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湖南益阳人,今年四十四岁,在长沙一家公司做预算。我们村在资江边,两百来户,姓李的多,我姓李,按族里的排法,算是“正”字辈。

我们那儿有个规矩,不是写在哪块牌子上的,是从我记事起就有的:村里只要有人过世,在外头做事的人,听说了就赶回来,帮忙。

这个“帮忙”,不是空口说说的。它有个很实在的分法:男的,基本上是抬棺、挖坑、搭棚子、跑腿;女的,是帮着办席、洗菜、招呼客人。人不够的时候,谁也不问你会干什么,就给你派活儿。

我头一回参加这个,是十四岁。我爷爷走的那年,村里来的人非常多,我跟着一个叔,在厨房帮着劈柴,劈了一整天。到出殡那天,抬棺的人,二十四个,都是村里在外头做事赶回来的男人,有做生意的,有在城里单位上班的,那天穿着黑衣服,把棺材抬上山。

后来我出去念书、工作,这个规矩就落到我头上了。

我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是二〇一九年九月。我们村一个姓李的老人走了,按辈分我得叫他叔公。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在长沙的出租屋里躺下,我三叔打电话来,就说了一句:“明伢子,老满叔公走了,明天要上山。”我说“晓得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坐第一班车回县里,再转一个小时的乡镇班车,到村里是八点二十。

我到的时候,祠堂前面已经站了很多人了。我看到许多熟人:有在深圳做装修的,有在县城开出租的,有在广东跑货车的,还有在武汉做工程的。他们跟我一样,都是一句话赶回来的。那天抬棺,我在内圈。

我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规矩?我细细想过,有几层意思。

第一层,是人情。

我们那儿,办丧事不是一家人的事,是一个村子的事。死了人,家里哪有心思张罗那些杂事?买菜、借桌凳、搭棚、抬棺、挖坑、送饭,都是村里人帮着干。你今天帮了人家,人家明天就帮你。这个规矩,是村里人之间的一种“互相记账”,账不写在纸上,写在心里。

我爸妈年纪大了,他们还住在村里。我心里清楚,等他们那一天,我在外头赶回来之后,靠谁?靠的就是这些叔伯兄弟。所以现在村里的事,我不能不去。这是一笔账,得先存进去。

第二层,是让死者走得体面。

我们村的老一辈有个说法:一个人,最后的体面,就在这一场。家里再穷,也得办。来帮忙的人多,说明这个人在村里有脸面,说明这一家子在村里站得住。

我参加过一回规模比较大的,是我们村一个老支书走的。来了两百多号人,光在外地赶回来的就有五六十,路上堵的堵、转车的转车,还有人从新疆飞回来。那天抬棺,八个人一班,换了三班。抬到山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那时候抬着杠子,肩膀上沉,心里却很安静。我想的是,等你那天,要是也来这么多人,你就没白活这一辈子。

第三层,也是最实在的一层,是这些东西把我们这些在外头散了的人,给连起来了。

我们出去的人,平时谁也不联系谁,一年两年见不上一面。你这个人在城里,跟人家的日子是两条线,谁也不掺和谁。可一旦村里有事,你回去了,你们见了面,你能认得出来这是谁家的崽,他也能认出来你是哪家的。两天里,你跟一堆人一起抬棺、一起熬夜、一起吃饭,你们就又成了“一个村的人”。

这个规矩不是没有好处,也有累的。我们在外地的,有些人公司不批假,有些人手头上正忙着,可还是要回去,一回去就是两三天。有一回我还看见一个在深圳送外卖的老乡,头天晚上赶回来,第二天上午抬完棺,下午就去赶高铁了。

可我这个岁数,看着是明白的:这个规矩,它不是硬性规定的,没有什么惩罚,你哪天不去,也没人上门来找你。可这些年下来,我这个岁数的人,基本没有人不去。原因很简单: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在给谁帮忙,是在给自己攒以后。

我现在快五十了,我跟我儿子说过一回,说村里这条规矩,你得知道。他不太懂,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说什么年代都没关系,你爷爷、你奶奶在那儿,那个地方是你的根。

我上个月回去过一趟,村里一个老人走了。我这次是当天晚上就开车回去的,到了已经十一点多,祠堂的灯还亮着,很多人还在那儿坐着。我一个一个认过去,认得出来一多半。我过去跟他们打了招呼,找了个板凳坐下。有人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

那天夜里,我们几个坐在祠堂外头,烧了堆火,讲这个老人的事。有人讲他年轻时候会唱歌,有人讲他当年在队里挣工分,讲着讲着,大家笑了几声。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这些人,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