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我每月给继父1800块,给了8年,昨天他来电话:闺女,你哥和嫂子回来了,赶紧回来,我:我是独生女啊
电话是昨天下午4点12分打来的,我刚把蒸好的山药从锅里捡出来,手指头烫了一下,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写着“爸”。
这个“爸”,是我继父。
他在那头声音挺亮,不像平时那样先咳两声再说事,直接就来了一句:“闺女,你哥和嫂子回来了,赶紧回来。”
我手里还捏着那块山药,愣了半天。
“我哥?”我说。
“对,你哥,大军,还有你嫂子,从南边回来了,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刚到。”他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一个女人笑了一声。
我说:“爸,我是独生女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你看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大军不是你哥是谁。快点,回来吃饭,你嫂子带了螃蟹。”
我听见电话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把话筒捂住了,那声音闷闷的,我又听见那个女人笑。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山药凉了,我一口没吃。
我妈走了八年了。
我妈叫赵桂芬,走的那年是六十二。她跟老周,也就是我这个继父,在一起过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喊他叔,后来我妈说,喊爸吧,我就喊了爸。我们之间没红过脸,也没什么特别亲的地方,就是过年过节我拎东西回去,他蹲在门口择菜,我进了屋帮我妈做饭,他进来递个蒜,就那样。
我妈是胃癌走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
那四十一天我在医院陪床,老周白天来,晚上回去。他那时候还在小区门口看车棚,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他跟人家队长说了半天,把夜班换成了白班,就为了晚上能回家给我妈熬小米粥。粥熬好了用保温桶装着,第二天早上拎到医院,我妈喝两口就不喝了,剩下的他中午自己喝了,晚上再熬新的。
我妈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宿整宿不睡。老周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给她揉腿,从膝盖往下捋,一下一下的,捋到脚踝,再回来。我半夜醒了,看他还在那捋,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手还没停。
我妈走的那天下午,3点33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护士来撤监护仪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老周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也没掉,就那么站着。护士把管子拔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妈的脸,他突然说了一句:“她昨晚上说想喝口凉水,我没给。”
说完就哭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他哭。
后事办完,我在家待了十来天。老周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我妈的东西他一样没动,梳妆台上那瓶擦脸油还搁着,盖子都没拧严。他把我妈常穿的那双布鞋刷了,晾在窗台上,鞋底朝着外头。
临走前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爸,我每个月给你打点钱。
他说不用,他自己有工资,够花。
我说:“我妈走了,你一个人,我离得远,顾不上,钱你拿着,别省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说:“那……你看着给吧。”
我说一个月一千八。他点点头,说行。
这一给,就是八年。
八年,每个月10号,我手机银行里设了自动转账,1800块,从我这张卡到他那张卡上,一分钟的事。头两年他还会打个电话来,说钱收到了,或者说这个月别打了,上个月的我还没花完。后来就不打了,我也习惯了,10号转出去,连短信都不怎么看。
我一年回去两趟,一趟是清明,一趟是我妈忌日。有时候过年也回,有时候不回。回去了他就做饭,手艺一般,炒个青菜能炒出水来,炖排骨汤上面一层沫子也不撇。我吃,他也吃,吃完了我刷碗,他不让,抢着刷,把水溅一地。
平时我们不怎么打电话。偶尔他打过来,说楼上谁家的水管漏了,把他家厨房顶洇了,问我要不要找物业赔。或者说小区里要装电梯了,问他签字不签字。都是这种小事,说个三五分钟就挂了。
所以昨天这个电话,不对。
我在小板凳上又坐了十来分钟,给我大舅打了个电话。我大舅今年七十四了,还在老家镇上住,离老周那个小区坐公交得倒两趟,四十来分钟。
“大舅,我问你个事,老周家那个大军,是谁?”
大舅在那头咳了半天,说:“你妈没跟你说过?”
“说啥?”
“老周前头那个老婆,死了的那个,有个儿子,叫大军。你妈没跟你说?”
我说没有。
大舅说:“那都多少年的事了,大军跟他妈那边过,早就不跟老周来往了。你妈跟老周结婚的时候,大军都二十多了,没露过面。你怎么问这个?”
我说没事,就问问。
大舅在那头顿了顿,说:“是不是老周找你了?”
我说没有,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那碗山药端起来,放冰箱里了。晚上没做饭,泡了包方便面,调料包撕开倒了一半,吃了几口,倒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往老周那边去。从我这到他那儿,走高速四十分钟,下了高速再开十来分钟,导航上写着五十二公里。
我开到小区门口,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的早餐店坐下了,要了碗豆浆,坐了一个多小时。
那个早餐店我熟,我妈在的时候,我有时候早上到,我妈就领我来这吃油条,说这家的油条不发黑,用的是好油。老板娘还认得我,说:“今天不带你爸来吃啊?”
我说我等个人。
九点多,我看见老周从小区门口出来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菜市场那边走。走了没几步,后面跟出来两个人。一个男的,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剃着平头,穿一件黑T恤,肚子挺大。旁边一个女的,染着黄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挎着个包,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那男的快走两步,跟老周并排,说了一句什么。老周停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又还回去了。
然后老周往回走,那两个人也跟着往回走,三个人一起进了小区。
我把豆浆碗推开了。
那天下午,老周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晚上他又打了一遍,我接了。
“闺女,你咋没回来?”
“忙。”
“那明天呢?你哥他们后天就走了,明天回来呗。”
我说:“爸,大军来了,是有什么事吧?”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没啥事,就是回来看看。”
“他这些年都没回来看过你。”
“那不是忙嘛。”他说,“再说以前他跟他妈那边过,他妈走了,他也没别的地方去,我这不还是他爸嘛。”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发动。天已经黑了,小区里路灯亮着,我看见老周家那扇窗户,三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件大红的,像是女人的。
我又给我大舅打了个电话。这回我多问了几句。
大舅说,老周那套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花了八千多块买下来的,两室一厅,六十来平。老周前头老婆零四年没的,乳腺癌。走了以后那房子老周一个人住,大军那时候已经在南方打工了,没回来争。零九年老周跟我妈结的婚,我妈搬进去,那房子还是老周的名。
“你妈在的时候,老周说过要把房子加你妈的名,后来也没加。你妈也没提,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皮薄。”
我说:“大军现在回来,是不是冲着房子?”
大舅在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说:“我不好说。反正我听你二舅说,那边好像要拆了,说是规划里有一条路从那儿过,不知道准不准。”
“拆”这个字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二舅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认识的人杂,消息也杂。第二天我专门跑了一趟镇上,在五金店里坐了一下午。二舅说,确实有这个说法,路要从那片过,拆是跑不了的,就是早晚的事,补偿方案还没下来。
“老周那套房子,六十多平,要是按面积补,少说也补个几十万,要是能要个回购的安置房,那就更值了。”二舅拿卷尺量着一段铝材,头也没抬,“大军这时候回来,你说巧不巧。”
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了四十多分钟,想到下高速,想到拐进小区那条路,想到我把车停在老周家楼下,坐在车里没上去。
我翻手机,把转账记录翻出来了。从2016年4月10号第一笔,到上个月10号,96笔,每笔1800,我拿计算器加了加,172800。
十七万两千八。
不多,但八年,每个月准时,我从来没迟过一天。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五,今年四十三了。这八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头两年那家公司欠薪,有三个月我自己房贷都快还不上了,那1800我也没停过。我闺女上初中那年,学费加补习班一下出去两万多,我跟我老公吵了一架,那1800我也没停。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停过。
我上去敲门的时候,是晚上6点多。老周开的门,看见我就笑,说:“回来了?快进来,你嫂子做了鱼。”
客厅里坐着大军,还有那个黄头发的女人。桌上摆了六七个菜,有鱼有虾,还有一大盆螃蟹。我过年回来那回,桌上就三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咸菜。
大军站起来,叫了声“妹”,笑呵呵的,伸手要接我拎的东西。
我把手一偏,没给他。
“别叫妹,”我说,“我没有哥。”
屋里一下就静了。黄头发女人放下手机,看了大军一眼。老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大军脸上还挂着笑,说:“妹你这是咋了,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抱过我?”我看着他,“我妈跟爸结婚的时候你二十四,你在深圳,你回来过吗?”
大军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放开,说:“那不是忙嘛,后来也一直没机会回来。”
“没机会?”我说,“我妈病了四十一天,你在哪?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这八年,你给爸打过一个电话没有?”
大军不说话了。黄头发女人开口了:“这话说的,大军在外面也不容易,打工的人,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我看着她,我说:“嫂子,那我问你,你们这次回来,待几天?”
她说:“后天就走,大军那边请不了假。”
“那爸这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看了大军一眼,大军清了清嗓子,说:“妹,我跟你直说吧,我这次回来,是想跟爸商量商量房子的事。我听说这片可能要拆,爸年纪也大了,一个人住这儿,补偿的事得有人张罗。我是他儿子,这事我不张罗谁张罗。”
我看着他,说:“我是他闺女,这八年都是我在张罗。”
“那不一样,”他说,“你是闺女,嫁出去了。这房子是老周家的,我是老周家的儿子。”
老周在厨房门口,锅铲还攥着,一句话没说。
我说:“爸,你也是这个意思?”
老周把锅铲放下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闺女,你别多想,大军就是回来看看,房子的事……再说。”
“再说?”大军转过头看他,“爸,昨天你怎么说的?你说让我回来商量。”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顿饭我没吃。我站起来往外走,老周追到门口,拉着我的胳膊,说:“闺女,你别生气,大军他不懂事,我说他。”
我看着他,我说:“爸,这八年,我每个月给你打1800,你花没花完,我从来没问过。你房子拆不拆,我也没惦记过。我就问你一句话,昨天你打电话,为什么说‘你哥回来了’,不说‘大军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
“因为你想让我认这个哥,”我说,“你想让我觉得,咱们是一家人,大军回来不是抢东西的,是回家。”
他没说话。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门响了一下,是那个黄头发女人,她站在楼道里冲底下喊了一句:“爸,鱼凉了!”
她喊的是“爸”。
我站在二楼的拐角,笑了一下。八年了,我喊了八年爸,头一回听见第二个人也这么喊。
回去的路上,我开到服务区,停下来加了次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热一下关东煮。我说不用。
我坐在车里,把那瓶水喝了半瓶,想起来我妈走之前那几天。
她有一回疼得轻点的时候,跟我说:“老周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我走了以后,你别跟他断了,他没儿没女在身边,你一个月给他点钱,别多,够他吃个早点就行。”
我说妈你别想这些。
她说:“我想。我不想了,就没人替我想了。”
她到最后想的都不是自己。
我坐在服务区里,把手机翻出来,把那个自动转账的提醒改了,改成了“暂停”。
今天早上,老周又打了个电话来,我没接。过了半个钟头,他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闺女,大军走了,房子的事我没答应,你回来一趟,咱爷俩说说话。”
我没回。
中午我老公问我,这个月那1800还打不打。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不打吧,八年了,别为这个断了。
我说,我不是为钱。
他没再说话。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衣柜最底下有个收纳箱,我打开翻了翻,翻出我妈的一件毛衣,灰蓝色的,起了球,领口有个小洞,是我妈自己缝的,用的深蓝色的线,针脚挺大。
我把那毛衣拿出来,放在沙发上。
我又想起来,去年清明回去,我走的时候,老周送到楼下,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我,是两双鞋垫,他自己纳的,针脚也大,跟那毛衣上一个路数。他说:“你妈剩的布头,扔了可惜。”
那两双鞋垫我还没用,搁在鞋柜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老周这个人,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耳朵根子软是真的,我妈走这八年,楼下卖保健品的喊他两声叔,他就能买回来三千多块的什么口服液,我回去看见了,给他退了。可大军这个事,他提前一个电话都没给我透,等我到了跟前,他才说“大军想商量房子”。
我又想起来,他昨天电话里那句“你哥和嫂子回来了”,那个语气,挺高兴的,跟个盼着过年的老头似的。
他是真把大军当儿子,还是就想有个人回来?
我不知道。
明天是10号。
刚才我把手机银行打开,那个自动转账的页面停在那,1800那个数还在上面。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
我妈要是还在,她会让我打这个钱吗。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我妈走的那年,我闺女才八岁,我顾着自己的日子,一个月回去一趟都做不到,是那1800让我觉得我还管着他,还算是这个家的人。
现在大军回来了,喊爸了,这家里有人了。
那这1800,到底算是给爸的,还是给我自己买心安的,我真说不清楚。
你们家里老人要是再婚的,那边前头的儿女突然回来,这钱是该接着给,还是就停了。我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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