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是六点过十分来的。我正把门板往墙边立,手机在围裙兜里震。
“你姐那边出事了。”
我爸的声音,哑的。
“什么事。”
“你姐公司被合伙人卷走了,三百六十八万。”
我手扶着门板没动。巷子口洒水车开过去,哗一声。
“爸,姐九个月前就把股权全转到姐夫娘家人名下了。现在要救公司,怎么先找上我了。”
那边没声。
能听见他出气。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一撒谎先把自己憋住。
“你姐现在难。”
“我知道她难。我问的是,股权在徐家名下,公司就是徐家的——”
“你别提徐家。”他截断我,“你姐那边等着钱给工人发工资。”
我把门板立好,走回工作台。台上摊着件旧棉袄,拉链换了一半。我捏起针,针尖对着台面,扎下去,又拔起来。
“姐夫他爸知道这事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念念。”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你妈还不知道。”
我明白了。他不是来跟我商量的。他是来让我兜底的,兜完了还得瞒着我妈。
“爸,”我说,“我这儿也不是一口井,舀了还有。”
那头一下子静了。
过了会儿他说:“你姐小时候,冬天你发烧,她背着你去厂医务室,鞋都跑丢了一只。”
“爸。”
“我说说。”
“你别说这些。”我把针插到针插上,插得很深,“你先让我想想。”
“哎。”
“妈那边你别说漏。”
“我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子前,手边那件棉袄敞着口子,拉链头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六点过十分。他大概五点就醒了,在客厅坐着,等到六点,觉着这个钟点打过来不算太早。
我把棉袄翻过来,找断掉的拉链齿,一颗一颗对齐。急没用,得一齿一齿来。
手机在台面上又震一下。是我姐。
“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回:“说你那边出事了。”
隔了几分钟她才回:“别听他的。”
我盯着这仨字。我姐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诉苦。她把苦咽下去,咽完从嘴边上抹得干干净净。
我打字:“缺多少。”
她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又亮了。
“不用你。”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我姐家。
外甥女开的门。她一看我手里那个袋子就伸手:“小姨!我的校服!”
“腰收了一寸,试过了再谢我。”
“我妈在阳台呢。”她抱着袋子跟阵风似的跑了。
客厅有点乱。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两只没洗的杯子,电视柜旁边搁着我外甥女的滑板车,轮子朝上。我把杯子收了,拿到厨房。厨房碗槽里也泡着两个碗。水龙头有点滴水,接了小半盆。
阳台移门拉着。我姐背对着我打电话,一只手撑着栏杆。她穿了件旧短袖,下摆那儿明显是自己剪的,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后脖颈露出来,晒得有点黑。
七八分钟后她推门进来。
“你怎么来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校服。”
“给丫头了。”
“行。”她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一杯,在我对面坐下,“你来得正好。厨房水龙头老滴,一会儿你帮我看看。”
“好。”
“对了,我这儿有两条裤子——”
“姐,”我说,“爸给我打电话了。”
她端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回来。“说什么。”
“说你公司被合伙人卷走了三百六十八万。”
“他倒记得清楚。”我姐笑了一声,没笑到眼睛里,“我跟他说了个大数,他记成三百六十八。”
“大数是多少。”
“三百五六十万吧。我还没细算。”
“没细算?”
“账上乱着呢。”她喝了口水,“方海涛那人做事没个章法,我这几天在理。”
“理出来多少。”
“念念。”她把杯子放下,“你今天是来查账的?”
“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问,股权在徐家名下,这钱现在怎么算。”
我姐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用手把头发往耳后按了一下。
“算我头上。”
“为什么算你头上。”
“公司是我干的。”
“可公司现在是徐家的。”
“念念。”她转过身,“你姐夫他爸那人,一分钱掰两半花,你指望他从兜里掏三百多万?他不是那种人。”
“那你当初为什么把股权全转给他。”
她不说话。
“为什么。”我说。
“因为他出了钱。”我姐说,“去年我跟方海涛拆伙,他把股份卖给我,我拿不出那么多。徐鹏他爸拿的。人家出了钱,提个要求,股权先过他名字。我能说什么?我说不行?我拿什么说不行。”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这事你别掺和。爸那边你替我挡一下,他年纪大了,老惦记。”
“姐,三百多万,你让我跟爸说没事,不用管?”
“你就说我在想办法。”
“你想到办法了?”
我姐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掉了。
“谁啊。”
“没谁。”
“方海涛?”
“不是。”她又看了一眼,“工人。问我什么时候发工资。”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月底。”她站起来,“月底之前我想办法。”
外甥女从房间出来,转了一圈:“小姨!正好!”
“好看。”我说。
“那当然。”她跑了。
我姐送我到门口。
“校服钱我给你。”她说。
“不要。”
“拿着。”她俯身在鞋柜上那个铁皮糖盒里摸出一张五十的,“你改了一下午呢。”
我接了。她这才像松了口气。
下楼,楼下车棚里停着一排车。我一眼看见我爸那辆旧电瓶车,蓝色车筐,车把上缠着黑胶布,缠了好几年了,胶布头都起毛。车座上有一层细水珠。
早上来的,这会儿还没干。
我站了站。
出小区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嗯。”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先去我姐那儿了。”
那头顿了一下。“路过。”
“路过能路出一个小水珠。”
“我去看看她。”
“看了以后就给我打的电话。”
“念念。”
“爸,”我说,“你看了我姐,觉得不行了,转头就来找我。你是不拿我当外人,还是拿我当什么。”
那头没声了。
过了会儿,他说:“我就是看看你姐。”
我挂了电话。天阴着,风里有股雨要来的味道。走到巷子口,我想起来去年冬天给他改棉裤,他穿着在屋里走了两圈,说小闺女手巧,比外面改得好。
那时候我挺高兴。
03
回到铺子,我把早上那件棉袄收了尾。换好拉链,来回拉了几遍,顺了。
台子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纸样,有裤子的,有校服的,最底下那张是去年给外甥女画的裙样。我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姐说“你别掺和”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小就这样,越有事越没表情。十来岁她学骑车,摔沟里去了,膝盖破一大块,回家一声不吭。我妈给她洗裤子看见血才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妈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骂。我姐说:“行了行了,不疼。”
我蹲在旁边看,觉得她可真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不疼是假的,厉害也是假的。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疼。
下午我去了爸妈那儿。爸的裤子改好了,腰放宽一寸,他老说勒。
爸不在家。妈说他去楼下修自行车了。
“他那车还能骑?”
“他不修车。”我妈说,“他就是蹲那儿跟人说话。”
我把裤子搁沙发上。我妈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拿夹子夹到晾衣杆上。
“你爸今早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打了。”
“说什么了。”
我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说我姐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
我妈没回头,继续晒衣服。一件我外甥女的小外套,她捏着袖子抻了抻。
“我姐九个月前把股权转了。”我说,“转到姐夫他爸名下。现在合伙的跑了,卷走三百多万。”
我妈手底下没停。“你爸找你,是想让你拿钱?”
“差不多。”
“你有吗。”
“没有。”
“那你烦什么。”
我看着她。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过来。
“你爸这半年头发白得厉害。”她说,“你姐那头一有事,他就坐不住。”
“妈,九个月前转股权那次,家里吃饭,爸什么态度。”
我妈想了想。“他问了句,转了以后谁说了算。”
“我姐说还是她。”
“对。你姐说还是她。”我妈拿起空盆往卫生间走,“你爸就不说话了。”
“那您呢。”
“我怎么了。”
“您当时问了句方海涛知道吗。”
我妈站住了,回头看我。
“我说过这话?”
“您说了。我姐说他知道个屁。”
我妈没笑。她把盆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你爸那时候就觉得不妥。”她说,“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我说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他说问什么问,闺女大了,做生意的事他不懂。”
水关了,卫生间静下来。
“妈,我姐跟徐家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我妈把盆倒扣放好,“我就知道,你爸上礼拜去了一趟。”
“去哪。”
“你姐夫家。”她说,“回来脸拉得老长。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晚上吃饭,一口没动。”
“他为什么去。”
“还能为什么。”我妈看了看我,“为了你姐。”
我站那儿,忽然想起我姐说的那句“一分钱掰两半花”。
“妈,你觉得徐叔这人怎么样。”
我妈擦着手。“说不上来。”她想了一会儿,“就记得你姐结婚那年,他上台讲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照着念。念完把纸叠好,塞回裤兜,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这算什么评价。”
“就是个老实人,又爱面子。”我妈说,“老实人爱面子,比坏人爱面子麻烦。”
我忍不住想笑。
“笑什么。”
“您这话比我姐说得明白。”
我妈白我一眼。“你姐听不进去。她随你爸。”
“那您呢。”
“我随……”她想了想,拿抹布擦台面,“我随我自己。”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叫住我。
“念念。”
“嗯。”
“裤子给你爸留着。他这两天老念叨。”
“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我爸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跟隔壁楼一个老头说话。他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我没叫他,从另一头绕过去了。
04
那天晚上回了铺子,我把手里的活一件件过。外甥女校服剩下的布头收了,棉袄叠好装袋,靠墙一排排码齐。台面上有个铁皮盒,剪刀、划粉、大小几个拉链头都在里面。我把盒子倒出来,一件件擦,再一件件放回去。
擦到一半我停住,把手摊开看了看。右手食指侧面有道浅口子,白天剪拉链崩的,什么时候划的都不知道。
铺子里很静。楼上那家小孩在练琴,反复弹同一个小节,弹错了重来,弹错了重来。
我把铁皮盒扣上,坐了一会儿,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工人工资还差多少。”
她没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铺子门口有人敲。我以为是楼上邻居来拿衣服,抬头一看,是我姐夫,徐鹏。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有点不好意思。
“念念,没打扰你吧。”
“进来,姐夫。”
他把蛇皮袋搁地上。“你姐让我拿来的。厂里工人走的走了,剩下的旧工装,她说看看能不能改小一点给留下的人穿。”
“行,放着吧。”
他站着没坐。我给他拉了把椅子。
“你姐那边……”他搓了搓手,“她这两天不太好好吃饭。”
“她听你的?”
徐鹏没接话。他这个人,跟他爸不一样。他爸是精打细算里带着面子,徐鹏是老老实实里带着钝。他能在仓库里闷一天不出声,送货路上能绕远买我姐爱吃的那家烧饼。
“姐夫,”我说,“你爸那边到底什么想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爸有他的难处。”他说,“他那些钱,是他在镇上摆摊一分一毛攒下来的。以前卖过菜,卖过鞋,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没跟人说过。”
“我知道他难。”
“你不知道。”徐鹏抬起头,“他那年给我姐出钱的时候,在银行柜台前头坐了半个钟头,把存单拿出来又收起来,收了又拿出来。人家柜员都烦了。后来还是我姐打电话跟他说‘爸,能行’,他才签的字。”
我手上捏着个拉链头,没说话。
“念念,”徐鹏忽然说,“你姐那天晚上跟我说,她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她说她九个月前要是多问你一句,也许就不会走这一步。”他顿了顿,“她那会儿觉得你开个小铺子,不懂这些。她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
“她那嘴你也知道。”
我笑了笑。“我知道。她要真跟我客气,我才不习惯。”
徐鹏也笑了一下,很短。他站起来,拎着空了的蛇皮袋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姐那公司,账上还有一点,不够发工资的。她这几天把家里的东西挂网上卖。那个按摩椅,买了没两个月。”
“姐夫。”
“嗯。”
“你们要是撑不住,就说话。”
他摆摆手,没回头。“先撑着。撑不住再说。”
楼上的琴声停了。我坐回台子前,把蛇皮袋打开,里面七八件旧工装,洗得发白,手肘那儿都薄了。
最上头那件,胸口印着公司的名字,布草两个字磨得只剩一个半。
05
隔了两天,我妈让我给徐家送点萝卜。她自己腌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外面裹了两层报纸,拿网兜提着。
“你徐叔爱吃这口。”她说,“你送过去,看看他家什么光景。”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送萝卜是假,看看是真是假。
徐广发住在城南老镇上,一个小院子,院墙刷了白灰,墙角码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用黄泥封着。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堆旧报纸较劲,拿麻绳捆。
“徐叔。”
“哎哟,念念。”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妈让送的?”
“腌萝卜。”
“你妈腌的萝卜好。”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进屋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嘴儿那儿有个缺口。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姐结婚那年拍的,徐广发坐在正中,胸前别着朵红花,脸上僵僵的,一看就不会照相。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
“你姐那事,你知道了。”他说,不是问句。
“知道了。”
“你爸来过了。”
“我知道。”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那我把话说前头,念念。股权在我名下不假。可现在让我往外掏钱,我掏不动。”
“叔,我不是来要钱的。”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我这一辈子,挣的都是辛苦钱。镇上摆摊那几年,冬天北风一刮,脸上跟刀割似的。后来开了个小铺子,卖点日用杂货,一毛两毛地挣。那些钱存下来,是给我自己养老,给你婶养老。我跟你婶没跟儿女伸过手。你姐当初要用钱,我出了。我是觉得她难,一个女的,把公司做那么大,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
“可我不懂她那个生意。方海涛来家里吃过两回饭,头一回我就看他不对劲。眼睛不老实,说话你姐刚说个头,他就接尾。我跟岚岚说过一回,让她留心。她说我不懂,说方海涛跟了她好几年,知根知底。”
“叔——”
“我没怪她的意思。”徐广发赶紧摆手,“她做生意的人,有她看人的道理。我个卖杂货的懂什么。我就有一点想不明白——九个月前她转股权,那么大一摊子,跟我说一声就转过来了。她想过没有,万一有个闪失,我这个老头子兜得住吗?”
他抬眼看我。
“你爸那天坐这儿,跟我喝了两杯。他一口没提钱,一句都没提。他就是坐着。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说了一句,‘老徐,这事是我没替孩子想周全’。我说跟你没关系。他摆摆手就走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套缺了嘴儿的茶壶,忽然想起我姐结婚那天,徐广发上台照着纸念的那段话。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坐在底下觉得好笑。现在想想,那张纸他大概写了好几遍。
“叔,”我说,“您跟我爸,当初是怎么定的。”
“什么怎么定的。”
“股权的事。您出钱,要个名分,这个我明白。我就是想问问,我爸在这中间,是个什么角色。”
徐广发看了我一会儿。
“你爸没跟你说?”
“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一边。“去年,你姐跟方海涛闹掰,要拆伙。方海涛开价,你姐凑不够。她没跟我说,先跟你爸说的。你爸来找的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岚岚难。我说老苏你别转圈了,直说。他说,能不能搭把手。我说搭把手行,可我总得有个说法,我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爸回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停下来,看着我。
“念念,你爸那时候跟我说,这事别让孩子们知道是他牵的头。他说他拿不出钱,已经够臊的了,不想再让你们知道他张的嘴。”
院子里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爸这半年老得快。”徐广发说,“上回他来,我看他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他以前不这样。”
我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告辞。徐广发送我到院门口,忽然说:“念念,你跟你姐说一声,她那个按摩椅别卖了。要周转,我先凑点,不多。名字在我名下,欠债跑不了我,我比她还急。”
我答应了。
出了镇子,我在公交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到快断了才接。
“爸。”
“嗯。”
“我在徐叔这儿。”
那头停了一下。“他去说了?”
“说了。”
我爸没吭声。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在响,一个台换一个台,换得很勤。
“爸,”我说,“那萝卜是我妈让送的。挺好吃。”
“嗯。”
“你那条裤子改好了,搁我妈那儿了。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
“行。明天中午我多做点饭,你过来吃。”
他顿了顿。“你姐来不来。”
“我问问她。”
“哦。”
又换了个台。
“爸,”我说,“你别老换台。费电。”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名,一个也不挨着我要去的地方。过了两趟车我都没上。
06
第二天中午我爸来了,真来了。进门先站在铺子中间看了一圈,跟头回来似的。
“你这铺子,暖和。”
“我这儿有暖气片。”
“哦。”
他把裤子试了,腰正好。在屋里走了两圈,说行,又坐回去,说腰那儿再收半寸就更好。
“你上回说放宽一寸。”
“我说过吗。”
“你说勒。”
“勒是前头的事。现在不勒了,就是有点松。”
“那我再给你收半寸。”
他哦了一声,坐那儿看我干活。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水,看电视。电视是我那台小电视,挂在墙角,收不了几个台,画面还有雪花。
“你这电视不行。”
“能看就行。”
“回头我把家里那台搬来。”
“你那台比我这个还老。”
“老归老,清楚。”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他待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你姐那边,你多担待”。
“我知道。”
他走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姐来了一趟。不是来送衣服,自己来的。她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头发剪短了,看着利索。
“丫头校服还有一条,裤腿放长点。”
“拿来。”
“没带。下回。”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她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坐了一会儿,说:“方海涛找着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钱呢。”
“没了。他说他赔了生意,账上就剩几万块。剩下的,他说慢慢还。”
“你信?”
“不信。”我姐说,“但我不打算追了。追也追不回来,还得搭进去时间跟脸面。”
“那工资呢。”
“徐鹏他爸凑了一些,我自己凑了一些,把工人的结了。剩下的,欠着。”
“欠谁的。”
“欠我自己的。”她笑了笑,这一次笑到眼睛里去了,“这几个月白干。”
我没说话。
“念念,”她看着我的台面,玻璃板底下压的那些纸样,“我那天说你不懂,我收回。”
“你本来就没说错。我是不懂。”
“你懂人。”她说,“我不懂。”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拿到水池边冲了,倒扣在台面上。
“走了。下回把裤子拿来。”
“姐。”
“嗯。”
“爸来过了。”
她站住。“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姐没接话。她在门口站了会儿,从我那堆布头里捡了一块,蓝底的,上头印着小碎花,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捏在手里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改的那条裤子收好了半寸腰。改完了挂在那儿,等他来拿。台面上那件棉袄的拉链头掉了,滚到地上,我蹲下去摸,摸到一颗,站起来又摸到一颗。
两颗一模一样的拉链头,不知道哪颗是这件的。
我拿着两颗,蹲在那儿看了看。楼上那小孩又开始练琴,还是那个小节,还是错了重来。
我把两颗拉链头都收进铁皮盒,扣上盖。
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蓝底碎花的,包着三颗扣子。我把扣子也倒进铁皮盒,布包抻平了,叠两折,塞回柜子里。那件棉袄挂在架子上,拉链还敞着一道缝,今天不想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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