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叫周德厚,1958年生人,属狗的。在咱们县城老棉纺厂当了一辈子机修工,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硬。2012年秋天,他五十四岁,厂里组织退休前体检,查出来血糖空腹十一点八,餐后快二十了。大夫拿着单子直皱眉,说你这情况得赶紧住院调血糖,再晚几年并发症出来,眼睛肾脏都得坏。
我大伯当时把体检单往裤兜一揣,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就回厂里了,下午还有两台织布机等着他修。晚上我大娘把电话打到我爸这儿,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我大伯压根不当回事,晚饭还吃了两大碗面条,饭后坐沙发上看电视,一会儿工夫把茶几上半盘砂糖橘全造了。
我爸第二天一早骑车去他家,进门就看见大伯蹲在院子里拾掇他那辆自行车,链条擦得锃亮。我爸说哥你咋不去医院呢,血糖那么高。大伯头都没抬,说:“我身上一点感觉没有,不疼不痒的,住啥院?医院那地方,没病也能给你查出病来。”我爸急了,说糖尿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三舅就是这病,后来脚趾头黑了截了仨。大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三舅那是三舅,我是我。他管不住嘴,我能管住。”
话是这么说,头三个月他压根没管。该吃吃该喝喝,白面馒头一顿仨,晚上还得来碗红糖水冲鸡蛋。我大娘藏过家里的糖罐子,他翻箱倒柜找出来,气得我大娘回娘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大伯自己去接人,进门就笑,说你看我给你保证,从今儿起不喝糖水了。我大娘娘家人多,我大舅哥拍着桌子说你再这么造,回头瘫床上可别拖累我妹子。大伯脸上挂不住,回来真就戒了红糖水,但别的照旧。
真正让他怕的,是那年冬天厂里老刘的事。老刘比大伯大两岁,也是糖尿病,从来不忌口,脚上磨了个水泡不当回事,自己拿针挑了,结果感染化脓,送到市里医院已经坏疽了,右脚截了半个脚掌。大伯去医院看他,回来那天晚上没吃饭,坐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一早跟我大娘说,你去买个血糖仪,再买本糖尿病食谱,从今天起我按书上来。
从那天起,大伯的生活跟换了个人似的。白面馒头改成杂粮面的,玉米面掺豆面,蒸出来黑不溜秋,我大娘说跟砖头似的,大伯嚼得腮帮子疼也往下咽。大米饭一顿就吃一小碗,原来那个搪瓷碗不用了,换了个小孩用的带花的小碗。菜全是水煮的,滴几滴香油撒点盐,肉只吃鸡胸和鱼,猪肉一个月见不着两回。我大娘心疼他,有回包了白菜猪肉饺子,大伯吃了六个放下筷子,我大娘说再吃俩吧,大伯说:“六个正好,多吃一个血糖就得多蹦一个点儿。”我大娘背过身去抹眼泪,说你这活得有啥意思。大伯嘿嘿笑,说活着才有意思,死了啥意思都没了。
他还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晚饭后快走五公里。一开始走两公里腿就发沉,喘得跟风箱似的。我大娘不放心,骑着三轮车在后面跟着,车上搁着水壶和救心丸。大伯回头看见了,说你回去,我一个大老爷们走路还得人跟着,让人笑话。我大娘说你要走丢了呢,大伯说这条街我走了五十四年,闭着眼都能摸回来。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我大娘跟了一个礼拜,直到自己能一口气走完五公里才作罢。
就这么坚持了小半年,血糖从十一点八降到了六点五,体重从一百七掉到一百四。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反倒好了。原来上楼三层得歇两回,后来五层一口气上去不带喘的。厂里人见了他都问,周师傅你咋瘦的,有啥秘方。大伯就一句话:“管住嘴,迈开腿,没别的。”问的人多半笑笑就走了,该吃吃该喝喝。大伯也不劝,他说这种事自己不想明白,别人说破天也没用。
可日子哪能一帆风顺。大伯六十二岁那年,我大娘查出来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那段时间大伯整个人塌了,医院家里两头跑,饭也顾不上做,经常买个烧饼就着咸菜对付一顿。我大娘走的那天晚上,大伯坐在灵堂里,谁跟他说话都不应。出完殡第二天,亲戚们聚在他家,商量以后咋办。大伯突然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荞麦面条,卧了个荷包蛋,端着碗坐回沙发上,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你们别担心我,你嫂子走了我难受,但我不能跟着去。我得好好活着,替她多看看这日子。”
从那以后大伯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收拾。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测血糖,然后煮一锅杂粮粥,配一个水煮蛋,半碟凉拌木耳或者拍黄瓜。吃完去公园溜达四十分钟,回来顺道去菜市场买菜。他买菜有个习惯,专挑叶子菜和菌菇,卖菜的都认识他了,老远就喊周大爷来啦,今儿菠菜新鲜。大伯买肉只去一家清真肉铺,买二两鸡胸肉,人家嫌少不乐意切,他就让人家绞成肉馅,分两顿吃。
有回我去看他,正赶上他吃午饭。桌上摆着一小碗杂粮饭,一碟清炒苦瓜,一小碗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醋泡花生米。我说大伯你吃得也太素了,我给您买点酱牛肉吧。他摆摆手,说:“你大娘在的时候老嫌我吃饭快,现在没人管了,我反倒吃得慢了。你尝尝我这苦瓜,我拿盐水焯过,不苦。”我夹了一筷子,真不苦,就是没啥味儿。大伯看我的表情就笑,说:“吃惯了就觉得香了。你大娘刚走那会儿我吃啥都没味儿,后来想明白了,她把饭做咸了淡了我都吃,现在我自己做,得对得起自己这身子骨。”
大伯七十岁那年摔了一跤。那天下雨,他去阳台收衣服,脚底一滑坐地上了,尾椎骨裂了条缝。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医生说他这个岁数恢复慢,得好好养。我们几个侄子侄女轮流去陪护,大伯不让,说你们都有工作,我自己能行。真就自己行,拄着拐棍下地上厕所,自己打饭自己洗衣服。隔壁床的老头比他小五岁,整天唉声叹气,嫌儿女来得少,嫌饭菜不好吃。大伯就劝人家,说老兄弟你知足吧,你这病能治好,治好了想吃啥吃啥,我还糖尿病呢,一辈子得管着嘴。那老头后来出院的时候,拉着大伯的手说,老哥你比我活得明白。
出院之后大伯走不了五公里了,改走三公里。膝盖不行了,买了辆小三轮车,每天骑到公园,把车停树底下,自己绕着湖走圈。有回被个骑电动车的小年轻撞了,三轮车轱辘都变形了,大伯坐地上半天没起来。小年轻吓坏了,要送他去医院。大伯活动活动胳膊腿,说没事没事,你走吧,下次骑慢点。回家我堂哥看见他裤子磕破了,问咋回事,大伯说自个儿不小心蹭的。后来那修车钱还是大伯自己掏的,三十块钱换了个前轮。我堂哥知道了气得不行,说爹你咋不找我。大伯说:“三十块钱的事儿,找你干啥,你上班请假不扣钱啊?”
大伯八十岁那年,我们全家给他过寿。饭店里摆了两桌,鸡鸭鱼肉全上齐了。大伯面前单独放了一盘水煮西蓝花、一碟清蒸鱼、一小碗杂粮饭。我小侄子不懂事,说爷爷你咋不吃烤鸭,大伯说爷爷吃不了那个。小侄子说那我给你夹个鸭腿,大伯笑着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小袋自己带的醋泡黑豆,说爷爷吃这个,香着呢。席上亲戚们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大伯就吃他那几样,吃完跟大家聊天,精神头比谁都好。散席的时候我送他回家,路上他说:“今儿高兴,我多吃了两口鱼。”我说那没事,鱼不升血糖。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儿破例了。”
去年大伯八十六。厂里退管科组织体检,他各项指标除了血糖偏高一点,血压血脂全正常。做B超的大夫问他,老爷子你吃啥药呢保养这么好。大伯说我没吃药,就吃二甲双胍,一天两片。大夫说你这血管弹性跟六十多的差不多。一块体检的老伙计们围着他问经验,大伯还是那套话:“管住嘴,迈开腿,心态放平。”有个老伙计说老周你净说空话,到底咋管。大伯就掰着指头数:“白面馒头换杂粮,每顿就吃一小碗,肉只吃白的,油只用一点点,菜能生吃就不炒,每天走够一小时,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起,生气不过夜,有事不憋着。”老伙计说这谁做得到。大伯说:“做不到就别怨病找你。”
今年开春我去看他,他正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八十六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背有点驼。我搬个小凳坐旁边跟他聊天,问他这辈子有啥遗憾的。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大娘走得早,没享着福。她要是活到现在,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不放油那种。”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又问他,糖尿病三十多年烦不烦。他说:“烦啥,它又没耽误我啥。刚查出来那会儿我也怕,后来想通了,这病就是个闹钟,天天提醒你,别胡吃海塞,别犯懒,别跟自己过不去。你说这闹钟是坏东西吗?我看是好东西。”
临走的时候大伯叫住我,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皮本子。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血糖值,从2012年10月记到现在,一天没落。本子边角都磨毛了,字迹从开始的潦草到后来的工整,再到最近两年有点抖,但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大伯说:“这个你拿着。你爸也有点血糖高,让他照着我的法子来。记着,别光记数,得把吃了啥走了多少路也记上,回头一看就明白咋回事了。”
我接过本子,沉甸甸的。三十多年,一天不落。我想起小时候大伯教我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车座子跑,跑得满头汗也不撒手。如今他八十六了,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扶着我们这一家子往前走。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大伯的本子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写着:2024年3月12日,空腹5.8,餐后7.2,走四公里,中午杂粮饭一碗,清炒油麦菜,晚上荞麦面条半碗,拌黄瓜。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今天月季发新芽了,你大娘最喜欢的那棵粉的。
我把本子合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说爸,明天开始咱也记血糖吧。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大伯咋做咱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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