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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了侍妾,郡王给你两个选:鞭刑二十五;叩首求饶。”

传话的嬷嬷立在堂下,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

姬云棠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抚过杯沿,杯中茶早已凉透。她抬眸,眼底映着烛火,笑意浅浅的,仿佛听见的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笑话。

“阿棠选鞭刑。”

她说完,将茶盏搁下,起身时裙裾扫过青砖,没有半分犹豫。

嬷嬷怔了怔,终究低头退了出去。

次日,姬云棠被诊出怀有身孕,二胎。又一日,她血尽人亡。

安阳郡王闻讯赶来时,她已躺在冰冷的棺木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他跪在棺前,终于崩溃。

01

安阳郡王府的规矩,向来是姬云棠定的。

她是郡王正妃,出身姬氏旁支,虽非嫡脉,却也是名门之后。嫁入王府三年,府中上下无人敢置喙她的手段。她治家严谨,赏罚分明,下人们既敬她,也怕她。

可这份敬畏,在三个月前悄然松动。

那日,郡王从外头带回一个女子,姓芈,名唤芈柔。生得一副好皮相,柳眉杏眼,腰肢纤细,说话时声音软糯,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糖。郡王牵着她的手走进正厅时,姬云棠正在核对账册,闻言抬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片刻后才笑道:“王爷好雅兴。”

郡王名唤姜珩,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封号安阳。他生得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武将的英气,偏又通晓诗文,在京中素有才名。他娶姬云棠时,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不过三年,这话便成了风里的沙,一吹就散了。

芈柔被封为侧妃,入府当日,便跪在姬云棠面前敬茶。她低眉顺眼,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姬云棠接了茶,却没有喝,只放在案上,淡淡道:“起来吧。既入了王府,便守王府的规矩。”

芈柔应了声“是”,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晃,姜珩立刻伸手扶住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姬云棠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只垂下眼帘,继续翻手中的账册。

此后数月,芈柔在府中步步为营。她先是收买了厨房的管事,每日变着花样给姜珩做膳食;又笼络了姜珩身边的长随,将他的行程摸得一清二楚。姬云棠冷眼旁观,并不阻拦,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那日,姬云棠的贴身侍女姞兰急匆匆跑进正院,脸色煞白:“王妃,不好了!芈侧妃她……她让人把咱们院里的那株海棠给砍了!”

姬云棠执笔的手顿了顿。那株海棠是她嫁入王府时亲手种下的,三年悉心照料,如今已亭亭如盖。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院中,果然看见那株海棠倒在地上,枝干断裂,花瓣散落一地,沾着泥土,狼狈不堪。

芈柔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见姬云棠出来,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歉意:“王妃恕罪,妾身今日路过此处,见这海棠枝丫伸得太长,险些刮到妾身的发髻,便让人修剪一番。谁知那些粗手粗脚的奴才下手没个轻重,竟把整棵树给砍了。妾身已经责罚过他们了,王妃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姬云棠却没有看她,只盯着那株倒下的海棠,沉默良久。姞兰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姬云棠抬手拦住。

“无妨。”姬云棠的声音很淡,“一株树罢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姞兰跟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王妃!那株海棠可是您亲手种的!她分明是故意的!您怎么……”

“姞兰,”姬云棠打断她,“你觉得,一株树重要,还是命重要?”

姞兰愣住了。

姬云棠没有解释,只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核对账册。她的手指平稳,眼神专注,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日傍晚,姜珩回府,芈柔早已等在二门处,见他回来,便红着眼眶迎上去,将白日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她自然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是下人不懂事,又自责自己没能拦住。

姜珩听完,眉头微皱,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手:“一株树罢了,王妃不会计较的。你若喜欢,明日我让人再种几株更好的。”

芈柔这才破涕为笑,依偎在他怀里,娇声道:“王爷对妾身真好。”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姞兰看见。她咬着唇,攥紧拳头,却终究没有上前,只悄悄退了回去。

夜里,姞兰伺候姬云棠梳洗时,忍不住低声道:“王妃,您当真不生气吗?”

姬云棠对着铜镜,缓缓取下鬓间的珠钗,声音平静:“生气有用吗?”

姞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姬云棠将珠钗放在妆台上,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她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种沉静端庄的气度,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她隔着一层。

“姞兰,”她忽然开口,“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王妃,奴婢自您十二岁起便伺候在您身边,已有八年了。”

“八年……”姬云棠轻轻笑了笑,“八年,够一个人从天真烂漫,变成心如止水了。”

姞兰心头一酸,正要说话,却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个粗使婆子跪在门外,声音发颤:“王妃,不好了!芈侧妃她……她小产了!”

姬云棠的手顿住了。

她赶到芈柔院中时,姜珩已经在了。他坐在床榻边,握着芈柔的手,脸色铁青。芈柔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泪痕未干,见姬云棠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姜珩按住。

“王爷……”她声音虚弱,“妾身无能,没能保住孩子……”

姜珩握紧她的手:“别说了,你好好养着。”

他说着,目光转向姬云棠,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王妃,今日芈侧妃的膳食,是你院中的人送来的?”

姬云棠站在门边,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看着姜珩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王爷的意思是,我害了她的孩子?”

姜珩沉默片刻,道:“本王没有这个意思。但府中膳食向来由你掌管,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总该给个说法。”

姬云棠笑了笑:“王爷要什么说法?”

姜珩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记忆中的姬云棠,温婉贤淑,善解人意,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可此刻她站在烛光里,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意,让他心头无端一凛。

“本王……”他顿了顿,“本王会彻查此事。若与你无关,自然不会冤枉你。”

姬云棠点了点头:“那便请王爷彻查吧。”

她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看榻上的芈柔一眼。

回到正院,姞兰终于忍不住了:“王妃!芈侧妃分明是故意小产嫁祸于您!那膳食奴婢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

姬云棠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幽深:“我知道。”

“那您为何不辩解?”

“辩解有用吗?”姬云棠反问,“他若信我,无需辩解;他若不信,辩解也是徒劳。”

姞兰噎住了。

姬云棠垂下眼帘,指尖抚过案上那本账册,忽然道:“姞兰,你觉得,一个男人变心了,还能挽回吗?”

姞兰怔了怔,低声道:“奴婢不知。”

姬云棠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次日,姜珩果然彻查了此事。查来查去,自然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的。芈柔院中的膳食,经手之人皆是姬云棠院中派去的,可验过食材与药渣,又确实没有问题。姜珩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却也因此对姬云棠多了几分芥蒂。

芈柔“小产”后,身子虚弱,姜珩几乎日日守在她院中。姬云棠倒也不在意,每日照常处理府务,仿佛那个侧妃的存在,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粒尘埃。

直到那一日,姜珩忽然出现在正院门口。

他站在夕阳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姬云棠正在院中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壶,行了一礼:“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

姜珩沉默片刻,道:“云棠,芈柔她……身子一直不见好。太医说,她郁结于心,恐伤根本。”

姬云棠看着他:“所以呢?”

“本王想让你……去陪她说说话。”姜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你毕竟是正妃,她对你一直心存敬畏。你若肯放下身段,她或许能好得快些。”

姬云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株新栽的海棠幼苗,那是昨日姞兰偷偷从花市买来的,她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王爷说的是。妾身明日便去探望芈侧妃。”

姜珩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云棠,本王知道你委屈。等芈柔身子好了,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

姬云棠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

次日,姬云棠果然去了芈柔院中。她带了一盅燕窝,亲手端到芈柔榻前。芈柔见她来了,连忙要起身,被她按住。

“侧妃身子弱,不必多礼。”姬云棠的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在关心她,“这是上好的血燕,你喝了,好好养着。”

芈柔接过燕窝,却没有立刻喝,只捧在手里,目光闪了闪:“多谢王妃。”

姬云棠也不催促,只坐在一旁,随意与她闲话。芈柔起初还有些戒备,见姬云棠态度和善,渐渐放松下来,也笑着与她攀谈。

那日之后,姬云棠每隔几日便去探望芈柔一次,每次都带些滋补的吃食,态度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府中上下皆赞王妃大度,连姜珩也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只有姞兰知道,姬云棠每次从芈柔院中回来,都会在案前坐很久,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新栽的海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月后,芈柔的身子终于好转。姜珩大喜,当晚留宿在芈柔院中。次日清晨,他神清气爽地出来,路过正院时,却见姬云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妾身想回姬家小住几日。”

姜珩一愣:“回姬家?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姬云棠笑了笑:“母亲身子不适,来信说想见妾身。妾身嫁入王府三年,还未曾回去省亲,想趁此机会回去看看。”

姜珩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回去住几日,散散心,等芈柔身子彻底好了,本王再去接你。”

姬云棠应了声“好”,转身回屋收拾行装。

她走的那日,姜珩亲自送到门口,握着她的手,温声道:“路上小心,到了给本王捎个信。”

姬云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透过缝隙看着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脸上没有半分不舍。

马车驶出城时,姞兰终于忍不住问:“王妃,咱们当真要回姬家吗?”

姬云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回。”

“那……还回来吗?”

姬云棠没有回答。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官道,驶过田野,驶向那座她出嫁前住了十二年的老宅。夕阳西下时,她终于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落在远处那片熟悉的屋檐上,唇角微微勾起。

“姞兰,”她忽然道,“你说,一个人若想从泥潭里爬出来,该怎么做?”

姞兰怔了怔:“奴婢不知。”

姬云棠笑了笑:“先得让自己,不再是泥潭里的人。”

她没有再解释。马车在姬家老宅门前停下,她扶着姞兰的手下了车,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

02

姬家老宅比王府小得多,却比王府有人情味。

姬云棠的母亲姚氏早早在门口等着,见她下车,眼眶便红了,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棠儿,你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

姬云棠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头一酸,却强笑道:“母亲,我好好的,您别担心。”

姚氏拉着她进了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姬云棠一一答了,只说在王府一切安好,姜珩待她也不错。姚氏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夜里,母女俩坐在榻上说话。姚氏忽然压低声音:“棠儿,你老实告诉娘,那个芈侧妃,是不是给你气受了?”

姬云棠沉默片刻,笑了笑:“母亲,您听谁说的?”

“外头都传遍了!”姚氏急道,“说那个芈氏仗着王爷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连你院里的树都敢砍。娘听了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你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姬云棠垂下眼帘,良久才道:“母亲,我没事。”

姚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棠儿,娘知道你在王府过得不顺心。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可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姬家都是你的后路。你若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娘养你。”

姬云棠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半晌才道:“母亲,您放心,女儿自有打算。”

姚氏还要再问,姬云棠却岔开了话题,说起家中的琐事来。姚氏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只暗暗记在心里。

姬云棠在姬家住了三日,每日陪母亲说话,料理家务,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宁。第四日清晨,她正在院中梳头,姞兰忽然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王妃,京中来信了!”

姬云棠接过信,拆开看了片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将信折好,放在妆台上,继续梳头。

姞兰急道:“王妃,信上说了什么?”

“没什么,”姬云棠淡淡道,“芈侧妃又有了身孕,王爷写信来,让我回去。”

姞兰倒吸一口凉气:“又有了?她不是才小产过……”

姬云棠笑了笑:“所以这一次,王爷格外小心,要我回去亲自照看她。”

姞兰气得脸都白了:“王妃!她分明是故意……”

“姞兰,”姬云棠打断她,“你觉得,王爷信里写的是‘请’我回去,还是‘命’我回去?”

姞兰噎住了。那封信她没看过,但看姬云棠的表情,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姬云棠放下梳子,起身道:“收拾东西吧,明日启程回京。”

姞兰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多说。

次日,姬云棠辞别母亲,上了回京的马车。姚氏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马车走了半日,姬云棠忽然道:“姞兰,绕道去一趟城外的慈恩寺。”

姞兰一愣:“王妃,去慈恩寺做什么?”

“上香。”

姞兰虽然疑惑,却还是吩咐车夫改了道。马车在慈恩寺门前停下,姬云棠下了车,独自走进寺中。她没有去正殿,而是绕过回廊,径直走到后院一间偏僻的禅房前,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内,见她来了,微微一笑:“阿棠,你终于来了。”

姬云棠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子墨,好久不见。”

男子名唤子墨,是姬云棠的表兄,姓子氏,自幼与她一同长大。他生得温润,眉目清朗,一身青衫,颇有几分书卷气。他侧身让开,请姬云棠进屋,又斟了一杯茶递给她。

“我听说你在王府的处境了。”子墨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你打算怎么办?”

姬云棠捧着茶盏,沉默片刻,道:“我想和离。”

子墨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她,目光复杂:“阿棠,你可想清楚了?郡王正妃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若和离,便是弃了这身份,从此再难回头。”

姬云棠笑了笑:“子墨,你觉得我在乎这个身份吗?”

子墨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在乎。可你母亲……”

“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姬云棠道,“只是我若要和离,需要证据。姜珩宠妾灭妻,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圣上不会准我离。”

子墨沉吟片刻:“你要什么证据?”

姬云棠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芈柔那个孩子,是她自己用药打掉的。那药是姜珩府上一个姓漆的管事替她寻来的。若能找到那个管事,让他作证,便是铁证。”

子墨点了点头:“我来想办法。”

姬云棠抬头看着他:“子墨,这件事可能会连累你。你当真愿意帮我?”

子墨笑了笑:“阿棠,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况……我早就看那个姜珩不顺眼了。”

姬云棠也笑了,低头饮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禅房中说了一会儿话,子墨便起身送她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她:“阿棠,你当真想好了吗?一旦和离,你便不再是郡王妃,日后……”

“日后如何,我自会承担。”姬云棠打断他,声音平静,“总好过在王府里,日日看着那个人与旁人恩爱,还要装作大度贤良。”

子墨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你等我消息。”

姬云棠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她走出慈恩寺时,夕阳正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门,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姞兰,”她上车时忽然道,“你说,一个人若想从泥潭里爬出来,第一步该做什么?”

姞兰想了想:“先得看清楚,自己陷得有多深。”

姬云棠笑了笑:“不错。所以,我得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陷得有多深。”

姞兰似懂非懂,却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京城,驶向那座她即将离开的王府。

03

姬云棠回到王府那日,姜珩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脸上带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云棠,你可算回来了。芈柔这几日一直念叨你,说想吃你亲手做的桂花糕。”

姬云棠看着他,脸上也带着笑:“王爷放心,妾身这就去做。”

她说着,松开他的手,径直往厨房去了。姜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芈柔的院子比之前更热闹了。廊下挂着新换的纱帘,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屋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处处透着精致。姬云棠端着桂花糕进去时,芈柔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见她来了,连忙放下书要起身。

“王妃来了,快坐。”芈柔笑着招呼她,“妾身这几日胃口不好,就想吃您做的桂花糕,又怕劳烦您,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姬云棠将碟子放在她面前,笑道:“侧妃怀有身孕,想吃什么是应当的。你若喜欢,我日日给你做。”

芈柔受宠若惊地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连声称赞:“王妃的手艺真好,比府里厨子做的强多了。”

姬云棠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坐在一旁,看着芈柔吃糕,目光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

那日之后,姬云棠果然日日去芈柔院中,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芈柔起初还有些警惕,日子久了,见姬云棠确实没有恶意,便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主动与她说些体己话。

“王妃,”这一日,芈柔忽然道,“妾身有一事想求您。”

姬云棠正在给她剥橘子,闻言抬头:“你说。”

芈柔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妾身……想求您让王爷多来妾身院中坐坐。妾身怀了身孕,王爷却总说公务繁忙,好几日不曾来看妾身了。”

姬云棠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声音温和:“王爷公务繁忙,侧妃应当体谅才是。你若实在想他,我让人去请他来便是。”

芈柔眼睛一亮:“当真?”

姬云棠点了点头:“当真。”

她说着,便唤了姞兰进来,吩咐她去前院请王爷。姞兰应声去了,芈柔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拉着姬云棠的手连声道谢。

不多时,姜珩果然来了。他进门时,见姬云棠也在,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云棠也在?正好,本王也有事要与你说。”

姬云棠起身行了一礼:“王爷有何事?”

姜珩在榻边坐下,握住芈柔的手,目光却看着姬云棠:“云棠,芈柔怀了身孕,太医说胎象不稳,需要静养。本王想让你搬到偏院去住,把正院腾出来给芈柔养胎。”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王爷说的是。正院宽敞,光线也好,确实适合养胎。妾身今日便搬。”

姜珩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爽快,愣了一下,才道:“委屈你了。”

姬云棠摇了摇头:“不委屈。侧妃的身子要紧。”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吩咐姞兰收拾东西。姞兰气得浑身发抖,却见姬云棠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搬个院子这样的小事。

当晚,姬云棠便搬到了偏院。偏院狭小,陈设简陋,连窗纸都破了几个洞。姞兰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王妃,您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姬云棠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声音淡淡的:“委屈吗?我倒觉得,挺好的。”

姞兰不解地看着她。

姬云棠没有解释,只道:“姞兰,明日你去一趟城东的绣庄,替我买几匹上好的绸缎来。”

姞兰一愣:“王妃要绸缎做什么?”

姬云棠笑了笑:“做衣裳。”

姞兰虽然疑惑,却还是应下了。次日,她果然从绣庄买回几匹绸缎,颜色鲜艳,质地精良。姬云棠接过绸缎,便坐在窗前裁裁剪剪,忙了一整日。

傍晚时分,她将做好的衣裳递给姞兰:“送去芈侧妃院中,就说是我亲手做的,给她腹中的孩子添些衣裳。”

姞兰接过衣裳,看着那精致的针脚,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楚。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去了。

芈柔收到衣裳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拉着姞兰的手连声道谢,又让人赏了她一锭银子。姞兰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回来时却将那锭银子重重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王妃,您到底要做什么?奴婢看不懂了。”

姬云棠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姞兰,你过来。”

姞兰走过去,蹲在她膝前。姬云棠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和:“姞兰,你信我吗?”

姞兰点头:“奴婢信。”

“那便不要问,只看着就好。”姬云棠道,“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姞兰吸了吸鼻子,终究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姬云棠在偏院住得安稳,每日不是做衣裳,便是看书,偶尔去芈柔院中坐坐,送些吃食。府中上下皆传王妃贤惠大度,连姜珩都对她多了几分愧疚,偶尔来偏院坐坐,说几句体己话。

那一日,姜珩又来偏院,见她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便凑过去看:“云棠,你绣的是什么?”

姬云棠将帕子翻过来,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栩栩如生。她笑道:“闲着无事,绣来解闷。”

姜珩看着那对鸳鸯,心头忽然一动,握住她的手:“云棠,本王知道委屈你了。等芈柔生下孩子,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

姬云棠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声音淡淡的:“王爷言重了。妾身不委屈。”

姜珩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让他怎么也够不着。

他松开手,站起身道:“你早些歇息吧,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姬云棠应了声“好”,目送他离去。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冷意。

她低头看着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忽然拿起剪刀,将那对鸳鸯从中剪断。

姞兰在一旁看得心惊:“王妃……”

姬云棠将剪碎的帕子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燃成灰烬,声音平静:“姞兰,你说,一个人若想从泥潭里爬出来,最难的是什么?”

姞兰想了想:“最难的是……她不知道自己陷在泥潭里。”

姬云棠笑了笑:“不错。所以,我得先让自己看清楚。”

她说完,吹灭了灯,躺下歇息。黑暗中,她的眼睛却睁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上,久久没有闭上。

04

半月后,子墨的信终于来了。

信写得很简短,只有一句话:“漆管事已招,证据在手。”

姬云棠看完信,将纸折好,放进妆台的暗格里。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良久,忽然笑了。

姞兰端着茶进来,见她笑得古怪,心头一紧:“王妃,怎么了?”

姬云棠接过茶,饮了一口,道:“姞兰,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姞兰点头:“都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那几匹绸缎裁成的衣裳,已经送去芈侧妃院中了。”

姬云棠点了点头:“好。”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走,去芈侧妃院中坐坐。”

姞兰应了声,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回廊,走到芈柔院中时,芈柔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见姬云棠来了,连忙笑着招呼:“王妃来了,快坐。您送来的衣裳妾身都收到了,针脚真好,妾身都舍不得给孩子穿。”

姬云棠在她对面坐下,笑道:“侧妃喜欢就好。等孩子生下来,我再给他做几身。”

芈柔连声道谢,又让人端茶来。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姬云棠忽然道:“侧妃,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小产,是吃了府里送去的膳食?”

芈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是啊,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膳食里动了手脚。好在王爷明察,没有冤枉王妃。”

姬云棠笑了笑:“王爷确实明察。不过,我倒是听说,那膳食里被人下了红花,是府上一个姓漆的管事经的手。”

芈柔的脸色变了。

姬云棠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变化,继续道:“那漆管事前些日子忽然辞了工,不知去了哪里。我让人寻了许久,才在城外一处庄子上找到了他。”

芈柔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有些不稳:“王妃……您、您找那个管事做什么?”

姬云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不疾不徐:“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那漆管事在府中做了七八年,怎么偏偏在你小产那日辞了工。我让人问了他几句,他说……是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往膳食里下药。”

芈柔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姬云棠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温和:“侧妃,你说,那个给漆管事银子的人,会是谁呢?”

芈柔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忽然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姬云棠面前:“王妃!王妃饶命!妾身……妾身也是迫不得已!”

姬云棠没有动,只低头看着她:“迫不得已?谁逼你了?”

芈柔哭得涕泪横流:“是……是王爷!王爷说,只要妾身小产,他就有理由休了您,让妾身做正妃!妾身不敢不从啊!”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芈柔,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

芈柔怔住了,抬头看着她:“王妃……”

“我说,起来。”姬云棠的声音平静,“地上凉,你怀着身孕,别跪坏了身子。”

芈柔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却不敢抬头看她。姬云棠也没有再说话,只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芈柔,你腹中的孩子,当真是王爷的吗?”

芈柔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姬云棠笑了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姞兰跟在她身后,心跳如鼓。两人走回偏院,关上门,姞兰才终于忍不住道:“王妃!芈侧妃说……说是王爷让她小产的?”

姬云棠坐在窗前,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目光幽深,良久才道:“姞兰,你说,一个男人,为了休妻,连自己的骨肉都能算计,这样的人,还值得留恋吗?”

姞兰咬着唇,摇了摇头。

姬云棠笑了笑:“是啊,不值得。”

她说着,从妆台暗格里取出那封信,又取出一方帕子,将信包好,递给姞兰:“明日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去慈恩寺,交给子墨。”

姞兰接过信,郑重地收好:“王妃放心。”

姬云棠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月光洒在那株枯死的石榴树上,枝干嶙峋,像一只张开的手,指向夜空。

她忽然道:“姞兰,你说,那株石榴树,还能活吗?”

姞兰看了看那株枯树,摇了摇头:“怕是活不了了。”

姬云棠笑了笑:“是啊,枯了就是枯了,再浇水也活不回来。”

她说完,吹灭了灯,躺下歇息。黑暗中,她的眼睛却睁着,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等什么。

05

次日清晨,姞兰果然将信送去了慈恩寺。

子墨收到信后,没有耽搁,当日便带着漆管事的供词进了京。他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供词呈上,又去了一趟御史台,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

御史台的御史大夫荀大人看完供词,沉默良久,道:“此事涉及郡王,非同小可。你确定要告?”

子墨点头:“确定。”

荀大人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告发,你便是与郡王为敌。郡王是圣上亲子,你一个白身,拿什么与他斗?”

子墨笑了笑:“大人,我不与他斗。我只求一个公道。”

荀大人沉默片刻,终究收下了供词:“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子墨道了谢,转身离去。他走出御史台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唇角却微微勾起。

他回到慈恩寺时,已是傍晚。他推开门,却见姬云棠正坐在禅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他进来,微微一笑:“回来了?”

子墨一愣:“你怎么来了?”

姬云棠放下茶盏:“我猜到你会回来,便来等你。”

子墨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姬云棠听完,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子墨看着她:“阿棠,你可想好了?一旦圣上准了,你便与姜珩再无瓜葛。你舍得吗?”

姬云棠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良久,道:“子墨,我嫁给他三年,这三年里,我日日想着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可他呢?他为了一个侍妾,连自己的骨肉都能算计。你说,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子墨沉默片刻,道:“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陪你走到底。”

姬云棠抬头看着他,眼眶微热,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笑了笑:“子墨,谢谢你。”

子墨也笑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姬云棠便起身告辞。她走出慈恩寺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挂在树梢,清辉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偏院的灯还亮着,姞兰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王爷方才来过,见您不在,脸色不太好。”

姬云棠脚步微顿:“他来做什么?”

姞兰低声道:“没说,只问您去了哪里。奴婢说您去城外上香了,他便走了。”

姬云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进屋,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久久没有说话。

次日,姜珩果然又来了。他进门时,脸色有些阴沉,目光在姬云棠身上打量了一圈:“云棠,你昨日去了哪里?”

姬云棠正在梳头,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城外慈恩寺上香,为芈侧妃腹中的孩子祈福。”

姜珩盯着她:“当真?”

姬云棠笑了笑:“王爷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姜珩沉默片刻,道:“本王不是不信你。只是……你近来行踪有些奇怪,本王难免担心。”

姬云棠放下梳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王爷担心我什么?”

姜珩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亮得让他有些心慌。他别开目光,道:“没什么。你好好歇着吧,本王晚些再来看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姬云棠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忽然道:“姞兰,你说,那株石榴树,还能活吗?”

姞兰一愣:“王妃,您昨日问过了。”

姬云棠笑了笑:“是啊,我问过了。枯了就是枯了,再浇水也活不回来。”

她说完,转身坐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帕子已经被她剪碎了,她却没有丢,只将碎片收在暗格里,仿佛在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将它们一并烧掉。

又过了三日,御史台的折子终于递到了御前。

圣上看了折子,龙颜大怒,当即传召安阳郡王入宫。姜珩跪在御书房里,看着圣上铁青的脸色,心头一沉,却仍强撑着辩解:“父皇,儿臣冤枉!那漆管事分明是受人收买,诬陷儿臣!”

圣上将折子摔在他面前:“诬陷?那漆管事的供词,白纸黑字,画押在此!你宠妾灭妻,为了休妻连自己的骨肉都算计,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姜珩浑身发抖,却仍不肯认罪:“父皇!儿臣没有!定是姬氏那个贱妇……”

“住口!”圣上拍案而起,“姬氏嫁你三年,贤良淑德,府中上下无不称赞。你倒好,为了一个侍妾,将她赶到偏院,还纵容侍妾陷害于她!你还有脸说她是贱妇?”

姜珩脸色惨白,终于说不出话来。

圣上冷冷看着他:“朕给你两条路。其一,休了芈氏,将姬氏迎回正院,好生待她,此事朕便不再追究。其二,你若执意要保芈氏,朕便废了你的郡王爵位,贬为庶人!”

姜珩跪在地上,浑身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芈柔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想起她腹中的孩子,又想起姬云棠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儿臣……愿休芈氏。”

圣上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滚回去,好好待姬氏。若再让朕知道你苛待她,朕绝不轻饶!”

姜珩磕头谢恩,踉跄着退出御书房。他走出宫门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回到王府时,姬云棠正在偏院里浇花。那株枯死的石榴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盆新栽的秋海棠,开得正好。

姜珩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浇花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上前一步,哑声道:“云棠。”

姬云棠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王爷回来了。”

姜珩看着她,良久,道:“本王……已经休了芈氏。”

姬云棠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

姜珩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云棠,本王知道错了。你……你原谅本王,好不好?”

姬云棠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她只笑了笑,道:“王爷,那株石榴树枯了,妾身想把它挖了,重新种一株海棠。”

姜珩一愣,随即道:“好,本王让人来挖。”

姬云棠摇了摇头:“不用劳烦王爷。妾身自己来就好。”

她说着,松开他的手,转身拿起墙角那把铁锹,走到枯死的石榴树前,开始挖土。姜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锹一锹地挖着,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慌乱。

他忽然觉得,姬云棠挖的,不只是那株枯树。

06

姬云棠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那株枯死的石榴树连根挖起。

她累得满头大汗,却不肯让人帮忙,只自己一锹一锹地挖,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姞兰站在一旁,看得心疼,却也知道劝不动她,只默默递上水壶。

日头西斜时,树终于挖出来了。姬云棠丢下铁锹,看着地上那个深坑,忽然笑了。

“姞兰,”她道,“去拿一株海棠苗来。”

姞兰应了声,转身去了。不多时,她捧着一株海棠苗回来,递给姬云棠。姬云棠接过海棠苗,蹲下身,将它种进坑里,又培上土,浇了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那株新种的海棠,轻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姜珩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头那股慌乱越来越重。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姞兰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王妃!宫里来人了!圣上宣您入宫!”

姬云棠接过信,拆开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姞兰道:“备车。”

姜珩上前一步:“云棠,父皇宣你入宫做什么?”

姬云棠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妾身不知。王爷若想知道,等妾身回来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姜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那股慌乱忽然变成了恐惧。他追出两步,却又停住了,只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暗。姬云棠下了车,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进御书房。圣上坐在案后,见她进来,抬了抬手:“赐座。”

姬云棠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圣上打量了她片刻,道:“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姬云棠垂首:“陛下请讲。”

圣上道:“朕听说,你与安阳郡王成婚三年,膝下无子。朕想问你,你可知安阳郡王与芈氏的事?”

姬云棠沉默片刻,道:“妾身知道。”

圣上看着她:“那你可知,芈氏腹中的孩子,并非安阳郡王的骨肉?”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

圣上继续道:“朕今日收到一封密折,说芈氏入府前,曾与一个姓漆的管事有染。她腹中的孩子,实则是那漆管事的。安阳郡王为了保她,才故意让你搬出正院,又让她小产嫁祸于你。朕问你,这些事,你可知情?”

姬云棠低下头,良久,道:“妾身……不知。”

圣上看着她,目光锐利:“当真不知?”

姬云棠没有抬头,声音却平静:“妾身确实不知。妾身只知道,王爷宠妾灭妻,将妾身赶到偏院,妾身心中委屈,却不敢言说。”

圣上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姬云棠低头不语。

圣上又道:“朕已经废了安阳郡王的爵位,贬为庶人。芈氏也已被收押,择日问罪。你日后……有何打算?”

姬云棠抬起头,看着圣上,目光清澈:“妾身想与安阳……与姜珩和离。”

圣上微微一怔:“和离?你可想清楚了?他如今已是庶人,你若和离,便是净身出户,什么也带不走。”

姬云棠笑了笑:“妾身本就不曾带什么来,自然也不怕带什么走。”

圣上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朕准了。”

姬云棠起身,跪地谢恩:“多谢陛下。”

她走出御书房时,夜色已深。她站在宫门前,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忽然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回到王府时,姜珩正站在门口等她。他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云棠,父皇说了什么?”

姬云棠看着他,目光平静:“陛下准了我和离。”

姜珩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和离?你……你要与我和离?”

姬云棠点了点头:“是。”

姜珩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云棠!本王知道错了!本王已经休了芈氏,你还要怎样?本王日后一定好好待你,你再给本王一次机会!”

姬云棠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挣开,只轻声道:“姜珩,你放开我。”

姜珩却攥得更紧了:“不放!云棠,你不能走!你是本王的王妃,你走了,本王怎么办?”

姬云棠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姜珩,你扪心自问,你当真在乎过我吗?”

姜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姬云棠继续道:“你娶我,是因为姬家有权势,能助你稳固地位。你宠芈柔,是因为她年轻貌美,能讨你欢心。你让我搬出正院,是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你怕她受委屈。你从头到尾,可曾有一刻,真正把我当作你的妻子?”

姜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云棠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道:“姜珩,你我夫妻三年,我自问无愧于心。你宠妾灭妻,算计骨肉,我不恨你,也不怨你。我只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她说完,转身走进偏院,关上了门。

姜珩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跪了下来,额头抵着门板,声音沙哑:“云棠……云棠,你别走……本王求你……”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窗外那株新种的海棠,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07

和离的文书,是三日后送来的。

姬云棠接过文书,看着上面那方鲜红的官印,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将文书收好,对姞兰道:“收拾东西吧,明日启程回姬家。”

姞兰应了声,却站着没动。姬云棠回头看她:“怎么了?”

姞兰咬着唇,眼眶泛红:“王妃……您当真要走吗?”

姬云棠笑了笑:“姞兰,我已经不是王妃了。你以后,叫我小姐就好。”

姞兰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小姐……您委屈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走了,奴婢替您不值!”

姬云棠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温和:“有什么不值?我走了,才能重新开始。留在这里,才是真的不值。”

姞兰吸了吸鼻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行装。

次日清晨,姬云棠上了马车,驶出王府大门。姜珩站在门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马车,忽然追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马车驶出京城时,姬云棠忽然道:“姞兰,绕道去一趟慈恩寺。”

姞兰一愣:“小姐,还去慈恩寺做什么?”

姬云棠笑了笑:“去见一个人。”

马车在慈恩寺门前停下,姬云棠下了车,走进寺中。她绕过回廊,走到后院那间禅房前,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子墨站在门内,见她来了,微微一笑:“阿棠,你来了。”

姬云棠也笑了:“子墨,我自由了。”

子墨看着她,目光温柔:“我知道。”

08

两人在禅房里坐下,子墨斟了一杯茶递给她。

姬云棠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子墨,我母亲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

子墨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打算何时告诉她?”

姬云棠沉默片刻:“我想先安顿下来,再慢慢与她说。母亲年纪大了,我怕她一时受不住。”

子墨看着她:“阿棠,你若不嫌弃,便先住在我这慈恩寺里。寺中清静,无人打扰,你也能好好想想日后的事。”

姬云棠抬头看他:“子墨,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子墨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小时候被族中堂姐欺负,躲在后院的假山里哭,是我找到你,给你擦的眼泪。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妹妹,我日后一定要护着。”

姬云棠眼眶微热,别过头去:“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子墨道:“你的事,我都记得。”

姬云棠没有接话,只低头饮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

那日之后,姬云棠便暂时住在了慈恩寺。姞兰随她一同住下,每日打理起居,倒也清静。姬云棠白日里便在寺中读书抄经,偶尔与子墨下棋闲谈,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很久。

可半月后,一封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信是姞兰从山下取回来的,信封上只写着“姬云棠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姬云棠拆开信,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姞兰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信上写了什么?”

姬云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姜珩来了,在山下等着见我。”

姞兰倒吸一口凉气:“他来找您做什么?他不是已经被废为庶人了吗?”

姬云棠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路,良久,道:“姞兰,你说,他来做什么?”

姞兰摇头:“奴婢不知。”

姬云棠笑了笑:“我也不知。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姞兰急道:“小姐,您别去!他如今走投无路,定是来纠缠您的!”

姬云棠摇了摇头:“他若真要纠缠,躲也躲不掉。不如去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她说着,转身走出禅房。姞兰咬了咬唇,终究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山门前,果然看见姜珩站在门外。他瘦了许多,衣衫也有些旧了,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他见姬云棠出来,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云棠!”

姬云棠站在门内,没有走出去,只隔着门槛看着他:“姜珩,你来找我做什么?”

姜珩看着她,声音沙哑:“云棠,我……我想你了。”

姬云棠没有接话。

姜珩继续道:“我这些日子,日日都在想我们从前的事。我想起你嫁给我的时候,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笑得那样好看。我想起你第一次给我做桂花糕,我吃了整整一盘。我想起你……”

“姜珩,”姬云棠打断他,“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姜珩怔住了。

姬云棠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们已经和离了。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从此两不相欠。”

姜珩脸色惨白,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云棠,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姬云棠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姜珩,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姜珩看着她,眼眶通红:“为什么回不去?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你只是生气,气我宠芈柔,气我让你受委屈。我改,我都改!”

姬云棠摇了摇头:“姜珩,我不生气了。”

姜珩一愣:“那你……”

“我不生气了,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姬云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宠芈柔也好,让我搬出正院也好,算计骨肉也好,我都已经不在乎了。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姜珩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姬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姜珩,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寺门。姞兰跟在后面,将门关上,将姜珩隔在了门外。

姜珩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跪了下来,额头抵着门板,声音沙哑:“云棠……云棠……”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山间鸟鸣。

姜珩在门外跪了整整一日,直到日头西斜,才踉跄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山去。他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慈恩寺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姞兰站在寺门后,透过门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回到禅房时,姬云棠正坐在窗前抄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姞兰低声道:“小姐,他走了。”

姬云棠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姞兰犹豫片刻,道:“小姐,他看起来……很可怜。”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抄经:“可怜吗?他宠妾灭妻时,不可怜;他算计骨肉时,不可怜;他将我赶到偏院时,也不可怜。如今他落魄了,倒成了可怜人。”

姞兰说不出话来。

姬云棠放下笔,抬头看着她:“姞兰,你要记住,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他如今的下场,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怨不得旁人。”

姞兰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姬云棠笑了笑,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窗外,那株新种的海棠,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开得正好。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姬云棠在慈恩寺住得安稳。

她白日抄经读书,傍晚与子墨下棋闲谈,偶尔下山去集市买些针线布料,做些衣裳打发时间。姞兰见她心情渐渐好转,也松了一口气,不再提从前的事。

这一日,姬云棠正在院中晾晒衣裳,子墨忽然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阿棠,京中来信了。”

姬云棠接过信,拆开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子墨看着她:“怎么了?”

姬云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声音平静:“芈柔死了。”

子墨微微一怔:“死了?怎么死的?”

姬云棠道:“她被收押后,在狱中自尽了。临死前留了一封信,说腹中的孩子确实是漆管事的,她入府前便与漆管事有染。她本想借姜珩上位,却没想到姜珩为了保她,连自己的骨肉都算计。她心灰意冷,便走了绝路。”

子墨沉默片刻,道:“她也是自作自受。”

姬云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封信,良久,轻声道:“子墨,你说,她临死前,在想什么?”

子墨想了想:“大约在想,若当初没有入府,或许还能好好活着。”

姬云棠笑了笑:“是啊。一步错,步步错。”

她说着,将信收好,继续晾晒衣裳。子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平静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阿棠,你恨她吗?”

姬云棠摇了摇头:“不恨。她不过是一个可怜人,被人利用,又利用旁人,到头来一场空。”

子墨看着她:“那你恨姜珩吗?”

姬云棠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转身看着他:“也不恨。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爱自己胜过爱任何人。这样的人,不值得恨。”

子墨沉默片刻,道:“那你……还打算再嫁吗?”

姬云棠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子墨,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嫁不嫁人,都是以后的事了。”

子墨看着她,目光温柔:“好。那我等你。”

姬云棠没有接话,只低头收拾晾衣的竹篮。她的耳根却悄悄红了,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又过了半月,姬云棠终于决定回姬家。她辞别子墨时,子墨送她到山门前,目光带着几分不舍:“阿棠,你回去后,若有事,便让人捎信来。”

姬云棠点了点头:“好。”

她上了马车,驶下山去。马车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子墨还站在山门前,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收回目光,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回到姬家时,姚氏早已在门口等着。她见姬云棠回来,眼眶一红,上前一把抱住她:“棠儿,你可算回来了!娘听说你的事,日日担心得睡不着觉!”

姬云棠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母亲,我没事。我好好的。”

姚氏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确实气色不错,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进了屋。

那日夜里,母女俩坐在榻上说话。姚氏问起她日后的打算,姬云棠沉默片刻,道:“母亲,我想在城外开一间绣庄。”

姚氏一愣:“绣庄?”

姬云棠点了点头:“我自幼喜欢女红,这些年也攒了些手艺。开一间绣庄,既能养活自己,也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姚氏想了想,道:“也好。你爹走得早,家里还有些积蓄,够你盘一间铺子了。”

姬云棠笑了笑:“多谢母亲。”

姚氏握住她的手:“棠儿,你只要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姬云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半月后,姬云棠在城外盘下一间铺子,开了一间绣庄。她手艺好,又肯用心,绣品渐渐有了名气,生意也一天天好起来。姞兰跟着她忙前忙后,虽然辛苦,却也比在王府时自在得多。

这一日,姬云棠正在铺子里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姞兰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外头……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要见您!”

姬云棠放下针线:“什么人?”

姞兰脸色有些古怪:“他说……他姓姜。”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姜珩站在门外。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衣衫破旧,胡茬满脸,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的气息。

他见姬云棠出来,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云棠!”

姬云棠站在门口,没有走出去,只看着他:“姜珩,你来做什么?”

姜珩看着她,声音沙哑:“云棠,我……我没地方去了。”

姬云棠没有接话。

姜珩继续道:“我如今一无所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我想求你收留我。”

姬云棠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姜珩,你走吧。”

姜珩脸色一白:“云棠……”

“我说,你走吧。”姬云棠的声音平静,“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你如今落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怨不得旁人。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你。”

姜珩看着她,眼眶通红:“云棠,你当真这样狠心?”

姬云棠笑了笑:“姜珩,我狠心吗?你宠妾灭妻时,不狠心吗?你算计骨肉时,不狠心吗?你让我搬出正院时,不狠心吗?我不过是以你待我的方式待你,怎么就成了狠心?”

姜珩说不出话来。

姬云棠看着他,目光平静:“姜珩,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铺子,关上了门。

姜珩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终于踉跄着转身离去。他走出很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铺子的门依然关着,没有半分打开的迹象。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终于彻底消失在街角。

姞兰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回到姬云棠身边,低声道:“小姐,他走了。”

姬云棠正在绣那幅百鸟朝凤图,闻言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姞兰犹豫片刻,道:“小姐,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绣:“姞兰,你要记住,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他如今的下场,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怨不得旁人。”

姞兰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姬云棠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窗外,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绣着那幅百鸟朝凤图,针脚细密,一丝不苟,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10

一年后,姬云棠的绣庄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

她的绣品以精细著称,尤其擅长绣花鸟,栩栩如生,连宫里的贵人们都慕名来订。她每日在铺子里忙碌,日子充实而安宁,仿佛从前那些事,都已经离她很远。

这一日,她正在铺子里绣一幅牡丹图,姞兰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外头……外头来了个贵人,说是要见您!”

姬云棠放下针线:“什么贵人?”

姞兰压低声音:“听说是……圣上身边的公公,姓隗。”

姬云棠微微一顿,站起身,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宫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一笑:“姬娘子,杂家奉圣上之命,特来请您入宫一趟。”

姬云棠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公公可知圣上召见,所为何事?”

隗公公笑了笑:“姬娘子去了便知。”

姬云棠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一身衣裳,便跟着隗公公入了宫。马车驶入宫门时,她透过车帘看着窗外巍峨的宫殿,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跟着隗公公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进御书房。圣上坐在案后,见她进来,抬了抬手:“赐座。”

姬云棠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圣上打量了她片刻,道:“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想问你。”

姬云棠垂首:“陛下请讲。”

圣上道:“朕听说,你开了一间绣庄,生意做得不错。”

姬云棠道:“托陛下的福,尚能糊口。”

圣上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朕还听说,安阳……姜珩,曾去找过你。”

姬云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道:“是。他来找过妾身,妾身没有见他。”

圣上看着她:“你恨他吗?”

姬云棠沉默片刻,道:“不恨。”

圣上挑了挑眉:“不恨?他那样待你,你竟不恨他?”

姬云棠道:“恨一个人,是要花力气的。妾身如今只想好好过日子,没有力气去恨旁人了。”

圣上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你倒是个通透的。”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卷画轴,递给姬云棠:“朕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姬云棠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是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姬云棠看着画像,忽然愣住了。

那画像上的女子,分明是她自己。

圣上道:“这幅画,是姜珩画的。他画了整整三个月,画成后,托人送入宫中,求朕转交给你。”

姬云棠握着画轴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说话。

圣上继续道:“他说,他这一生做过最错的事,就是负了你。他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收下这幅画。”

姬云棠低头看着画像上那个含笑女子,良久,轻轻将画轴卷好,收入袖中:“多谢陛下。”

圣上看着她:“你打算收下吗?”

姬云棠笑了笑:“画是无辜的,妾身收下便是。”

圣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姬云棠谢了恩,起身退出御书房。她走出宫门时,夕阳正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宫门前,低头看着袖中那卷画轴,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到绣庄时,姞兰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小姐,圣上召您做什么?”

姬云棠没有回答,只走进铺子,将那卷画轴放在案上。姞兰跟进来,看见那卷画轴,好奇道:“小姐,这是什么?”

姬云棠道:“一幅画。”

她说着,却没有展开,只将画轴收进柜子里,锁好。

姞兰看着她的动作,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低声道:“小姐,您……还想着他吗?”

姬云棠锁好柜子,转身看着她:“姞兰,你说,一个人若想从泥潭里爬出来,最难的是什么?”

姞兰想了想:“最难的是……她不知道自己陷在泥潭里。”

姬云棠笑了笑:“是啊。可我已经爬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头了。”

她说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目光平静:“那幅画,我收下了,但不会看。他画他的,我过我的,两不相欠。”

姞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日夜里,姬云棠坐在灯下,继续绣那幅百鸟朝凤图。她绣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窗外,月光洒落,将那株海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轻轻摇曳。

她忽然停下针,抬头看着窗外,良久,轻轻笑了。

“姞兰,”她道,“明日,陪我去一趟慈恩寺吧。”

姞兰一愣:“去慈恩寺做什么?”

姬云棠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品,声音温和:“去谢一个人。”

姞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笑意:“好,奴婢明日便陪您去。”

姬云棠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百鸟朝凤图。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她绣着绣着,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刚嫁入王府,亲手种下一株海棠。三年后,海棠被砍了,她也离开了王府。

如今,她又在城外种了一株海棠,开得正好。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品,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尾声

姬云棠的绣庄越做越大,后来在京城开了三家分号,连宫里的贵人们都以能穿上她绣的衣裳为荣。她每日在铺子里忙碌,日子充实而安宁,仿佛从前那些事,都已经离她很远。

这一日,她正在铺子里绣一幅海棠图,姞兰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外头……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姬云棠放下针线:“什么人?”

姞兰脸上带着笑:“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姬云棠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心头微动,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衫,眉目温润,手里捧着一株海棠苗,见她出来,微微一笑:“阿棠,我来给你送一株海棠。”

姬云棠看着他,眼眶忽然一热,却强笑道:“子墨,你怎么来了?”

子墨将海棠苗递给她:“听说你绣庄里的海棠开得好,我特意去城外挖了一株,给你送来。”

姬云棠接过海棠苗,低头看着那嫩绿的枝叶,良久,轻声道:“子墨,谢谢你。”

子墨看着她,目光温柔:“阿棠,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姬云棠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子墨,你进来坐吧。我给你泡一壶茶。”

子墨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铺子。

姞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她转身关上铺子的门,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在外。

铺子里,姬云棠正在泡茶。她将茶盏递给子墨,看着他接过,低头饮了一口,忽然道:“子墨,你说,那株海棠,能活吗?”

子墨抬头看着她,笑道:“能。只要有人好好养它,它就能活。”

姬云棠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正好,将那株新种的海棠映得格外鲜嫩。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