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老家，惊讶的发现：现在的农村人都已经不关注车子房子了

我叫刘志强，今年三十八，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专门管工地现场那一摊，一年到头跟着活儿跑，城南城北到处转，灰头土脸的，挣得倒是还行，刨去吃喝租房，一个月能落个七八千。媳妇赵小敏在省城一家药店当店员，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们有个闺女叫刘一诺，今年七岁，刚上一年级。在省城没房子，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日子紧巴巴的，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挺知足。

我老家在离省城一百六十多公里的刘家庄，归县里管，但我们庄离县城远，二十多里地，中间还隔着一条河，交通不算方便。我爸妈还在庄里住着，老爹今年六十三，老妈六十一，种着十来亩地，院子里养了一群鸡，还喂了两头猪，日子过得仔细，手里也攒了些钱。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一千，他们不要，说种地有收入，花不着我的钱。我说那是我当儿子的心意，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我妈就收了，转头存起来，说将来给一诺上学用。

以前回老家，我最打怵的就是走亲戚。我们刘家庄不大，百十户人家，姓刘的占一大半，七拐八拐都沾点亲。每次回去，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碰见谁都得唠半天。唠啥呢，无非就是那几样：你在省城混得咋样，买房了没有，开的啥车，一个月挣多少钱，媳妇在哪儿上班，孩子上的啥学校。我那些堂兄弟表兄弟，有搞装修的，有跑运输的，有在县城开小饭馆的，凑一块儿就比，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在县城买了楼，谁家孩子上了私立学校。我混得一般，回去就有点抬不起头，人家问起来，我就含含糊糊地说还行还行，租着房子呢，车是公司的。人家哦一声，转头就去跟买了楼的那个唠了。

今年开春，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爹腰疼得厉害，干不了重活，让我抽空回去帮着把院里那棵老槐树修修枝，树枝子伸到房顶上了，风一大就刮瓦。我说行，礼拜六回去。挂了电话我跟小敏商量，小敏说那你回去吧，一诺我带着上辅导班。我说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呗，小敏说她不去了，上回回去待了两天，跟我那些堂嫂弟妹说不到一块儿去，人家聊的都是谁家儿媳妇陪嫁了多少万，谁家又买了个金镯子，她插不上嘴，坐那儿怪尴尬的。我说你拉倒吧，这回我瞅瞅啥情况，要还是那样，咱以后少回去就是了。

礼拜六一早我开了辆公司的小货车回去的，车上拉了些工具，顺便给我爹捎了两袋化肥。从省城到我们庄，高速转省道再转乡道，俩钟头多一点就到了。车进庄的时候快晌午了，村口大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晒太阳，我摇下车窗喊了声三大爷二叔，那几位抬头瞅了我一眼，说志强回来了。我把车停路边，下来掏烟散了一圈，红塔山，九块钱一盒的，我平时自个儿抽也是这个。三大爷接了烟没点，夹耳朵上了，问我，志强你这开的啥车。我说公司的货车，拉货用的。三大爷哦了一声，说那你们公司买卖挺好啊。我说还行，凑合干。

搁以前，话题到这儿准得往下走，问我在省城买房了没有，一个月挣多少。我都准备好了说辞了。可三大爷话锋一转，跟旁边二叔说，老刘家那个二小子你听说没有，前两天回来了，在青岛开饭店，说是买卖不赖，一年能挣这个数。他伸了俩手指头，二叔说二十万？三大爷说啥二十万，两百万。二叔嘴一撇，说两百万咋了，他爹去年住院他回来几趟？两趟。头一趟待了三天，第二趟待了一天半，他爹出院他都没赶上办手续，还是我帮着跑了两天。二叔说着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说，挣再多钱管啥用，老的用着他了一分也指不上。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这话头不对啊，以前不都是比谁家儿子挣得多吗，咋现在开始比谁家儿子回来得勤了？

我拎着东西往家走，路过我堂哥刘志刚家门口，他媳妇在院子里洗菜，看见我喊了声志强回来了，快进来坐。我进去坐了一会儿，堂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茶杯，瘦了一圈，我问他咋了，他说前阵子血糖高，住了几天院，刚回来。我说咋整的，他说还能咋整，前些年跑大货，饥一顿饱一顿的，把胃和胰腺都造坏了，现在大夫不让跑车了，在家歇着。我说那车呢。他说卖了。我吃了一惊，他那辆解放J6是前年刚换的，花了四十来万，首付掏了十五万，每个月还贷一万多。他说卖了就卖了吧，一个月还贷一万多，人还躺在医院里，挣的还不够填窟窿的，还不如卖了省心，现在在镇上给人修电动车，一个月挣三千多，够吃够喝就行。我说嫂子不念叨你？他媳妇在旁边接话说念叨啥，人好好的比啥都强，前年他二舅就是在车上没的，心梗，才四十八，挣了一辈子钱，一天福没享着。堂哥摆摆手说不提那个了，志强你在省城咋样，我说凑合吧，租着房呢。他说租房咋了，你一家子在一块儿，比啥都强。我说那是。

从堂哥家出来我往家走，心里头还琢磨呢。到家我爹蹲在院子里拾掇锯子，我妈在厨房炒菜，我进去打了个招呼，挽起袖子帮我爹修树。爷俩一个锯一个扶，干了半个多钟头，把槐树杈子都清下来了。我妈端了茶出来，我们仨坐院里树底下歇着。我说爹，我咋觉着这回回来，庄里人唠嗑跟以前不一样了呢。我爹喝了口茶说咋不一样。我说以前回来，碰见谁都是问买房了没买车了没，这回回来，三大爷二叔跟我唠的是谁家儿子回来看爹的次数多，志刚哥连大货车都卖了。我爹笑了，说你还不知道吧，去年咱庄里出了档子事儿，老赵家那个老大，在深圳开公司那个，庄里人都知道他有钱，开着奔驰回来的，给他爹在县城买了楼，可他爹住不惯，还搁庄里住着。去年秋天他爹早上起来喂鸡，一头栽地上没人知道，等隔壁老孙头来借锄头才看见，送医院晚了，没救过来。他儿子从深圳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跟啥似的，有用吗？人没了。

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可不是嘛，打那以后庄里人都想开了。挣多少钱、开啥车、住啥房，那是给外人看的，真到用人的时候，你儿子在跟前端碗水，比打过来十万块钱都顶事。你看你三叔家那个小子，在县城开出租，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他天天晚上收车回庄里住，他爹有个头疼脑热，一脚油门就送医院了。现在庄里人唠起来都说，还是这种儿子孝顺。

我坐那儿听着，心里头挺不是滋味。我在省城混了这些年，房子没买上，车是公司的，存款也没多少，以前回来觉着矮人一头。可现在庄里人压根不拿这当回事了，人家比的是谁在爹妈跟前尽孝了，谁把老人照顾好了。我这一个月回来一趟的，跟那些天天在庄里的比，差得远了。

下午我去村东头小卖部买烟，小卖部是刘老三家开的，他闺女在县城上班，每个周末回来帮他看店。我进去的时候他闺女正给他量血压，说爸你这血压又高了，药按时吃了没。刘老三说吃了吃了。他闺女说你这吃了我咋看着还高呢，回头我带你去县医院调调药。刘老三说调啥调，吃着药就行。他闺女说那不行，你这吃着药还高，说明药不对，得调。我站旁边等着拿烟，刘老三看见我，说志强来了，你瞅瞅我闺女，比我妈还啰嗦。他闺女瞪他一眼，说嫌我啰嗦你把烟戒了。刘老三嘿嘿笑，把袖子撸下来，从柜台底下摸出盒烟递给我，说拿着抽，十块的，比你那红塔山强。我扫码付钱，他闺女说啥也不要，说回来一趟拿盒烟抽咋了，我说那不行，买卖是买卖。推来推去我搁了十块钱在柜台上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爹我妈说了，我说我想着把省城那边的工作调调，看能不能调到县城的分公司来，工资少点就少点，离家近，能常回来。我妈说那敢情好，可你媳妇愿意回来不。我说我回去商量商量，小敏那人好说话，主要是一诺上学的事儿得安排好。我爹闷头扒拉了两碗饭，搁下筷子说，志强，你在外面混这些年，爹没问你要过钱，也没催过你买房，你知道为啥不？我说为啥。他说你每个月给那一千块钱，我跟你妈都存着呢，一分没花。我不是图你那一千块钱，我是看你每个月都记得往家打钱，说明你心里有这个家，有爹妈。房子车子那些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拉倒，人好好的比啥都强。你三大爷说得对，挣两百万他爹住院他回不来，那两百万还不如你在省城给人刷墙挣八千，起码你礼拜六能开车回来给我修树。

我爹这人一辈子话少，头一回跟我唠这么长的嗑。我端着碗，鼻子有点酸，说爹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扫院子，隔壁我二婶过来借簸箕，看见我说志强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二婶，昨儿帮我爹修树来着。二婶说那你爹可高兴坏了，昨儿晚上搁门口跟我们唠了半宿，说他儿子开货车回来的，给他修了树，还帮他搬了化肥，说得跟捡了宝似的。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完早饭我往村西头走，路过老支书刘德全家门口，他正坐门口择韭菜。我蹲下帮他择了两把，他问我省城房子多钱一平了。我说好地段一万多，偏点的七八千。他说那你买了没有。我说没呢，租着。他说租着好，买了你就得月月还贷，还完贷手里头紧得跟啥似的，哪还有钱回来看爹妈。我笑了，说叔你这觉悟高啊。他说啥觉悟不觉悟的，我是看明白了，咱庄里前些年出去那几个，买了楼的，哪个不是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爹妈想孙子了只能打视频，那视频里看孙子跟真孙子搂怀里能一样？你看我，我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挣得不多，可隔三差五就回来，上个集还给我捎了二斤猪头肉。我说那是，猪头肉比啥都实在。

我开着货车回省城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以前觉着城里人比农村人明白，城里人讲生活质量，农村人就知道攀比房子车子。这回回来一看，反过来了。城里人还在那儿卷呢，比谁家房子大谁家车好，农村人先醒过味来了，知道日子是过给自个儿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挣多少钱也不如爹妈跟前有人，开多好的车也不如想回家的时候一脚油门就能到。

到家我跟小敏商量，小敏说那你就问问你们公司，看县城有没有活儿。我说行，下礼拜就问。一诺在旁边说爸爸咱回老家住吗，我说你想回不。她说想，姥姥家院子里能逮蚂蚱，楼下小区啥也没有。小敏说那咱就回去，我药店那活儿到哪儿不是干。我说那行，我回头跟你细说。

过了俩月，我还真调到县城分公司了，工资少了小两千，但活儿也少了，不用天天跟工地较劲。小敏在县城药店找了个活儿，一诺转学到了县城实验小学。我们在县城租了个两室一厅，离我爹我妈那儿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现在我每个礼拜六早上带着一诺回庄里，帮她爷爷奶奶拾掇拾掇院子，中午吃了饭下午回来。庄里人现在见了我都不问买房了没，问的是这礼拜回来待一天还是两天。我说一天。人家说那还行，比你三大爷家那个强，他那个半年回来一趟。

我寻思着，人这一辈子，前头几十年都在往外跑，跑着跑着，把最重要的东西跑丢了。好在我醒过味来了，还不算晚。房子车子那些东西，有就有，没有也不耽误过日子。礼拜六能回去帮我爹修修树，帮我妈扫扫院子，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