔带勾。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滑过来,减速,滑行,然后加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没有看到周远的脸,只看到车窗外伸出一只女人的手,掌心朝前,像在抓风,又像在告别。
车子消失在挡风玻璃的反光里。周建国回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周远七年前接手公司时签的第一份年度计划书。他把股权转让协议放在那摞文件最上面,指尖在周远的签名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睡衣口袋。
他没有签字。
那份协议在抽屉里躺了整整一年。
第七章 省城的第一天
车子下了高速,导航提示还有八公里到陆涛给的地址。林薇掏出手机给陆涛拨了个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接通了。
“到了?下高速了?”陆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晨刚醒的沙哑,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你们直接来我说的那个小区,门口保安问就说找三栋一单元陆涛,我打过招呼了。先别急着找地方住,我那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谢了,涛子。”周远侧头对着手机方向说了一句。
“少来这套。你们大概多久到?”
“二十分钟吧。”
“行,我熬了粥,你们上来就能吃。”
挂了电话,林薇把手机收进包里,顺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省城的风比本市要潮一些,带着股隐约的江水气味。沿路的建筑明显高了不少,玻璃幕墙反射着深秋上午清亮的光。她看着窗外,目光在一排排店铺招牌上掠过,忽然说了一句:“这条路两边全是服装批发市场。”
周远也看到了。红灯的间隙,他放缓车速,目光扫过右侧那栋写着“天意服饰城”的楼,一楼门面挂满各色布匹样卡,几个工人正推着平板车往面包车里装货。“你之前合作过的那家面料商是不是就在这片?”
“在负一层,B区十七号。”林薇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笃定,“等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他,先探探行情。”
周远把车拐进陆涛说的小区。这是个老小区,外墙有些斑驳,但里面绿化极好,香樟树把主路遮得严严实实,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找到三栋,周远刚把车停稳,单元门就从里面推开了。陆涛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比大学那会儿胖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模样,眼睛眯成两条缝。
“瘦了。”陆涛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又朝林薇点点头,“嫂子,路上累了吧?先上楼。”
公寓在五楼,没电梯。周远和林薇一人拎一个行李箱往上走,陆涛在前面带路,嘴里没停:“六十七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能用。水电气我提前充过值了,你们先住着,什么时候找到房子再说。别跟我提钱的事,提钱我翻脸。”
推开门,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布艺沙发和一张木桌,阳台朝南,阳光把大半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厨房飘来白粥的香气,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林薇换了拖鞋,径直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外看。楼下是一排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着,豆浆的热气升起来又散开去。远处能看到几栋写字楼的楼顶,再远处是灰蒙蒙的江面。
“这阳台好。”她回头说了一句。
陆涛端了粥出来,又从冰箱里摸出几碟咸菜。“先吃,吃完我带你们去看几个地方。昨晚我列了一下,城东有三个创意园区离市区近,租金比写字楼便宜,还有一家在西郊,是旧厂房改造的,空间大,就是位置偏一点。你们想先看哪个?”
周远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城东的先看,今天能跑几家跑几家。”
“行,我车借你们开,我今天公司那边没什么事,陪你们跑。”
“不用陪,你忙你的。把地址给我就行。”
陆涛摆摆手:“第一个园区老板我认识,我先带你们去打个招呼,后面你们自己跑。对了,嫂子不是做服装设计的吗?城东那家园区里入驻了好几家设计公司,上下游的资源应该能搭上。”
林薇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她直接在餐桌上画了几笔,是刚才在阳台上看到的下方街景轮廓,几笔就勾出了早点摊和对面居民楼的轮廓线。陆涛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到底是专业的。”
上午十点半,陆涛带他们到了城东的“红梅文创园”。园区由几栋老厂房改造,外墙刷了灰白色涂料,保留了原来锯齿形屋顶的轮廓。第一家招租的单元在一楼,面积不小,一百二十平,但窗户朝北,光线偏暗,层高也一般。周远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第二家在三楼,八十平,朝东,上午的光线从大玻璃窗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墙面刷了白漆,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工业风很重。林薇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正由绿转黄,再远处能看到一条高架桥,车流在上面缓缓移动。
“租金多少?”周远问园区接待的小姑娘。
“一个月四千二,物业费另算,押一付三。”
周远和林薇对视了一眼。四千二在省城这个地段不算贵,加上水电和办公设备,前期投入比预算多不了太多。
“能看看合同模板吗?”周远问。
小姑娘去拿合同的间隙,林薇已经在速写本上勾了个草图。画的是工作室的平面布局:靠窗放两张工作台,中间用布帘隔成打版区,门口摆一张会客沙发,墙上做了排吊柜用来放面料样卡。线条画得流畅笃定,每一笔都带着她做设计多年的功底。
周远看完合同条款,把几个关键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明天上午给你答复。”他对小姑娘说。
出了园区,三个人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坐下。周远要了碗牛肉面,林薇点了碗素面,陆涛自己加了瓶汽水。面端上来,周远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服装公司的名单我存了不少,以前公司做形象设计时接触过的。还有几家面料供应商,陆涛,你认识做商业地产的同行多,帮我问问有没有服装品牌在找设计外包的。”
陆涛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今晚我帮你问问。”
林薇低头吃面,筷子搅动碗里的青菜。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我想先把工作室注册了。个体户就行,手续简单,去工商那边跑一趟的事。名字我想好了,叫‘微光’。”
“微光。”周远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对,就是有点光就行。”
下午他们又跑了城东另外两家园区和西郊那个旧厂房。西郊的空间确实大,但周围除了物流仓库什么都没有,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钟。林薇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转了一圈,还是摇了摇头:“设计这行需要点人气,太偏了不方便见客户。”
傍晚回到公寓,周远把今天看过的三处场地条件、租金、优缺点在纸上列了个表。林薇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她对每个空间的改造思路。最终两个人都圈定了城东第二家那个八十平的空间。
“明天去签约。”周远拿笔在表格上方写了两个字:定了。
晚饭是泡面。陆涛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塞给他们两百块钱说留着应急。周远没推辞,收下了。公寓里安静下来,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林薇烧了水,把两包泡面拆开放进碗里,调料包挤得干干净净。面泡好了,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阳台上,脚边摊着那本画满了草图的本子。
“嗯。”
“后悔吗?”
周远想了想。他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挑了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今天跑了三个地方,你的草图越画越顺,陆涛二话不说把房子让给我们住。我以前在周氏的时候,这些事都不需要自己操心,但说实话,今天跟你一块跑园区、算租金、画图纸,比过去三年都踏实。”
林薇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那就是不后悔。”
“不后悔。”
她把碗举起来,做了个碰杯的动作。泡面汤晃了晃,面香混着深秋夜晚凉凉的空气。“来,敬微光。”
周远也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两个纸碗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却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敲碎了,又像什么东西正在拼起来。
阳台下面,省城的夜色铺展开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往远处延伸,几乎看不见尽头。
第八章 老家来的电话
签约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周远签完租赁合同,林薇已经把工作室的注册材料准备好了。两个人跑了一趟工商大厅,下午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两张二手工作台和一把裁缝剪。工作室的钥匙拿到手时还是热的,刚从物业那边配好。林薇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白墙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几个钉眼,地板角落堆着些碎纸屑。
周远把工作台搬进来靠窗摆好,又把林薇从家里带来的那台缝纫机搁在桌面上。机器是林薇用了五年的老伙计,机身上有几道划痕,踏板的地方被脚磨得发亮。她插上电试了试,针头上下跳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搬完这些,明天去买布样和辅料。”林薇关掉缝纫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周远靠着工作台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这几天他给以前认识的人打了不少电话,有些人接了,聊几句客气话,说到合作就含糊了;有些人干脆没回。周远心里清楚,离开本市意味着丢掉很多现成的关系,从头来就是这样。他没跟林薇提这些,只是把每一个回应过的电话都在备忘录里做了标记。
晚上回到公寓,陆涛难得没出去应酬,买了三份盒饭在茶几上摊开。三个人坐在地上边吃边聊。陆涛扒拉了两口饭,抬头看周远:“你那边有动静没?”
“打电话了,有几个说可以见面聊。”周远夹了块土豆,“还没到签约那一步。”
“别急,省城这边做服装生意的圈子不大,只要有一家跟你老婆签了,后面就好办。”陆涛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对了,我今天听到个事,跟你家那边有关,不知道要不要讲。”
周远抬起头。
“我有个客户以前跟周氏企业有过往来,今天碰巧提起,说你们家那个公司最近好像换了批人在管业务,原来的几个老供应商都不太乐意配合了,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林薇看了周远一眼,没说话。
周远端着盒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先不管,这边的事要紧。”
陆涛也没再追问,把话题转到了园区物业的杂费怎么分摊上。三个人讨论了一阵,陆涛去洗碗,周远把明天的安排在本子上列出来,林薇则在旁边翻看从旧货市场带回来的一本面料样本册,用铅笔在几款牛津纺的标签上做了记号。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震了。周远看了一眼屏幕,是张叔。
张叔全名叫张德厚,在周氏企业干了二十多年,从车间主管做到生产调度,周远接手公司后一直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周远离开时把工作交接给了父亲直接管,但他知道张叔心里是不太情愿的。
他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远啊,睡了没?”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没,张叔你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张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走之后,你爸把采购和客户维护这两块交给你弟弟管了。你弟弟上来就改流程,以前合作了七八年的供应商,他嫌报价高,非要换新的。老李那边,你是不是认识老李?做辅料那个。”
“认识,合作好几年了。”
“老李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弟弟的人找他要一批货,价格压得比成本还低,老李不乐意,你弟弟那边就直接把单子转给别人了。老李气得不行,说以后周家的单子不接了。”
周远没出声,手指搭在阳台栏杆上,凉凉的。
张叔继续说:“还有客户那边,你之前谈好的那个区域代理合同,下个月要续签的。你弟弟找了个人去跟对方谈,开口就要涨价,把对方惹火了,那边说合同到期就不续了。”
“我爸知道这事吗?”
“你爸住院了两天。”张叔的声音更低了,“上周的事。高血压,头晕得厉害,在医院躺了两天。他不让告诉你,也不让我跟你说。我今天也是犹豫了半天才打的这个电话。”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客厅的窗帘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好几秒,张叔在那头喂了一声。
“我在听。”周远说。
“远啊,我不是要你回来。我知道你走的时候那个情况。”张叔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这事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几个老客户我是能稳住先稳住,但你弟弟这么搞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
“张叔,你帮我稳住客户,能稳多久稳多久。”周远的声音很平稳,“供应商那边先别管了,老李那边回头我以朋友身份跟他说一声,不劝他继续合作,就是打个招呼,让他别把这笔账记在周氏头上。”
“你不回来?”
“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省城的夜不像本市那么安静,远处高架上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条河在流。
林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端了杯热水。她把杯子递过来,周远接过去喝了一口。
“张叔打来的?”她问。
“嗯。”
“家里出事了?”
周远把张叔说的情况三言两语讲了一遍。林薇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低头看着栏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晾衣绳。过了会儿她说:“你想回去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爸住院了,公司又这样。”
周远摇头。
“现在回去,我爸只会觉得我离不开周家那摊子,只会觉得我是在跟他赌气。而且——”他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而且他会觉得你当初反对周明是别有用心,现在回去正好印证了他的判断。”
林薇看着他,没再劝。
“我给张叔回个短信。”周远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张叔,客户那边按你说的稳住,供应商那边我明天联系老李。公司的决策我不插手,如果后面需要人帮忙协调客户,你跟我说,我打电话过去聊,不走公司名义。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对着林薇。
“微光明天还去不去旧货市场?”
“去。”林薇说,“你那个老同学介绍的女装品牌负责人,约的几点见面?”
“后天下午。”
“那明天买完辅料,把样品册整理一遍。”
“行。”
周远跟着她走回客厅,陆涛已经回自己房间了,茶几上还留着三份吃干净的盒饭和三个矿泉水瓶。林薇顺手把垃圾收进袋子里,周远关了阳台的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发出嗡嗡的低响。周远坐到沙发上,翻开林薇放在茶几上的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的是那间八十平工作室的灯光布局。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盏灯的位置都标了角度和瓦数。他看着那些线条,慢慢把呼吸放平了。
第九章 工作室的第一单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远和林薇准时出现在城东创意产业园的咖啡馆。约他们的人叫方姐,本地女装品牌“素年”的产品总监,四十出头,短发干练,是陆涛大学同学的妻子。
林薇面前摊开一本样册,样册里是她在本市时给几个独立设计师品牌做的样衣照片。方姐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件灰粉色的双面呢外套上。
“这个版型你改过?”
“改过三次。”林薇说,“原版腰线高了,我调低了裁片,让它更贴合亚洲人的腰臀比例。你摸一下驳头这个地方。”
方姐伸手捏了捏面料,又翻到背面看缝合线。“这走线很干净。”
“嗯,是我自己车的。”
周远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方姐把样册翻到最后一页,他才把一份成本表推过去。表格上列得清清楚楚:面料供应商三家比价、辅料单价、打样工时、单件成本区间。最下面一行是建议的报价区间和起订量对应的价格浮动。
方姐看了一下表格,抬头看周远:“你做的?”
“嗯,林薇负责设计,我来算账。”
“你们两个人的工作室?”
“对,刚起步。”
方姐靠回椅背,问:“如果这一季交给你们做,多久能出样?”
“十二天。”林薇说,“三款,每款两件,一件展示、一件备样。”
“十天。”方姐说,“下个月五号我们有个内部订货会,样衣要上架给买手看。”
林薇没有马上答应。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然后说:“十天可以,但有一个条件。防水貂毛的料子我建议换一家供应商,我现在手上那家交期不稳。如果你能接受我把面料成本往上调百分之八,我们用另一家,颜色更稳,缩水率也靠谱。”
方姐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你挺有脾气。”
“不是脾气,是负责任。样衣做出来不好看,砸的是你的场子,也是我的招牌。”
方姐没再还价,从包里掏出一份合作意向书放在桌上。“条款你们看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出了咖啡馆,林薇站在门口没动。周远问怎么了。
“十天。”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款六件,还要调面料。我们工作室那台锁边机是旧的,走厚料子老是跳针。”
“先去买台新的。”周远说。
“哪来的钱?”
“我算过了。这笔订单的预付款,去掉面料和辅料成本,刚好够买一台二手的工业锁边机。我已经在二手设备市场看过了,有一台九成新的,三千八。”
林薇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半夜。你睡着之后我在网上刷到凌晨两点。”
林薇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今天晚上睡觉,听见没有?”
“先把样品做出来再说。”
“周远。”
“听见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三天,工作室里的灯没有在凌晨两点前关过。林薇趴在裁衣板上画版,画完一版裁一件,裁完挂到人台上看效果,不满意拆了重来。周远在旁边填单子、算成本、联系面料商催货,中间还跑了趟旧货市场把那台锁边机搬回来。
第三天凌晨一点半,林薇把最后一版海蓝色连衣裙挂上人台。周远拎着两盒外卖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人台前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划粉。
“怎么?”
“领口这个弧度不对。”林薇说,“原图稿画的时候感觉没问题,到了布料上就塌下去了。”
周远放下外卖走到人台前,弯着腰从侧面看。“这里弧度收得太急,从正面看不出来,侧面看领口会往里面卷。”
“对。我得重新烫衬,把领口弧度改平一点。”
“先吃饭。吃完我帮你熨衬。”
“你帮我把那个面粉色的版裁出来,我要改领口,没时间裁别的。”
周远洗了手坐到裁衣板前,拿过林薇画好线的版,按着尺子一点点裁。裁完一份新的领衬,他拿电熨斗把衬布烫到面料上,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凌晨四点半,领口改完。林薇把人台搬到窗边,就着路灯的光看正面、侧面、背面。周远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甲缝里都是划粉的白色粉末。
“可以了。”林薇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那睡觉去。明天上午我把方案和报价打印出来,下午去提案。”
“嗯。”
第二天下午,方姐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除了方姐还有品牌老板和销售主管。林薇把三套样衣挂在门口的移动衣架上,一件一件拿下来铺在会议桌上,旁边放着面料小样和改版记录。
销售主管翻看改版记录,问:“腰线这个位置改了多少次?”
“七次。”林薇说,“从第一版的腰部收省到最后确定版型,一共改了七次。中间试了三种衬布,最后选了现在这种,既有支撑力又不会太硬。”
方姐拿起海蓝色连衣裙,翻到背面看拉链。拉链头是哑光质感的,跟面料颜色很接近。“这个拉链哪来的?我记得我们品牌之前用的都是金色或者银色。”
“换了。”周远接过话,“普通拉链反光太强,林薇说会抢走裙子本身的视觉重点,所以我们找了一家做哑光配件的供应商。这批拉链是我们单独订的,价格上没比普通的贵多少。”
方姐和老板对视了一眼。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这时候开口了:“两个人做这些,十天就出来了?”
“差不多十天。”林薇说,“中间改版花的时间多了点,成品其实是第八天晚上才定下来的。”
“行。”老板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三件衣服挨个看了一遍,回过头,“合同我们签。这一季三款,每款先定五十件试销。”
林薇点头。周远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合同草稿递过去,老板看了一眼方姐,方姐接过来翻了翻。
“条款上有没有要谈的?”方姐问周远。
“付款方式上,如果能把预付款比例调到百分之五十,我可以把单件价格再降百分之三。面料我们批量拿,成本能压下来。”
方姐看了老板一眼,老板点头。方姐拿笔把合同上的付款比例改了,签了字。
出了产业园大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里带着一股初冬的干燥气息。林薇抱着合同文件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周远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站住了。
林薇走了一段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找他。
周远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笑。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克制的、怕被人看穿的笑,是整个人都松下来的那种。
“怎么了?”林薇问。
“没什么。”他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文件夹,“就是觉得这地方也挺好的。”
林薇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公寓的方向走,路边小店里的灯光一个一个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到公寓楼下,林薇说:“明天去买台好点的熨斗吧,那个老的又漏水了。”
“买。”
“你答应的倒是快。”
“你现在是家里挣钱的人。”周远说,“你说了算。”
林薇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了。两个人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第十章 周明捅了娄子
林薇拿第一单合同那天晚上,两个人破例没加班。周远在楼下小馆子点了三个菜,林薇把合同拍了张照,想发给谁,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给方姐发个消息就行了。”周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别的不用着急。”
“我知道。就是那一瞬间想找个人说一声。”
“以后有的是机会说。”
合同签了之后,日子一下子紧起来。林薇负责打版和工艺,周远管面料采购和成本,两个人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轴转到凌晨两三点。周远以前在公司只看报表,现在蹲在面料市场跟布商讨价还价,一蹲就是一下午。布商看他问得仔细,以为他是老师傅,后来知道他是从本市来的,还问他以前在哪家厂做过。
第十天,第一批五十件出了二十件半成品,林薇做终检的时候发现有一批衬布缩水率不对,洗过之后领口变形。她连夜给方姐打电话说明情况,把已经做好的部分全部返工。
周远那天晚上出去找面料,跑了大半个省城,才找到一家仓库有现货的供应商,凌晨一点把布扛回来。进门看见林薇坐在地上拆线,旁边堆了一堆拆下来的领子。
“你回来了。”林薇抬头,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色,“供应商怎么说?”
“有货。明天一早就能裁。”
“那来得及。”
周远坐到她旁边,拿起一件半成品帮着拆。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拆了半个多小时。
“周远。”
“嗯。”
“你说咱们要是这次搞砸了,是不是就得换个方向了。”
周远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搞不砸。你做的衣服是我见过最好的。”
“你见过几个设计师的作品。”
“一个。就你一个。”周远说完又低头接着拆,“那也够了。”
林薇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返工之后重新提交,方姐那边验收通过。第一批货上架两周,销售主管打电话过来,说有一款连衣裙卖得特别好,想追加订单。
林薇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愣了好一会儿。周远从外面买菜回来,看她站在那里不动,问怎么了。
“追加订单。两百件。”林薇转过身,“说卖得好。”
周远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就一下,很快松开。
“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什么了?”
“说我见过最好的设计师。”
林薇推了他一把,转身去拆菜袋子。“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远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区号的座机号码,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
“小远。”是周母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
“妈。”
“你……你最近好不好?”
“挺好的。”
“吃饭了没有?”
“刚吃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周母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呼吸声很重。周远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
“妈,你嗓子哑了。”
“没什么,这两天有点上火。”周母顿了顿,“你爸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周远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老宅客厅那台老电视。
“妈,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周母没说话,但呼吸声明显重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弟弟……他前两个月签了个大单子,给一个连锁酒店做一批工装,几千套。当时对方压价压得厉害,你爸说别接,他不听,背着你爸跟人家签了。”
周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签了之后他为了省成本,把面料换了,换成一种便宜的混纺。对方收到第一批货,洗涤测试没过关,全部拒收了。几千套全压仓库里。”
“要赔多少?”
周母的声音抖了一下:“合同总价的三成。你爸把账上能动的钱都算了一遍,还差一大截。对方只给一个月期限。”
周远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灌进领口。他没有马上说话。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的楼面,很快又暗下来。
“你爸这两天没怎么吃饭,我也不敢多问。”周母吸了一下鼻子,“小远,妈不是要你回来,妈就是……就是不知道跟谁说。”
“妈,这事我知道了。”
“你别怪你弟弟,他年轻不懂事。”
“我不怪他。”周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我怪他也没用。”
周母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很快又压住,好像怕被谁听见。“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给你打电话的。但我看他这两天翻你以前签的那些合同,翻到半夜,翻完就坐在书房里抽烟。”
周远闭了闭眼睛。
“妈,你别太操心,先把身体顾好。”
“我知道。你也是。”
“嗯。”
“薇薇好不好?”
“好。她最近签了几个单子,忙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周母连着说了两遍,声音里有一种放心的踏实感,“你们好好的,妈就踏实了。”
挂了电话,周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林薇推门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我妈。”周远接过杯子。
“我猜到了。出什么事了?”
周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薇听完没有马上表态,靠在阳台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
“还没想好。”
“周明签的那个酒店,是哪家?”
“我妈没说全名,好像是叫铭悦连锁。”
林薇皱了一下眉:“铭悦?陆涛上次吃饭的时候是不是提过这个牌子?他说他有个商业伙伴在做酒店翻新项目。”
周远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陆涛认识铭悦的人?”
“他好像提过一嘴。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周远没动,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如果真是陆涛的关系,这事就更复杂了。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你先问清楚情况,不一定就要他帮忙。”林薇走到他面前,“但帮不帮周家,你得想清楚。这不是小数目,铭悦那边不好说话的话,一个月期限一到,周氏就得走法律程序,到时候影响的不只是钱。”
周远抬起头看她。
“你要是想帮,我不拦你。”林薇说,“但你得记住一点,帮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帮,别再让人拿着你的手签什么协议。”
周远看着她,杯子里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涛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阳台外面的省城灯火铺开一大片,跟本市老宅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完全不一样。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第十一章 不是回去,是合作
电话接通后,陆涛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开完会的疲惫。
“老周,大晚上找我,出什么事了?”
“铭悦连锁酒店,你认识那边的人?”
陆涛顿了一下:“认识。他们采购总监跟我做过两个商业项目。怎么,你要找他们?”
周远把周家的情况简单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涛才开口:“铭悦那个工装订单我知道,闹得挺不愉快。面料缩水率超标,酒店那边工程部验收的时候当场就退了货。”
“我想跟铭悦的人见一面。”
“你想帮周氏说话?”陆涛语气里带着点警惕,“老周,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刚从那边出来,现在回去蹚这趟浑水,不合适。”
“不是回去。”周远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我打算以第三方身份跟他们谈,我这边刚在省城注册了供应链咨询公司,还没正式启动,但框架已经有了。我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替代方案。”
陆涛沉默片刻:“你是想拿这个单子当新公司的第一笔业务?”
“算是。”
“那周氏呢?你帮他们谈宽限期,他们领你的情?”
“不领也行。我主要是想验证一件事,我的公司能不能在不靠周氏资源的情况下接到活。铭悦这个单子就是试金石。”
陆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人,都离开本市了还想着验证自己。行,我明天帮你约,但不能保证人家肯见。铭悦那个采购总监姓方,叫方敏,女的,做事很干练,不好说话。”
“帮我约就行,成不成我自己谈。”
“还有个事。”陆涛语气认真了些,“你那个供应链咨询公司,注册了没有?跟对方见面得有正式的商业身份。”
“明天上午我去办,来得及。”
“那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周远转身回客厅。林薇已经坐到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夹在指间。
“陆涛答应了?”
“明天帮我约铭悦的采购总监。但我得有个正式的公司身份,明天一早去工商那边把手续办了。”
林薇想了想:“名字想好了吗?”
“远薇供应链咨询。你的薇,我的远。”
林薇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在速写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天下午,陆涛约在了城东一家茶楼。周远到的时候,方敏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的茶杯只喝了两口。她看到周远进门,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陆涛说你是周氏企业原来的总经理。”
“是。但我现在做的是独立咨询,跟周氏没有隶属关系。”
方敏端起茶杯:“那你找我谈什么?”
周远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铭悦拒收的那批工装,面料缩水率超标的问题,根源在供应链源头。周氏那边换了面料供应商,但没有做全批次检测就投产,这是流程漏洞。”
“这个我知道。你继续说。”
“我现在做的事,就是帮企业堵这种流程漏洞。我可以为铭悦提供一套供应商筛选和品控落地的方案,包括面料替代方案和成本测算。你们下一批制服采购,我可以做全程品控顾问。”
方敏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周氏的事,你为什么要揽过来?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
周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周氏是我父亲一手创办的,那批货压在仓库里,赔钱是小,几千套工装报废才是大问题。我提供一个替代方案,能让这批货返工合格率提到九成以上,不用重新采购面料,成本能省一半。”
方敏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把方案给我看看。”
周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他昨晚和林薇熬到凌晨两点做出来的返工方案。林薇负责面料测试的数据分析,他负责供应链流程的重组。方敏翻了几页,翻到成本测算那页时停住了。
“你这套方案,本身就有商业价值。你完全可以拿去卖给别的企业。”
“铭悦是第一个。你们那批货的问题不解决,后面别的酒店品牌也会有类似情况。我想做一个案例出来。”
方敏合上文件夹,考虑了很久。“我可以跟公司申请给你三个月宽限期,让周氏那边先把货返工。但有个条件,你必须亲自监督品质。每个批次抽检报告都要你签字确认。”
“可以。”
“还有,返工过程如果再次出现质量问题,铭悦保留追究周氏全部违约责任的权利。”
“我明白。”
方敏站起来,朝周远伸出了手。周远握住,力道不轻不重。
“陆涛说你做事靠谱,我先信他一次。”
方敏离开后,陆涛从隔壁包间探出头来:“谈成了?”
“成了。三个月宽限期,但品质要我亲自盯。”
“你刚出来就又扎回去了。”陆涛走过来拍他肩膀,“不过这次是以你自己的名义做事,不一样。”
周远没多解释。当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让她把消息转告父亲。
三天后,周远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董事会知道了。
他知道那是父亲发的。周建国从来不用微信,短信也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周远没有回复。
又过了两天,周氏企业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周远没有参加,但张叔后来告诉他,会上有人提出让周远回来负责品质管理,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
“他现在做事有分寸。让他以自己的方式做。”
张叔在电话里学着周建国的语气,周远听完,站在自己刚刚租下的办公室窗前,窗外是省城工业园区的厂房和货车道。桌上放着林薇昨晚画完的设计稿,旁边是方敏发来的返工批次排期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排期表看了第一行。
明天开始,他要去周氏的仓库。不是以儿子的身份,也不是以曾经总经理的身份。
是远薇供应链咨询的负责人。
第十二章 车间里的和解
周远把车停在周氏仓库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清晨带着铁锈味的风从厂区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西装下摆轻轻翻动。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几秒钟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然后推开车门。
仓库的卷帘门已经升到一半,里面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张叔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叠返工单。
“来得够早的。”张叔把单子递过来,压低了声音,“董事长在二车间,今天亲自来盯面料抽检。”
周远接过单子翻了翻,没说什么,直接往车间走。张叔在身后叹了口气,没有跟上去。
二车间的缝纫机还没有全部开动,只有靠里面几台在空转发出低沉的节奏声。周建国站在面料检验台旁边,穿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片。他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工装面料,对着窗口的晨光在照,动作和三十年前在小作坊里一模一样。周远记得小时候来厂里玩,父亲就是这样检查每一匹布,侧面剪一小块下来对光看织纹。
周远走过去,把返工单放在检验台边上。“方敏给的排期是每天两个批次,上午一批下午一批。抽检率定在每批百分之十五。”
周建国没看他,继续看手里的面料。“百分之十五太高,全检做不到,抽检太密影响出货速度。”
“铭悦那边要求的就是全批次覆盖抽检,百分之十五是按色号分组的比例。每个色号至少抽三卷,首尾各剪一次。”
周建国终于把面料放下,转过身来。父子二人隔着检验台站着,中间是一堆刚拆封的深蓝色布料,卷筒边缘还带着包装的胶带痕迹。车间里的机器声把沉默填得很满。
“你这套流程,跟以前不一样了。”周建国说。
“以前那套流程有漏洞,才出的问题。”
周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绕到检验台另一边,拿起剪刀剪下一小块布样递给周远。“你摸摸这个。”
周远接过来,手指搓了搓面料表面,又对折了一下看恢复情况。“缩水率还是偏高。这批货的供应商是不是没换?”
“换了。但新供应商说是工艺改良,实际跟原来的一个水平。”周建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不知道是对供应商还是对自己。
周远把布样放在台面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格。“我带了新的检测标准。按这个来,每一卷都要做预缩测试,合格的单独打标。不合格的直接退回供应商,要求他们承担返工成本。”
周建国接过表格,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一行一行看得很慢。车间里的缝纫工陆续到齐了,机器声渐渐密起来,从零星的低响变成一片连续的轰鸣。父子二人就在这片轰鸣声中对着一份表格站了很久。
“省城那边怎么样?”周建国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表格,声音被机器声削去了不少。
“还行。”
“住的地方呢?”
“租了个公寓。陆涛帮忙找的。”
周建国翻到表格第二页,手指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一下。“林薇的工作室,听说接单了?”
周远侧头看了父亲一眼。周建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纸,但拿表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消息不可能是母亲说的,母亲只知道他们去了省城,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那就是张叔了。周远没有追问消息渠道,只是应了一声。“接了一个季度的样品设计。她忙得很。”
“嗯。”周建国把表格放在台面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什么话。车间里的工人已经全部就位,成排的缝纫机同时开启,日光灯下的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纤维绒毛。
“那件事,”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机器声吞没,“那天的事……”
“先解决问题。”周远打断了他,把表格重新拿起来递回去,“这批货返工周期只有三周,时间很紧。抽检的人手够不够?”
周建国嘴唇抿了一下,接过表格,对着灯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朝车间深处喊了一声:“老李,带两个人过来领检测标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过来接走了表格。周建国转头看着周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中午在这里吃饭。食堂的菜比外面干净。”
“好。”
整个上午周远都在抽检台前。他和张叔、老李一起把第一卷面料拆封、标记、裁剪、送检。周建国没有一直盯着,但周远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看看抽检记录,又走开。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检验台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是周建国让老李搬来的。周远坐的时候,余光看见父亲站在排料区那边,正对着一个工人比划布料的摆放方向,背微微驼着,夹克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下午第二批抽检结束后,周远把记录整理好,准备回省城。他走进车间办公室收拾东西时,看见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老式的电话簿。周建国抬头看他进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疑。
“你妈妈把林薇的电话给我了。”
周远停下整理文件的手。
周建国没有看他的眼睛,翻开通话记录递过来。“我打过了。她没接,可能以为是陌生号码。”
周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显示为零。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她在忙,下午一般不开手机。”
周建国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往车间走。周远跟着出去,两个人在车间门口分开。周远走向停车场,周建国走向排料区,背影像一截沉在机器声里的老树桩。
回省城的路上周远接到了林薇的电话,说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三次,她查了一下区号是本市。周远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那个号码,是我爸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周远把车停在高速服务区,关了发动机,听见林薇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说打过了。”
林薇没有说话。周远也没有催。服务区的路灯刚亮起来,橙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色薄膜。
“我回拨过去吧。”林薇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平稳。
周远靠在驾驶座靠背上,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拨号音,然后是父亲接起电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车间里待久了的那种粗哑。
“林薇啊。”
“爸。”
周远听到这两个字从妻子嘴里说出来,喉咙紧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见父亲清了清嗓子。
“那天,是我不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动手。”
林薇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她站在公寓的小阳台上,楼下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车流声。周远不在身边,这句话她等了很久,但听到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她只是觉得手掌贴着的手机外壳有点发烫,喉头堵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过去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周建国说了一句“那就好”,就挂断了。林薇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字样,眼眶慢慢地红了一圈。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回到屋里,发现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提着从服务区买的两瓶水,站在玄关那里望着她。林薇和他对视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走到桌前坐下继续画稿。周远把水放在她手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起成本表开始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阳台的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林薇速写本的页角,周远伸手压住了那页纸,指尖碰到她握着铅笔的手。林薇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父亲发来一条短信,还是六个字。
“明天还来仓库。”
周远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
“来。”
第十三章 周明的真面目
第二天上午,周远刚到仓库门口,就看见张叔站在卷帘门边上抽烟,脸上神色不太对。
“张叔,怎么了?”
张叔把烟掐了,朝里面努了努嘴。“你爸在办公室发火呢。昨天那批问题面料,他让人重新查了采购单,火气比上次还大。”
周远推门进去。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采购合同,每一份上都用红笔重重画了圈。看见周远进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最上面那份合同推过来。
周远接过来看。合同是周氏企业跟一家叫“锦富”的供应商签的,单价比市场均价低了将近两成,供货量却是平时的三倍。签批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周明。
“这批货是周明上个月擅自做主签的。”周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像机器里憋着一股气压不出来。“没有经过评估,没有比价,没有质检预审。我昨天让人去查了锦富的底,注册资金五十万,开票记录都对不上。”
周远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付款条款上。预付百分之四十,货到付款百分之六十。这跟公司常规流程完全相反,正常应该是货到验收合格后付六成,余款一个月内结清。
“预付款已经打过去了?”
“打了。一百八十万。”周建国把手里那支笔拍在桌上。
周远没有说话,把三份合同摆在一起看了一遍,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爸,我建议你让人查一下锦富最近的银行流水,还有周明个人账户在那个时间段的进出记录。”
周建国抬起眼看他。“你怀疑他拿了回扣?”
“一般供应商愿意接受这么低的单价还答应预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急着套现走人,要么是利润空间本身很大,大到他愿意让利给你。”
“让他让利给我?”周建国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锦富如果给周明的个人账户转了一笔钱,那批货的真实成本比报价高多少,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远,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周远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起伏,但听不到任何声音。窗外仓库的叉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卷起一阵灰尘。
“张叔。”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周远觉得比发火更冷。“叫财务老赵来一趟,把周明经手的所有采购和销售合同都调出来,下午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张叔应了一声快步离开。周建国转过身来面对周远,眼圈下面能看到明显的青黑色。
“今天晚上,你回家来吃饭。”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你妈妈叫你。你弟弟也来。”
周远想了想。“林薇呢?”
周建国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戳到了他不太愿意碰的地方。他低头把桌上的合同归拢到一起,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两下。
“她要是愿意,也来。”
周远点了头。
傍晚的周家老宅灯火通明,但气氛比上次家宴还沉。周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像是掩饰着客厅里的安静。周明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爸,妈,哥。”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今天怎么突然叫我回来吃饭?”
周建国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筷子,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周明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笑容还在脸上,但肩膀明显收紧了一点。
“你上个月跟锦富签的那三份合同,解释一下。”周建国开口就是单刀直入。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锦富那批货怎么了?价格便宜,量又足,我看时机合适就签了。做生意不就是要抓机会吗?”
“机会?”周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拍在桌面上。“财务老赵查了,一百八十万预付款打过去第二天,锦富给一个个人账户转了四十六万。那个账户,是你的。”
餐桌上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高压锅气阀的嘶嘶声。周母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周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唇动了动,眼神在周远和周建国之间来回扫。“那是……那是他们给我的业务提成,行业里都这样,这不算什么——”
“业务提成?”周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到一张截图放在桌上。“这是锦富的开票记录。他们给别的公司供同样的面料,单价是你签的价格的一点八倍。你拿的那四十六万,是他们从差价里分给你的。这批面料质量不达标,客户已经全部退回,公司损失一百八十万预付款加三倍赔偿金,总共四百三十万。”
周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你查我?周远你算什么东西,你都走了还回来翻我的账——”
“够了。”周建国站起来,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张餐桌都在发颤。“从今天起,你手上的所有职务全部撤销。采购、销售、外联,你之前挂名的部门,明天开始不用去了。”
周明也站了起来,椅子朝后滑出去撞在墙上。“爸!我才是留在你身边的人!他周远早就走了,你指望他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他连姓周的股份都不要了,你还——”
周建国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变更确认书。你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我按原值收回百分之十五。剩下百分之五,年底之前完成交接。”
周明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把抓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了周远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被戳破之后的怨毒。
“你赢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不要,反而什么都拿到了。”
周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得意。“我没想赢谁。”
周明哼了一声,摔门而去。门板撞上门框的巨响在整栋楼里回荡了好几秒。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周母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周建国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下一下地往里面塞那些合同,动作很慢,每塞一张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周远没有坐下,站在餐桌另一边。“爸,那笔赔偿金的事,我已经跟客户谈过了,争取到了延期的方案。具体的晚点跟你说。”
周建国塞完最后一张合同,把文件袋放在手边,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十根手指头松松地交握着。他抬起头看周远,目光里有一种周远很少见到的东西——不确定。
“你看人比我准。”周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周远拉过椅子坐下来,跟父亲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餐厅的顶灯照着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一个宽,一个窄。
“爸,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周建国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厨房方向,周母正背对着他们在水池前洗碗,肩膀单薄,动作慢吞吞的,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过了一会儿,周建国说了一句与刚才毫无关联的话。“你妈妈明天生日。你记得不记得?”
周远摇了摇头。
“你走的那天,正好是她生日。”周建国把文件袋的封口绳绕了两圈系紧。“她那天做了一桌子菜,谁也没来吃。”
空气像被抽走了。周远低下头看着桌面的木纹,那些年轮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往外扩,从桌子中央扩散到边缘。他想起离开那天清晨,经过老宅路口时没有停车,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母亲那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有没有站在门口,他都不记得了,因为他没有回头。
“明天我让林薇订个蛋糕,送过来。”周远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去。经过周远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手抬起来像是要落在周远肩上,但最终只是从他椅子背后轻轻擦过去。
“仓库的事,明天继续。”他说完进了厨房,站在周母旁边拿过一只碗开始擦。
周远坐在餐桌前,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小声说了句什么,父亲闷声回了一句,然后是水龙头关掉之后短暂的安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吗?没吵架吧?”
周远站起来往外走,在玄关换上鞋,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台阶上回了一条消息。
“没有吵架。明天我妈生日,你帮我订个蛋糕。”
几秒钟之后林薇回了一个字。
“好。”
周远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叶稠密,夜色里看不清花,但空气里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屋里的灯在身后亮着,透过玻璃门映出厨房里两个人影的轮廓,一个高一个矮,肩并着肩。
第十四章 林薇的秀
秀场设在省城东区一座由旧纺织厂改造的艺术空间里,穹顶很高,保留着裸露的钢梁和天窗。周远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手里攥着一沓流程表,在后台和前台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灯光师在调色温,他蹲在控制台旁边盯着那些推杆看了半天,直到确认每个色号都跟林薇给的参考图对得上。
陆涛帮忙请来的舞台监督是个干练的短发女人,姓曹,圈内人都喊她曹姐。她拍着周远的肩膀说:“你比新郎官还紧张。放松点,灯光没问题,模特没问题,你老婆的设计更没问题。”
周远笑了一下,低头把流程表上被捏出来的折痕抚平,又检查了一遍模特的出场顺序。林薇在化妆间里给最后一个模特调整腰间别针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墨绿色长裙,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只打了薄薄一层底妆。周远站在化妆间门口看了她两秒,没有进去。
来看秀的人陆续入场。周远站在入口处跟曹姐核对名单,一抬头看见陆涛带着七八个人走过来,都是省城做商业地产和零售渠道的。陆涛朝他挤了挤眼,低声说了句“人我给你带来了,能不能留住看林薇的本事”。周远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把人引到第三排预留的位子。
他回到后台,林薇正对着镜子检查最后一套样衣的针脚。周远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外面坐满了。”
“紧张吗?”林薇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上台还是我上台?我紧张什么。”
林薇笑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嘴硬。去前台站着吧,别在这儿挡道。”
周远退出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最后一排。他脚步顿了一下。入口的暗影里坐着一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的一只旧手包里。是周母。
她显然不想被人看见,刻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跟旁边的人隔了好几个空座。周远站在侧幕条后面看了她几秒,她正伸着脖子往前台方向张望,侧脸的线条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鬓角的白发在暗光里格外明显。她是一个人来的。周远没有走过去。
灯光暗下来。音乐起。第一个模特踩着鼓点走出来的时候,周远已经退到了后台控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流程表,指尖微微发白。林薇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肩膀绷得很直,呼吸放得很轻。
第一组设计是偏日常通勤的款式,剪裁利落,面料用了挺括的混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台下有人在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第二组是林薇擅长的解构系列,不对称的领口和不规则的下摆,搭配她自己染的丝巾,模特走动的节奏被刻意放慢,让面料在移动中呈现层次。周远注意到前排几个买手模样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起手机对着衣服拍了又拍。
第三组是整场秀的核心,林薇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打磨的“归途”系列。灵感来自她小时候住在江南水乡的外婆家,那些白墙黑瓦的轮廓被拆解成几何线条,融进大衣的肩线和裙摆的褶皱里。面料是定织的真丝混纺,在灯光下像是水面反着天光。最后一个模特走出来的时候,音乐收得很轻,只有一段极细的钢琴单音在空气里悬着。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周远侧过头看林薇。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目光从舞台扫向观众席,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周远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扣紧。林薇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回头看他,但手指收拢了一下。
秀结束后,人群没有立刻散。三个买手直接走到后台,其中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递了名片,说她是城中一家连锁买手店的设计总监,问林薇有没有兴趣做长期供货合作。林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转手递给周远。周远扫了一眼公司抬头,微微点头。
“具体的合作条款,我们明天约个时间细谈。”周远把名片收好,语气平稳,但扣着西装袖口的那只手出卖了他。袖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捏歪了。
买手店的人刚走,又来了两家本地媒体的编辑,想约林薇做专访。周远代替她一一回应,说暂时不接受采访,但可以留联系方式。等他把最后一个人送出场馆,回到后台的时候,林薇正站在那排挂好的样衣前面,指尖轻轻划过一件大衣的面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远刚想走过去,视线越过林薇的肩膀,落在了后台入口的帘子后面。
周母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她身上的灰蓝色外套有些皱了,脚上那双黑布鞋沾了一点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林薇的背影。林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两个女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
周母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薇薇。”
林薇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搭在那件大衣的袖子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周母走到她面前,站定,抬头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今天……是自己来的。”周母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说话。“没跟老周说。”
林薇的嘴唇抿了一下。“阿姨。”
周母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林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来的。她把林薇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然后忽然低下头,鞠了一躬。
“你受委屈了。”
林薇整个人僵住了。周远站在侧幕条后面,脚底像是被钉住了。他看见林薇的肩膀开始发抖,看见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嘴,看见眼泪从她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周母的手背上。周母直起身,伸手把林薇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时候的周远那样,一下,一下。
周远退了一步,退进侧幕条的阴影里。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靠着身后的墙,仰起头,让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天花板上那些裸露的钢梁和天窗投下的光斑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闭了闭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父亲的号码。只有短短两行字。
“秀很成功,我看了直播。”
周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后台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拆卸灯架,有人在喊曹姐的名字。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他低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那两行字还在。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爸”这个联系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
“谢谢爸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阴影里走出来。林薇还站在原处,周母已经松开了她,正从手包里掏纸巾递过去。林薇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妆容有些花了,但眼睛很亮。她看见周远走过来,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周远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对周母说:“妈,你怎么来的?坐什么车?”
“大巴。”周母把纸巾收回去,又捋了捋头发。“早上六点半那班,到这儿正好。”
“晚上别走了,跟我们回去住。”周远说。
周母犹豫了一瞬,看了看林薇。林薇点了点头,伸手帮她把外套领子翻正。周母低头看着林薇的手指在自己衣领上动作,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她抿着嘴忍住了,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薇的手背。
三个人走出场馆的时候,省城的夜风正凉,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清爽。天幕是深蓝的,几颗星子从城市的光害里挣扎出来,闪着微弱的光。周远走到停车场取车,让林薇陪母亲在门口等着。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路灯下的两个人。周母的手挽着林薇的胳膊,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是说了什么,周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周远很久没见到过了,松弛的,不设防的。
他发动车子,把车缓缓开到她们面前,探身推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回家。”
第十五章 抽屉里的信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周建国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角上那盏老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聚在桌面上那一小片区域里,把木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里面堆着些旧文件夹、几支写不出水的钢笔,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电话簿。他一样一样往外搬,动作很慢,手指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卡在缝隙里。
他用力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正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周远。
周建国想了半天。这两个字是他的笔迹。信封的封口没有粘住,只是折了进去。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给十八岁的你,先别拆,等你能看懂的时候再看。”后面跟着日期,十六年前。
他的手停在信封口。过了一会儿,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继续翻抽屉。又摸出一份文件,蓝色封面,翻开第一页就是股权无偿转让协议。甲方签名那一栏是周远的名字,日期是离开本市的前一天。乙方签名那一栏空着,一个字也没有。
周建国把这份协议压在信封下面。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两边,看着台灯照出来的那个光圈。光圈外面全是暗的,书架、窗帘、沙发,都沉在黑暗里。书房外面很安静,整栋宅子就剩下他一个人。李秀兰昨天去了省城,没跟他说,但他知道。她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上窗户后面看着,她穿那件灰蓝色的外套,走得很快,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他没有喊住她。
他拿起信封。折口很松,轻轻一掀就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两次。展开来,是周建国四十岁时写给儿子的信。那种老式的稿纸,绿色格子,字写得不大,但很工整。
“周远:你今年十八了,我想跟你说几件事。你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像你妈妈。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你学设计管理我不反对,虽然我原来想让你学管理。你弟弟跟你不一样,他嘴甜,但心浮。你要多看着他一点……”
周建国读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公司的事情,我打算干到六十岁就交给你。你弟弟那份股权,我想过,给他点分红就行,不让他进管理层。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心里有数就行。你妈妈心软,你弟弟一求她,她就松口。所以我写这封信给你,是怕有一天我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你看完这封信,就当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一个约定。你答应我两件事:一是公司不能乱,二是你弟弟不能出事。别的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爸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但你是我儿子,我愿意信你。”
周建国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上面压了很久。台灯的光打在他手背上,血管凸起来,像干枯的河床。他想起那年周远看完信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到公司报到,从基层做起。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为什么选他,也从来没有提过这封信。好像那只是一个通知,他接到手,执行就好。
抽屉里其实不止这一封信。底下还有一个文件袋,周建国认得,是周远让律师送来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他拿起来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周远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很小,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爸,这些本来就是你给的。我走的时候只带走自己的脑子。”
周建国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抽屉。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桌右边的第二个抽屉,拿出一部旧手机。那是他平时用来接公司电话的备用机,屏幕上只有几个联系人。他翻到“周远”,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爸。”那边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一点轻微的键盘声。
周建国张了张嘴。他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那个工作室,地址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涛那边有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我明天过去看看。”周建国说完这句就顿住了,好像在等着对方拒绝。
“好。”周远没有多问。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在,下午要出去见客户。”
“上午到。”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墨绿色灯罩下的光圈里,那封信和那份协议的边角叠在一起。他伸手把台灯关了。书房彻底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坐在黑暗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天有点阴,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周建国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楼。六层高的老写字楼,外墙刷的是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一楼是一家图文打印店,门口堆着几箱纸。旁边有一个窄窄的入口,铁门上贴了张白色A4纸,打印着三楼所有公司的名字,最下面一行是“远薇设计咨询”。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响。到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开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周建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里是个不大的开间,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夹和几卷面料小样。靠墙一排矮柜,柜子顶上放着一台咖啡机。最里面是茶水间和卫生间。墙上钉了一排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十几张设计稿,铅笔线条,有些上了水彩,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尺寸和面料建议。设计稿旁边是一张合照,周远和林薇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里,两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
周远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站起来。“爸,进来坐。”
周建国迈步走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那面软木板前面,一张一张看那些设计稿。他看得很仔细,有些地方还凑近了看红色标注。那些线条流畅的裙摆,那些收腰的剪裁,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一种生气,一种他在周氏企业设计部多年没见过的生气。他的目光移到那张合照上,停了一会儿。照片里林薇笑得露出牙齿,周远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背后是无穷无尽的金黄色。
周远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软木板旁边。周建国没有坐。他转过身,把整个工作室扫了一遍,从两张办公桌到那个小茶水间,再到角落里堆着的几卷布料。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楼下打印店拆纸箱的声音。
“你们过得不错。”周建国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但周远听出了一点东西。那不是一个评价,是他父亲第一次承认,这两个人在离开周家之后,活出了一个样子。周远没有接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给父亲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周建国终于坐下来。他双手捧着那杯水,低着头看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那个订单的事,我听说了。你找老陈谈的那个方案,对方很满意。”
“品质监督那边还有几个细节要盯,我下周回去一趟。”周远说。
“嗯。”周建国喝了一口水。“你今天下午见客户,我就不多待了。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周远看着他,等他继续。
周建国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那个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但周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父亲的字。他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这封信你留着。”周建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当年写的时候,我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信里说的那些事,有一半我没做到。”
周远握着信封,指腹在那两个字上面来回摩挲。他抬头看着父亲,发现父亲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不少,眼角的纹路也更深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不合适。
周建国走到门口,停下来。他侧过身,没有看周远,目光落在那面软木板上,落在林薇的设计稿和那张油菜花田的合照上。
“你妈昨天回去跟我说,薇薇瘦了。”他说,“让她多吃点。”
然后他迈步出了玻璃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慢慢消失了。
周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窗外的阴云散开了一点,有光透进来,照在软木板上那张合照上。他低头把信封折好,放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设计管理教材,是大学时候用的,书脊已经用胶带粘过两次。他把信封夹进书页中间,合上教材,关上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你爸到了?”
周远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到了。”
过了几秒,林薇又发来一条:“他有没有说什么?”
周远想了想,打字:“他说让你多吃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回来一个笑脸。周远把手机放下,走到软木板前面,看着那张合照。照片里的油菜花田是四年前春天拍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去乡下看林薇的姥姥。风很大,林薇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周远记得那天他站在田埂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想带林薇回家吃饭。父亲在电话里说好,让阿姨多烧两个菜。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周明讲了几个笑话,母亲一直给林薇夹菜。那是这个家最后一段完整的好日子。
他伸出手,把合照摆正了一点。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里那份品质监督方案,继续往下写。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楼下打印店传来裁纸机咔嚓咔嚓的声响,规律而平稳。
第十六章 新的合作方式
周建国回到本市后的第三天,周远接到了一通电话。
号码是周氏企业前台的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父亲的声音:“明天我过去一趟,你有空吗?”
周远听出周建国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谨慎,好像怕被拒绝。他说:“下午三点以后都行。”
“那三点半。”周建国顿了顿,“就我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周远把手里的面料色卡放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林薇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看他表情,问:“你爸?”
“明天下午来。”
林薇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胳膊:“那我明天下午去陆涛那边看新场地,把工作室留给你们。”
周远点头。他知道林薇的意思,有些话父子之间单独说比较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刚过,周远把工作室收拾了一下。他把散落在桌上的布料小样收进文件盒,又用湿抹布擦了一遍会议桌。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子,有几片飘到窗台上,被风推着滚了两圈。他把那面软木板上的设计稿重新钉整齐,特意把那张油菜花田的合照往中间挪了挪。
三点半整,楼梯传来脚步声,沉稳但有节奏,是周建国一贯的步子。玻璃门被推开,周建国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但眼袋还是重。
“坐。”周远拉了把椅子出来。
周建国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工作室里转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张合照上,停了大概两秒。
“你们这地方比上次来又添了东西。”他说。
“上周刚添了台打版机,薇薇接的单子多了。”
周建国点点头,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周远拿起来。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抬头写着周氏企业,内容是拟以资金入股方式投资一家新公司,占股比例百分之三十,但运营权、决策权全部归创始团队。下面已经盖了周氏企业的公章,周建国三个字签在法人代表那一栏。
周远一页一页翻完,放下文件,看着父亲。
“你想投资我的公司?”
“不是投资你的公司。”周建国纠正他,“是投资你们两个人的公司。我看过薇薇的设计,也听老陈说了你们供应链咨询那块的方案,这个方向能走远。”
周远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那几页纸。他想了一下,说:“爸,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你投钱进来,我欢迎。但原来的股权,我不会收回。省城这边是我的新起点,我不想再跟老周氏绑在一起。”
周建国听了这话,没有像从前那样拍桌子,也没有变脸。他看着周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说:“我知道。我今天带的这份意向书,跟老公司的股权没关系。这是一笔新的投资,投的是你们现在做的事。”
周远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父亲会借这次合作把旧事一笔勾销,让他回去接手老公司。但周建国接下来的话让他明白,父亲是真的想通了。
“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了几天。”周建国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她说,儿子长大了,你不能再拿老子的架子压他。我想想是这么个理。以前是我转不过弯,总觉得你是周家的长子,得按周家的规矩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省城做出成绩,我脸上也有光。”
周远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笔,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百分之三十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周远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周氏那边不能派任何管理人员过来,财务上按季度对账,其他事你们不插手。”
“行。”周建国答应得干脆。
两人把细节过了一遍,包括注资时间、资金用途范围、双方对接人。周建国提出让公司原来的老财务张叔每月来一趟省城对接账目,周远同意了。谈到最后,周建国把文件收进档案袋,站起来。
他走到玻璃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转过身来。
“你妈妈让我带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好像这句话比刚才谈投资还难开口,“她说,常回家吃饭。”
周远看着父亲站在门边,背微微有些弓,两鬓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大雨,父亲骑自行车到学校接他,把雨衣全裹在他身上,自己淋得透湿。那时候父亲的背挺得很直,骑得很快。现在站在门边的这个人老了,脾气也不像从前那样硬了。
“知道了。”周远点头,“下周我回去一趟,把品质监督的报告当面跟张叔交接,顺便回家吃饭。”
周建国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和上次一样,但在周远听来,好像比上次轻了些。
周远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签好的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涛发来的消息,问周氏那边谈得怎么样。周远回了两个字:成了。陆涛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傍晚林薇回来,手里提着两盒快餐,进门就问:“签了?”
周远把意向书拿给她看。林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周远的签名,又看到周建国已经签好的名字,把文件放在桌上,长长呼了口气。
“你爸变了不少。”她说着,把快餐盒打开,推了一盒到周远面前。
“变没变不好说,但至少他知道边界在哪了。”周远拿起筷子,“对了,下周我回趟老家,给张叔交报告,顺便回家吃顿饭。你去不去?”
林薇咬了一口米饭,想了想:“去。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我还不丑。”
周远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扒饭。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把这个小小的空间烘得暖和。
一周后,周明去了外地。
这件事是周母在电话里告诉周远的。她说周明在省城找了个商贸公司的工作,具体做什么她也不太清楚,只说走之前在家待了两天,跟周建国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周远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过了几天,周远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周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哥,我到外地了,安顿好了。周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好干吧。那边没再回复。
后来周明偶尔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问林薇的工作室在哪条街,有时候是拍一张出租屋窗外的照片,配一句“这边房租便宜”。周远每次只回简短几句,不冷淡也不算热络。他不恨周明,但也谈不上原谅。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事可能永远不需要一个明确的了结。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下周去老家要带的文件。抽屉里那本设计管理教材还在,信封夹在书页中间,他没有再打开看过。有些东西放在那里就好,不需要反复确认。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面,把林薇新画的一季样衣草图钉上去。草图旁边是一张新的合照,前几天在省城江边拍的,背景是刚亮起来的跨江大桥,林薇靠在他肩膀上,比了个随意的剪刀手。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软木板上的纸角轻轻翻卷。周远伸手把窗关小了些,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里那些忙碌过的痕迹,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一堆堆面料色卡,墙上贴着的排期表,还有角落里那台崭新的打版机。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两个人一点一点挣来的,谁也没有资格拿走。
他把灯关掉,锁好玻璃门,走下楼梯。省城的夜风裹着车流声和远处广场的音乐涌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那边很快回过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第十七章 一年后
周远把办公室搬到了省城高新区的写字楼,十二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主干道,夜里能看到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员工从两个人变成了二十个,设计组六个,供应链组八个,剩下的做市场和行政。林薇的工作室也搬了进来,占据东边半层,缝纫机和打版台排得整整齐齐,墙上挂满了从第一季到第四季的样衣版型图。
“周总,这份合同供应商那边确认过了,对方法务说没问题。”行政主管小赵把文件夹放在周远桌上。
周远翻开看了两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让供应链组下午三点开个碰头会,把下一季度面料备货的量过一遍。”
小赵应声出去。周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云影,移动得很快。一年前他和林薇刚来时,租的那间老厂房办公室又小又潮,夏天开两台空调都压不住缝纫机的热气。那时候林薇画图常常画到凌晨,他就坐在旁边帮她裁剪色卡,两个人困了就趴在同一张桌子上睡一会儿。现在办公区大了,反倒很少有机会像从前那样挤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陆涛。
“论坛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主办方那边催我确认嘉宾名单。”陆涛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爽朗。
“稿子写好了,你帮我看看?”周远拉开椅子坐下。
“不看。你上台随性讲最好,照稿念反而没意思。”陆涛说,“对了,你爸那边来不来?我听说主办方也给他发了邀请函。”
周远顿了一下。“他没跟我说。来不来都行。”
“行,那我给主办方回话了。后天上午九点,你提前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林薇正好从工作室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刚改好的样衣。“陆涛的电话?论坛的事?”
“嗯,后天。”周远接过样衣看了看领口的走线,“这件比上一版好。”
“改了三遍,再不好我就去跳楼。”林薇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桌边说,“你妈昨天寄了东西过来,一大箱子,我拆开看了,全是腌菜和腊肉。”
周远笑了。“你上次不是说想念家里的腌萝卜吗?她记住了。”
“你妈妈心细。”林薇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变轻了,“你爸……论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要是来了就打个招呼,不来就算了。”周远把样衣递还给她,“别想太多,咱们过咱们的。”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拎着样衣回了工作室。
论坛设在市会展中心三楼,两百多人的会场坐了八成满。周远到的时候,看到门口签到处摆着自己名字的桌牌,旁边一列是受邀嘉宾,但没有周建国。他进了会场在第二排坐下,翻了两页流程册,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周远。”
他转头,是张叔,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精神看着不错。“张叔,你也在。”
“公司派来听会的,顺便看看你。”张叔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爸也来了,在后排。”
周远没回头。“哦。”
“他本来不想来,是主办方三番五次邀请,说想请他做圆桌讨论。他推了,只说来听听。”张叔顿了顿,“你妈让我告诉你,你爸最近把烟戒了,医生说再抽肺上那个结节可能要出问题。他这人,一辈子听不进别人劝,这回倒是自己怕了。”
周远沉默了几秒。“戒了就好。”
主持人开始暖场,张叔拍拍他的肩回了后排。周远坐在位置上听着台上的开场致辞,没往后面看。
轮到周远上台的时候,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白衬衫走上讲台。灯光打过来有些晃眼,他适应了一下,开始讲。从放弃股权那天讲起,讲离开那天早上林薇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的背影,讲省城第一个月跑遍五个区找场地的疲惫,讲接到第一单时两人深夜在出租屋里击掌的快意,讲工作室到现在为止经历的每一次返工和每一次改版。
“说实话,创业这件事教给我的最狠的一课,是学会低头。”周远看着台下的面孔,“以前在自家公司,出了问题有人兜着。现在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的,每一个错误都是我自己的。公司从两个人到二十个人,中间有多少次差点撑不下去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会场后排。灯光太亮,看不清具体的人脸,但他知道父亲坐在那里。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妻子林薇。这一年她画了多少张设计图我数不清,熬了多少个夜我也数不清。还有一个人,我父亲。他早年写给我的一封信,我一直带在身边,每次遇到难关就会拿出来看一遍。信里有一句话:做事先做人,做人先立信。这七个字支撑我走到今天。”
台下掌声响起来。周远鞠躬,下台。
论坛结束后他绕到后面通道准备去停车场。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旁边,周建国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像是在等人,又像是碰巧停在那里。
“讲得不错。”周建国先开口,声音不高。
“谢谢。”周远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我来之前没跟你说,怕你不自在。”周建国把茶杯放下,“你妈妈让我带句话,说下次她跟我一起来省城,去你们那个新办公室看看。”
周远点了点头。“行,你们定时间,我安排。”
周建国嗯了一声,目光从周远脸上移开,看向走廊窗外。“你瘦了。”
“还行,忙归忙,吃得不少。”
沉默了几秒。周建国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你妈妈让我带的,老家的腊肉和腌菜,还有一包她晒的干豆角。她说林薇上次说喜欢吃。”
周远接过来,信封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温热。“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司机在外面等。”周建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传过来,“下次来省城,一起吃顿饭。”
“好。”
周建国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周远站在原地,把信封抱在怀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林薇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副驾的窗户摇下来,林薇冲他招了招手。
周远上了车,把信封放在腿上。“你妈妈寄来的。”
“我知道,她昨天给我发微信说了。”林薇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论坛怎么样?”
“还行。讲完了,有人来加微信,回头让市场组对接。”
“你爸呢?”
“见到了。他说下次带我妈一起来省城。”
林薇没说话,嘴角弯了弯。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座椅旁摸出一个玻璃罐,递给周远。“你妈妈寄的腌菜,我先拆了一罐,你尝尝。”
周远拧开盖子,捏了一根腌萝卜放进嘴里,酸辣味在口腔里散开,是家里那个老坛子腌出来的味道,和超市买的不一样。他把盖子拧回去,侧头看林薇。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微微晃动。
“看什么?”林薇问。
“没什么。”周远把罐子放好,“晚上想吃什么?”
林薇想了想。“你妈妈寄的腊肉,炒个蒜苗。”
“行。”周远靠回座椅里,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渐渐后退。
第十八章 尊严的答案
腊月二十九傍晚,周远把车停在老宅巷口。林薇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给周母买的羊绒围巾,一袋是省城特产的点心。巷子里的路灯刚亮,光线昏黄,照在青砖墙上泛着暖意。
周远锁了车,接过林薇手里的袋子。“我来拎。”
“你拿得下吗?”
“拿得下。”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路过熟悉的杂货铺,老板娘探出头来打招呼:“远远回来了?你妈妈下午买了好多菜,说你们今天到。”
“张婶新年好。”周远应了一声。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院子里挂着两只红灯笼,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香气。周母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到了?快进来,外头冷。薇薇快来,帮妈看看这个鱼是不是蒸过了。”
林薇应声进了厨房,周远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环顾四周。老宅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太师椅,墙上那幅岁寒三友图挂了几十年,边角有些泛黄。只是今年多了几盆水仙,摆在窗台上,花开得正好。
“爸呢?”周远问。
周母从厨房里应道:“在书房呢,下午翻东西翻了一下午,不知道在找什么。你去叫他吃饭。”
周远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周建国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父亲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许多,背也微微佝偻了些。
“爸,吃饭了。”
周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把文件拢了拢。“来了?好,这就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桌沿,缓了一下。周远看见了,没说什么。
年夜饭是周母的手艺,六菜一汤,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周明没有回来,周母说他去南方朋友那边过年了。没有人追问,这个话题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席间周母不停给林薇夹菜,问她省城住得惯不惯,工作忙不忙。林薇一一答了,说工作室刚接了一笔连锁品牌的长期订单,年后要扩招人手。
“忙点好,忙点充实。”周母笑着说,又给周远盛了一碗汤。
饭后周远帮母亲收拾碗筷,林薇抢着去洗碗。周母不让,两人在厨房里推来推去,最后周母被林薇按在椅子上,林薇系上围裙站到了水池前。周母坐在旁边,看着林薇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周远回到堂屋时,周建国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拍了拍桌面,示意周远坐下。
“这个你看看。”
周远拉开椅子坐下,拆开文件袋。里面有两份文件。第一份是当年的股权转让协议,纸张已经有些发脆,翻到末页,上面盖了作废的章,还有律师的签字和日期。第二份是一份股权赠予书,周远仔细看了两遍,上面写着将周氏企业15%的股权赠予周远和林薇共同持有,赠予人签名处有周建国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爸,这是……”
“作废的那份,是当年你转给我的30%。我留了一年,现在正式作废了。”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面那份是我给你的,不,给你们两口子的。不多,但有个意思在。”
周远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爸,我现在公司运作得还可以,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周建国打断他,“这不是给你救急的,是给你的投资回报。你当年把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做到那个规模,后来一直分红也没拿,这些我都记着。这15%是你应得的,写你和你媳妇的名字。”
周远沉默了一阵。父亲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指令,而是一种说理。他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那这份我收下,但公司的事我不插手,我那边还有自己的盘子要顾。”
“行,你不插手,我也不要求你回来。董事会的事我让张叔多看着点,你弟弟那边……以后再说。”周建国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个家不是靠管出来的。”
周远抬起头看父亲。周建国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周远也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注解。
周远端起面前的茶杯,朝父亲的方向微微举了举。周建国也拿起杯子,两人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茶水还在杯中微微晃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传来林薇的笑声,清脆爽朗,大概是和周母在厨房里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周远侧头望出去,厨房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方暖黄色的光。林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周母跟在后面,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你们聊什么呢?”周远问。
“妈说你小时候偷吃供桌上的苹果,被你爸罚站了一个下午。”林薇走过来,把水果盘放在桌上,顺手拿了一块苹果递给周远。
“那是我弟干的。”周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你弟可没你这么老实。”周母笑着在另一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袋,又看看周建国,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很久没有在年夜饭的桌子上看到这种平静的气氛了。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抬头看灯笼。周远跟出去,两人并肩站着。冬夜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清醒。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声闷响之后散开满天碎金。
“省城那边,房子稳定吗?”周建国问。
“租的公寓,打算年后看看合适的话买一套。”
“嗯,买吧。安稳下来好。”
周远点了点头。灯笼的红光映在两人身上,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林薇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她站在周远身边,没有多问,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周远的手臂上。
“外面冷,进屋吧。”周母在门口招呼。
四个人往屋里走。周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光影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他想起一年前离开的那个清晨,天色微亮,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如今再站在这里,春联换了新的,水仙花开得正盛,厨房里还有没散尽的油烟味。
他进了屋,随手带上木门。堂屋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周母在翻相册,林薇凑过去看,两个人又笑了起来。周建国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翘。
周远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林薇递来的茶杯。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母亲自己炒的野山茶,入口微苦,回味清甜。
第十九章 远方有光
春节的假期像一场短暂而温暖的梦,醒来时老宅院墙上的红灯笼还没摘,巷子里满地碎鞭炮也没人扫,但时间已经指向了启程的日子。
初三早上,天刚蒙蒙亮,林薇把最后一只行李箱合上,拉链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周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围裙攥出了褶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讲了一句:“鸡蛋给你们装好了,路上吃。”
“妈,够了,塞不下了。”周远笑着把母亲手里的塑料袋接过去,里面是十几个煮鸡蛋,还热乎着,贴着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暖炉。
周建国从堂屋走出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在台阶上站定。他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林薇,开口时语气很平:“路上慢点开,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爸。”林薇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坦荡,不带任何芥蒂,好像一年前那场家宴上的难堪从没发生过。
周远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回头看了老宅一眼。对联的边角被风掀起,轻轻地翻卷着。他朝站在门口的父母挥了挥手,周母终于没忍住,快步走到院门口,又站住了,只是用力地摆了摆手。
“走吧。”周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两个老人的身影在老宅门前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被巷口拐角吞没。
车子上了高速,车流不算密集,路面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林薇把座椅调低了一些,从包里翻出早餐递过来。周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安静了好一阵,窗外的田野被薄雾罩着,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在放小烟花,细微的亮光在晨色里一闪就没了。林薇靠着车窗,忽然开口:“周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后悔过?就那次家宴之后,你把所有股权都转了,什么都没要就出来了。整整一年了,你一次都没提过这个事。”
周远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车速保持在匀速,过了几秒钟才回答:“要听实话?”
“当然。”
“我唯一后悔的,是那天没能更早站起来。”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那一巴掌打在谁脸上都不行,打你我更受不了。但说实话,我早该把有些话说在前面。之前我总觉得时间能解决,觉得慢慢来,觉得一家人不用那么较真。其实不是的,有些底线你第一天不划清,后面就永远划不清了。”
林薇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车窗按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所以说,你转股权那一下,不后悔?”
“后悔什么?”周远偏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那些股权是钱没错,但我算过一笔账。如果那天我忍了,带你在那个家里继续过下去,往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得琢磨你受了多少委屈,我得在爸和你之间来回找平衡。那种日子过一年,我可能就废了。”
“那现在呢?”林薇把面包袋折好放在一边,眼睛里映着窗外飞掠的护栏。
“现在每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身边是我想在一起的人。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非要算经济账的话,咱们公司去年底那轮融资进来之后,我算过,我手里新公司的股份估值已经快赶上原来那30%了。所以我亏了吗?没有。”
林薇笑出了声,把车窗又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田野的干冷气息,还有远处工厂淡淡的烟味。她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凉而痛快。
“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没跟你说。”周远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
“什么想法?”
“咱们明年,不,就从今年开始,做一个自己的品牌。不做代工了,也不只接别人的单。陆涛上次提过,说现在市场缺有调性的独立设计品牌,他有渠道可以铺。我想了想,时机差不多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像刀锋在磨石上轻轻一蹭。
“品牌?叫什么?”林薇直起身子,整个人转过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这个我想交给你定。你是设计师,名字你来取。”
林薇靠回座椅,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晨光越来越亮,天空从灰蓝往淡金过渡,路两旁的白杨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路面上,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像翻动的书页。
她想了很久,车子里很安静,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周远也不催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守光。”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窗外掠过的田野听。
“守光?”
“嗯。”她把车窗关上,车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我们守护的不就是这一路走来的光吗?从什么都没有到一点一点把日子挣出来,从被人看不起到站住脚,从一个小工作室到现在……这个光是我们自己守出来的。就叫守光。”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好,就叫守光。这名字我喜欢。”
他右手伸向中控台,拿起手机,单手滑开屏幕,找到陆涛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话:“陆涛,新项目启动了,品牌做服装和生活方式产品,你投不投?”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去。还没过三秒,手机屏幕亮起来,陆涛的语音消息弹出来,周远点了一下,扬声器里声音又急又响:“投!什么时候打款你说一声。另外你那个品牌名字想好了没?”
周远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薇,嘴角扬起来,对着手机又按住语音说了一句:“想好了,叫守光。回头细说。”
他放下手机,偏过头看林薇。林薇正看着他笑,眉眼舒展,眼睛里映着前方铺满晨光的路面,亮得像镀了一层金边。
“今年会挺忙的。”周远说。
“哪年不忙?”林薇把座椅调正,系好安全带,伸手把车内的暖风调大了一点,“忙点好,忙说明在往上走。”
周远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加速,汇入前方更宽阔的路段。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高速路面,亮堂堂的,一眼望不到尽头。后视镜里,来路已经缩成细细的一条线,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慢慢收拢的画卷。
“明年过年回来的时候,给爸带两瓶省城的老酒。”林薇说。
“行。再给妈买件羽绒服,她那个旧的穿了得有五六年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是她儿子。”
林薇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两人都笑了。车内暖气融融,车外的田野、河流和村庄一个个迎面而来,又一个个被甩在身后。前方的天边,朝霞正在慢慢收散,露出底下湛蓝的天色。
周远把定速巡航打开,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节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开车去省城的情景,那时候刚毕业,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车上塞满了行李和图纸,后面坐着林薇,她那时候还是他女朋友,抱着一摞设计稿打瞌睡。那条路和今天这条是同一条,但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陆涛的消息:“守光这名字好,有劲。等你回来碰方案。”
周远看完,把手机递给林薇。林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唇角弯起来,伸手在中控屏上点开音乐,一首老歌缓缓流出来,旋律舒展而坚定。她把音量调小,刚好当背景。
车子继续向前,高速路从脚下延伸出去,穿过平原,穿过隧道,一直通向晨光最浓的方向。那里是省城,是他们已经站稳脚跟的地方,也是“守光”即将开始的地方。
林薇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周远看着前方的路,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脚下的油门不松不紧。风从车尾追上来,推着他们往更远处去。
远方有光,不必回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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