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结婚那天，我闺蜜搂着我丈夫敬酒，我低头吃菜，轮到我说话，我说这杯酒敬我妹夫，别学我丈夫
我坐在主桌最边上的位置，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木耳太咸了，咸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那是2021年10月16号，农历九月十一，我妹33岁，我38岁。婚礼办在城东那家老牌子的酒店，三楼龙凤厅，摆了二十二桌。我妈说这个厅名字好，龙凤呈祥。我爸提前两个月就把日子定了，他说他这辈子就这两个闺女，小的这个一定要风风光光。
我丈夫那天穿的是我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西装，八百六十块，打折的时候买的。他平时不爱穿西装，说勒得慌，那天倒穿得规规矩矩，领带还是我早上给他打的。
我闺蜜叫周敏，我们认识二十一年了。
她比我小两岁，属猪。她搂我丈夫胳膊的时候，是从第三桌开始的。前面两桌她没搂，就是端个酒杯跟在后面笑，到了第三桌，那是我爸的老同事，她突然伸手挽住了我丈夫的胳膊，笑着说李哥你替我挡一杯，我实在喝不了了。
我丈夫就替她挡了。
我妹妹坐在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没抬头，我说这木耳挺好吃的，你尝尝。
我妹夫姓陈，在供电局上班，人老实，话不多。那天他敬酒敬到我跟前的时候，脸红得跟猪肝似的，叫了我一声姐。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看了一眼周敏的手——她还搭在我丈夫的胳膊上，手指涂了暗红色的指甲油，衬得手背特别白。
我转过头，看着我妹夫，说，小陈，这杯酒姐敬你，你以后好好待我妹，别学你姐夫。
桌上一下子就静了。
我丈夫的脸当时就沉了，周敏把手缩回去了，缩得特别快，像被烫了一下。我妹夫端着杯子，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我妹在旁边拉我的袖子，小声叫了一声姐。
我说完就把酒喝了，坐下了，继续吃那盘木耳。
回去的路上，我丈夫一句话没跟我说。到家他把西装脱了往沙发上一扔，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电视打开，中央一台在放什么电视剧，我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他在卧室睡，我在客厅睡的沙发。沙发短，我的脚悬在外面，半夜冻醒了两次。
其实周敏和我丈夫的事，我不是那天才发现的。
2019年秋天，我丈夫在工地上摔了一跤，不算严重，就是脚踝骨裂，在家歇了四十来天。那段时间我在超市上班，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有时候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我让周敏帮忙照看一下，她那时候刚离了婚，一个人租房子住，时间自由。
她确实照看了。每天下午来，给我丈夫做饭，有时还推着轮椅带他下楼晒太阳。我下班回来，她就走了，锅里留着饭菜，热的。
邻居张姨跟我说，你这个闺蜜真不错，比亲姐妹还上心。我说是啊，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后来有一次我提前下班，下午两点多就到家了。开门的时候听见卧室有说话声，周敏在笑，笑得咯咯的。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推门出来了，头发有点乱，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超市盘点，提前放了。
我丈夫在卧室里喊，说让她给我倒杯水。周敏就去倒水，手上还戴着我的围裙。那围裙是我在菜市场花十二块钱买的，上面印着个小熊。
我什么都没说。
我为什么不说？我也问过自己。
那时候我儿子在上初三，马上中考。我婆婆瘫在床上已经三年了，住在我们隔壁那间小屋，一天要翻四次身，换三次尿片。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先给我婆婆擦身换尿片，再做早饭，然后去超市，中午我丈夫回来热饭，下午我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给我婆婆按腿。
我没有力气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不说又能怎么样。日子总得过。
周敏离婚那年是2018年，她前夫是做建材生意的，喝了酒就打她。有一次打得重了，耳朵后面缝了六针。她跑到我家来，我给她上的药，她坐在我家餐桌边上，一直哭，哭完了说，姐，我这辈子再也不找男人了。
我说那就不找了，自己过也好。
结果第二年我丈夫摔了腿，她天天来。
我不知道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推轮椅的时候，也许是我上班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我不想查，查了又能怎么样。
2021年五一，我妹订婚，一家人吃饭，周敏也来了，是我妈叫的。我妈一直挺喜欢她，说这孩子命苦，离婚了一个人不容易。
那天吃完饭，我丈夫喝了点酒，话多，说小陈你有福气，找了我小姨子这么个好姑娘。然后他拍了拍周敏的肩膀，说咱们敏敏也得抓紧啊，不能老一个人。
他的手搭在周敏肩膀上，搭了大概十几秒。
我妈在收拾碗筷，我爸在看电视，我妹跟小陈在说话。只有我看见了。
我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烫得我手背发红。我站在那洗了二十二个碗、六个盘子、两把筷子，洗完了手一直在抖。
那年八月，我婆婆走了。
走的那天是8月23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看了一眼手机，我丈夫那会儿在阳台上接电话，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行，我这就过去”。
我没问他去哪。
我婆婆走了以后，家里空出来一间屋。我把那间屋收拾了，床拆了，床腿在木地板上压出四个凹印，圆圆的，擦不掉。我拖了三遍地还是擦不掉。后来我把一个旧柜子挪过去，正好压住了那四个印子。
我跟我丈夫说，这屋就当书房吧。他说行。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进去看书。
我妹结婚前半个月，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她那天要穿一条蓝裙子，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你喜欢就行。她又说，姐，那天我帮你招呼客人啊，你忙不过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了，因为我婆婆不在了，没人喝了。以前我每天都要煮一锅小米粥，用勺背压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她。她吃了三年，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有时候吃一半吐一半。
我把粥倒进水池里，黄澄澄的一滩，顺着下水道流下去。
婚礼那天早上，我给我丈夫打领带的时候，他说，你今天别喝酒，你还得送我回来。
我说好。
我妹化妆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姐我有点紧张。我说紧张什么，小陈人多好。她说那你当年嫁给姐夫的时候紧张不紧张。我说我没紧张，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我妹笑了一下，说姐你这些年辛苦了。
我没说话。我帮她整了整头纱，头纱上有个小珠子松了，我拿指甲给它按回去了。
婚礼上有个环节是新娘子扔捧花，我妹站在台上，背对着大家，把那束玫瑰往后面一扔。花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到了周敏怀里。周敏抱着花笑得很开心，举起来给大家看。
我坐在下面，鼓了鼓掌。
我妹夫那边的亲戚不认识周敏，问我妹这是谁，我妹说这是我姐的闺蜜。那个亲戚说，哎哟长得真好看。我妹笑了笑，没接话。
敬酒的时候，周敏搂我丈夫的胳膊，从第三桌到第七桌，搂了五桌。中间松开过两次，一次是端酒杯，一次是擦嘴。擦完嘴又搂上了。
我数着，她一共搂了五桌。
我丈夫替她挡了七杯酒，白的。他酒量不好，平时在家最多喝一罐啤酒。那天喝了七杯白的，脸都白了，耳朵尖红得发亮。
我低头吃菜，吃完了木耳吃皮蛋，吃完了皮蛋吃花生米。花生米是油炸的，很脆，我一颗一颗地嚼，嚼得很响。
我妹碰我胳膊那一下，是周敏搂我丈夫胳膊搂到第五桌的时候。我妹说，姐，你看周敏姐，她是不是喝多了。
我说可能是吧。
我妹说，她搂着姐夫呢。
我说我看见了。
我妹就不说话了。
轮到我敬酒的时候，是整场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我妹夫小陈正好过来。周敏的手还搭在我丈夫的胳膊上，两个人站在小陈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我看着我妹夫，说我刚才那句话其实想了很久。我说别学你姐夫，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三年。从我婆婆还在的时候就在说，从我丈夫摔腿的时候就在说，从我提前下班那次就在说。
我一直没说出口。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
说完我就坐下了，坐下的时候腿有点软，手也在抖。我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按着自己的膝盖，按了很久。
婚礼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我丈夫喝多了，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头低着，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鸡。周敏在旁边站着，想扶他又不敢扶。我走过去，说你去叫个车。
她说姐，我……
我说你去叫个车。
她走了，走得很快，蓝裙子的下摆扫过酒店门口那盆绿植，叶子晃了晃。
我把我丈夫扶上车，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
到了家，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和外套，盖了被子。然后我去厨房，把早上剩的半锅小米粥热了，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上喝。
粥有点糊了，有股焦味。
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我妹回门，带着小陈来家里吃饭。我丈夫说头疼，没起来。我妹在厨房帮我切菜，切着切着突然说，姐，昨天你敬酒那句话，小陈回家问我了。
我说问什么。
她说小陈问，你姐夫是不是对我姐不好。
我切了一刀白菜，没说话。
我妹又说，我说没有，我姐夫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说，姐，你说我该怎么说。
我说你就说挺好的。
那天中午吃饭，小陈一直给我夹菜，夹了三次排骨，两次鱼。他什么都没问，就是叫我姐多吃点。我吃着吃着，突然觉得这个妹夫比我丈夫强。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赶紧压回去了。
压回去了。
后来周敏给我发过微信，发了一条，又撤回了。我没问是什么。她又发了一条，说姐那天我喝多了，你别多想。
我回了一个字，嗯。
到现在，两年多了，她再没来过我家。我们还在一个微信群里，群里有我、我妹、周敏，还有另外两个初中同学。周敏有时候在群里发一些养生的文章，我有时候点个赞，有时候不点。
我丈夫还是那个样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睡觉。他再没提过那天的事，我也没提过。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塑料膜，看得见，听得到，就是碰不到。
我有时候会想起我婆婆。想起她躺在床上那三年，我每天给她翻身的时候，她都会哼一声，很轻，像一只猫。她最后那几天什么都不吃了，我把小米粥喂到她嘴边，她就闭着嘴，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网上有人说，人走的时候会按自己的节奏来，先不吃，再不喝，然后睡着，就走了。我不知道对不对，也没地方问。我婆婆就是那样的，饿了三天，渴了两天，然后走了。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就会去那个书房看一眼。旧柜子还压着那四个床腿印，木头有点开裂了，我用胶带粘了一下。
粘好了，又裂开了。
那天我妹结婚，我敬我妹夫那杯酒，说的那句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日子还是这么过。不说，日子也是这么过。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在提醒我妹夫，还是在提醒我自己。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其实什么都已经变了的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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