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余”，是江苏哪个地方？|东夷|古音|江苏省|盖余|禹贡|秦汉|说文|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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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读音溯源：赣榆古音“盖余”考

作者：东海木大夫

【摘要】

地名是地域文明最稳固、最绵长的活态载体。相较于历代更迭的汉字书写与行政建制，民间世代口口相传的上古语音，最能真实还原一地文明的起源原貌。今连云港市赣榆区，官方规范读音为“gàn yú”，而本地民众世代口传“gài yú（盖余）”。长期以来，学界对赣榆地名源流的考察多局限于秦代出土的“赣揄”瓦文与后世汉字字义的推演，普遍以地名肇始于秦代郡县制，存在“重文字、轻语音”的偏差。本文依托《山海经》、《说文解字》、《禹贡》及秦代考古实物，考证《山海经·大荒东经》所载“盖余之国”当为赣榆地名最早的文字线索，认为赣榆上古口语本作“盖徐”，本义为山海环抱、水土平缓肥沃的徐夷聚居沃土，经东夷方言音转与中原史官听音记字，“徐”、“余”通假，遂成《山海经》之“盖余”，秦代择字雅化为“赣揄”，后世渐定作“赣榆”。作者倡议《新华字典》增补“赣（gài）”地名专属读音，守护赣榆数千年来未曾中断的东夷文明语音密码。

【关键词】 赣榆；盖余古音；盖徐音变；徐余通假；东夷文明；地名溯源

【引言】

中华地名之演化，恪守一条千古不变的铁律：先有族群口语之名，后有华夏汉字之形。朝代更替、行政区划、文字写法皆可更改，唯有根植于族群生活、代代口口相传的土著古音，具有极强的稳定性与原生性，是解锁地域上古文明起源的核心密钥。

赣榆地名源流之辨，绵延千载。古今研究者多依托秦汉文献字形释义，或以“赣”为贡赐之意、以“榆”为树木之名，望文生义、牵强附会，始终无法形成自洽而严谨的定论。究其症结，在于长期混淆了地名诞生年代与行政置县年代。秦代统一郡县，定名“赣揄”，不过是中央王朝对东海沿岸已有土著地名的文字收录与官方规范化登记，绝非地名的诞生起点。且赣榆一县，秦汉以降数易其名——南北朝至金初尝称怀仁，1945年12月至1950年又改竹庭（以纪念抗日将领符竹庭）——然“盖余”之音始终不废，更可见语音之固、字形之易。

先秦海州湾畔，属于东夷核心活动区域，徐夷部族聚居、水土丰饶、文明成熟，早已形成固定的地域称谓。今日赣榆人代代相传的“盖余”读音，绝非方言误读，而是完整保留的上古东夷原声。本文结合古文字通假、字形溯源与文献考据，还原“盖余”二字最原始的地貌、土地、族群三重含义，构建完整的赣榆地名演化体系。

一、“盖余”古音先秦已有，远早于秦代定名

追溯赣榆地名最早的文字线索，可上推至战国典籍《山海经·大荒东经》：“有夏州之国，有盖余之国。”《大荒东经》通篇以东海为经界，所记部族方国多居滨海之地，“盖余之国”列于其间，其滨海区位与山海地貌，与今赣榆地理版图高度契合，当为“盖余”之名战国已然存在的文献铁证。

又，许慎《说文解字》云：“弇，盖也。”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申其义，谓“弇”与“盖”音义相通。赣榆地名向有源于古弇榆山之说：云台山古称弇榆山，正在古海州境内，“弇榆—盖榆—赣榆”的演化链，与《山海经》“盖余”互为印证，实为同一古音的不同记写。上古东夷有语言而无文字，中原史官记录东夷地名，循音不循形，故有音同而字异之象。

1979年12月，陕西临潼（今西安市临潼区）秦始皇陵西侧赵背户村秦刑徒墓地，出土刻字残瓦十八件，其中两件阴刻小篆“赣揄距”、“赣揄得”，乃赣揄籍刑徒服役骊山的身份铭文。这批瓦文仅能证明秦代已有“赣揄”之名，却不能证明“赣揄”之名始于秦。秦代郡县沿用土著旧名者甚多，以此观之：最迟战国时期，“盖余”地名语音已稳定流传，属于纯正的先秦东夷地名。

二、“徐”与“余”通假，还原“赣榆”地名原貌

徐之本字为余，二字上古完全通假，金文与传世文献可确认。

其一，就字形言。《说文》：“徐，安行也，从彳，余声。”徐字以“余”为声符，明矣。金文中徐国国名不作“徐”而作“䣄”，字形结构为“邑+余”，“余”为声符兼本字，“邑”乃后世追加的国邑偏旁，其初或径作“余”；双人旁的“徐”实为战国以后才通行的分化字。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俆”字条胪列尤详：古书言徐州者，或作“俆州”（从人余声），或作“舒州”（《左传》），或作“䣄”（《说文》），或作“徐”（《史记·鲁世家》），数形皆以“余”为声，正见“徐”与“余”一字同源、音义全通。

其二，就音义言。“余”字《说文》训“语之舒”，本有舒缓之义；“徐”训“安行”，亦取舒缓。《周易·困卦》九四爻辞“来徐徐”，正言其来舒缓，与“余”之义一脉相承。可见“徐”实即“余”之分化，“余”、“徐”同源，为上古通假之常例。

其三，就本义言。就字形与地域实况推考，甲骨文“余”字本义当不表剩余、不表多余，而指地势平缓、水土淤积、湿润肥沃、宜居宜耕的滨海原野。上古滨海地带，潮汐淤积、地势舒缓、土层肥厚，先民以“余（徐）”专称此类难得之沃土。“盖”字则状山海环抱、合围封闭之地貌（《说文》：“盖，苫也。”）。合而言之，“盖徐”（约音gài sū）：山海环抱之中，平缓肥沃、徐夷聚居的滨海沃土之地。

或有人疑问：若“盖余”上古本音为“盖徐”，缘何《禹贡》记作“徐州”，此地却记作“盖余”？盖地名语音之成型，远早于定型汉字。《禹贡》学界主流认定成书于战国，彼时双人旁“徐”字已经通行，故记述九州时选用当时通行字形，书作“徐州”；而“盖徐”乃本土原生口语地名，战国中原史官记录这处滨海土著地名时，遵循上古听音记字的习惯，选用本根字“余”以记其音，书面遂成“盖余”。同一古音，两套用字，正合上古地名记载之常态，并无矛盾。

至此，“赣榆”地名演化之逻辑可明：上古口语“盖徐”（地貌+沃土+族群）→战国通假记作“盖余”→秦代择字雅化定名“赣揄”→秦汉“揄”“榆”并用、后世渐定作“赣榆”。或问：秦代何以择“赣”字？盖“赣”字古有“赐予”之义（《说文》：“赣，赐也。”），正合雅化之需。然此乃秦代择字的雅化结果，非地名本义——旧说以“赣”为贡赐、“榆”为树木而释地名，正是把雅化用字误认作地名本义，其失在此。

赣榆自古隶属《禹贡》九州之徐州的徐夷核心区，1953年划归江苏后长期隶属徐州专区，直至1983年地市改革方划归连云港市。从上古“盖徐沃土”到近代“徐州辖地”，三千年地缘归属一脉相承，正印证此地自古即为徐域沃土、盖徐故地，绝非秦代新生地名。

三、徐字古音消亡，反衬“盖余”古音之纯正珍贵

地名语音是方言中最保守的层次。汉魏以降，中原雅音渐次东渐，许多古音在共同语中先后湮灭，唯赖民间口耳相传的地名读音，得以滞留在语音演变的潮流之外，成为“语言活化石”。此类例证，俯拾即是：安徽六安读“lù ān”、南京六合读“lù hé”，皆因“六”字地名读音存古而得以保存先秦之音；河北蔚县读“yù xiàn”，亦是此理。地名审音自来遵循“名从主人”之原则，多音字在地名中按古音审定，正是古音得以入典的通道。

“徐”字之古音，即其中典型。徐夷本字“余（徐）”的上古读音，约略近于“su（苏）”一类舌尖音（学界构拟不一，然其声母属舌尖音而与今官话舌面音xú 迥异，则无异议）。汉魏之后中原雅音强势同化，官音遂以 xú 行之，今日“徐”字读音完全脱离上古本源，出现文字不变、古音断代的文明缺憾。所幸方言犹存其迹——赣榆“盖余”之读，恰以“余”字旧音保存了“徐”字的古读层次，一音之转，千载可辨。

而赣榆之所以独能存古，亦非偶然。其一，就地理言，赣榆地处海隅边陲，濒海而少通衢，历来受中原雅音改造最弱；其二，就族群言，其文脉属于东夷系统——古东海之滨素为东夷聚居之地，徐夷之外复有嵎夷诸部，《尚书·尧典》“宅嵎夷，曰旸谷”即记日出海隅之象，赣榆方言的底层语音正与东夷古语一脉相承；其三，就建制言，赣榆长期辗转于山东、江苏之间，建制屡变而土著未迁，口传语音反因之得以沉淀。

赣榆方言所保存的“盖徐—盖余”先秦读音，在整个苏北鲁南地区亦属罕见。它同时保留了徐夷古音、沃土本义、上古地缘三重信息，堪称海州湾畔硕果仅存的东夷语音活化石。

四、正本清源，增补字典古音、还原上古地名本义

现行字典仅以今字今义定音“gàn yú”，全然掩盖“环抱沃土、徐夷故地”的上古本义，实属后世文字误读之遗。基于古文字通假实证、沃土本义溯源、典籍考古、地缘沿革与音变规律多重证据，本文提出三项学术倡议：

第一，纠正旧史谬误。摒弃“赣榆”之名始于秦代的片面观点，以《山海经·大荒东经》“盖余之国”为“赣榆”名称之肇始，确立“赣榆成县于秦、得名远在先秦”的正确史观。

第二，承认“徐”“余”同源通假，“盖徐”为“赣榆”本名、“盖余”为通假记字的上古文字事实，还原此地“山海环抱、徐夷沃土”的原始地名本义。

第三，推动官方读音正名。倡议《新华字典》增设“赣（gài）”地名专用读音，标注：赣榆（gài yú），上古东夷“盖徐”故地，含山海沃土、徐夷聚落本义，为三千年上古语音活化石。

【结语】

赣榆地名千年迷雾，终因古音、古字、古义、古地缘之互证而得以廓清。盖，是先民对山海合围地貌的地理概括；余（徐），是先民对平缓肥沃滨海热土的土地赞美，更是徐夷族群安居于此的族群印记。

从上古东夷的“盖徐沃土”，到战国文献的“盖余”，再到秦代定名“赣揄”、后世渐定“赣榆”，乃至1953年归江苏后仍属徐州辖地、1983年划归连云港，这片土地与“徐”的文脉羁绊、沃土属性、地缘归属，三千年从未断绝。

民间口传的“盖余”古音，不是错读，而是最纯正的上古文明原声。以音溯源、以字正本、以义还原，不仅厘清了赣榆地名起源，更守护了海州湾畔绵延三千年的东夷文明根脉。

参考文献：

[1]袁珂：《山海经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