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我把游戏本背到学校,我妈反复叮嘱锁进柜子,说开学人心乱。我偏不听。我们宿舍是四人间,上铺下桌,中间一张公共长桌,我的桌子正挨着长桌。
入学第二周,我故意把电脑摆在桌上,充电器插着,屏幕都没合,人去了图书馆。
我在图书馆坐了两个多小时,书没看进去几页,满脑子都是那台机器。回到宿舍推开门,电脑端端正正还在原处,充电器没拔,键盘上还多盖了一张面巾纸,像怕它落灰。
赵鹏在自己座位上看视频,我问他有没有人碰,他抬眼扫了一下说,谁动这玩意儿,太扎眼了。我当时有点得意,觉得网上那些宿舍高失窃率的段子是吓唬人。
可我坐下来抽纸巾的时候才发现,我两天前刚拆开的那包抽纸,只剩个纸芯。
这只是个开头。有天夜里一点多我饿了,蹑手蹑脚起来泡了桶康师傅牛肉面,另外三个全睡得死沉,鼾声高低错落。我看那架势,总觉得没人会跟我抢,就出门上了个厕所。
前后真的就三分钟,回来碗还在,热气都没散干净,面没了,汤也没了,碗底剩一点红油渣,连那个都被蹭掉一半。
我捧着那只空碗站了好一会儿。老魏在床上打呼,我伸手拍他床架,他翻个身说,谁让你放桌上,说完接着睡。赵鹏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说自己梦里正吃火锅。许嘉连身都没翻,那呼吸均匀得让我怀疑他是装的。
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留意到些迹象。许嘉借我洗衣液,说就用一盖,第二天瓶子肉眼可见地轻了;赵鹏拿我薯片,先问一句你不吃吧,不等我答就撕开了,嚼得挺香。
隔壁宿舍还有人过来串门,讲他放阳台的烟怎么一根一根少下去,今天少一支,明天少两支,等到想起来清点,连盒都没了。
我不服气,做了个小实验。我把一张十块的压在自己笔筒底下,旁边放一包新拆的抽纸。一天过去,十块钱分文没动,抽纸一个下午少了一大半。
再过两天,钱还在,抽纸又只剩个芯。我拍了照发到宿舍群里,没人接话,可当天夜里我听见老魏跟赵鹏嘀咕,说老林开始站岗了。
第二天我当面问他们。赵鹏居然觉得好笑:放桌上不就是默认大家用吗,我们高中宿舍谁桌上有什么就用什么,也没见谁计较。
许嘉低头承认他也用过我的抽纸,说他补过一包新的,我想了想,桌上确实出现过一包新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哪来的。老魏正在泡面,头也不回地说,别上纲上线,就纸巾薯片值几个钱,你笔筒底下那十块,谁敢动?
他这一点破,我后来才想明白。宿舍里贵的东西安全,不是因为有什么保护罩,是因为它有主、目标大、谁碰了赔不起。纸巾、薯片、泡面才几个钱,用一点不算拿,失主又懒得计较,这一懒得计较,就慢慢成了全宿舍默认的规矩。
钱也是,明摆着的票子没人好意思动,只偶尔五块十块的会少一张,谁也犯不上追。
就在我为这条规矩憋气的时候,我们从公共桌的抽屉里翻出个红包。里面是六百块钱,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装在白色信封里,一个字都没写。
我们挨个宿舍问过,在班级群问过,问过宿管阿姨,都没人来认。赵鹏说,六百块没主躺在抽屉里,别是上届留下的吧。老魏说先放着,免得回头有人来找钱惹麻烦。只有许嘉提议,不如当宿舍公共基金,买点大家共用的东西。
那是我头回见赵鹏眼睛亮得那么快,他拍着大腿赞成,说宿舍早该有这个了。于是这六百块成了我们的公共基金:钱由许嘉管,我买了个小白板贴在柜门上,每笔开支都记上去,公共抽纸、一箱矿泉水、六桶泡面、一袋洗衣粉。
头一个星期确实客气,公共抽纸大家用得省,赵鹏还说用完了柜子里有,整个透着一股新时代的气息。
第二周就变了味。公共抽纸原计划用两周的,五天见了底;说好留着的六桶泡面几天就被当夜宵吃光,赵鹏的理由理直气壮,反正在公账上,吃完再补呗。
有天晚上我从晚自习回来,看见自己藏在床底下备着的一包私人泡面被摆到了长桌上,封口拆开,里面只剩半块没泡开的面饼。
我憋了两个月,那天没忍住。宿舍里正有人,我举着空面袋说,这包是我的,我从来没说过它算公共基金,谁拿的自己说一声。宿舍一下子静了。
赵鹏抬头看天花板,许嘉盯着手机,老魏放下水杯。没人接话,我也没逼,抓起外套去了自习室。
之后几天宿舍气氛很怪。赵鹏跟我两天没说话,走路碰上都装着看手机。许嘉默默买了包新抽纸放我桌上,我说谢了,他说你别这样,都是一个宿舍的,声音特别小。
老魏干脆提议,要不以后各买各的,你锁起来谁也动不着。我总觉得这只是把东西藏起来,不是把话说开,可当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转机来得特别平常。一个周三下午,赵鹏下课后回宿舍就炸了:他的充电线没了。上午隔壁班一个男生过来玩,看见他桌上的充电线,说手机快没电了借去教室用,抓起来就走,没等任何人回话,到下午也没见人送回来。
赵鹏的电脑没电了,而他有份作业当晚就要交。他在桌子前骂了半个多小时,说借要问,问都不等我答一句,我这儿还有急事,现在只能干等。
我在旁边没说话,也不用说,他自己尝到那滋味了。当天晚上趁四个人都在,我把憋了很久的话摆出来:我不想查谁拿了什么,我就提三条。
第一,私人物品贴名字,进自己柜子或者抽屉,不贴的别怪别人;第二,公共篮里只放大家自愿放进去的东西,谁拿了就补一份新的,不用客气,也不用偷偷摸摸;第三,公共基金每笔开支上白板,买大件之前先问一圈。我不是要罚谁,我就是想让拿这个东西之前,有一个停顿。
赵鹏没有马上答应,他抿着嘴说,这不越弄越生分吗,宿舍里还要走手续?我说,你那根充电线刚才也没走手续。他被噎住,盯了我几秒,自己先笑了一声。
许嘉第一个说账他来记,他说他一直怕我们为几块钱吵起来,用一包抽纸和稀泥,心里其实更虚。老魏想了想说,行,试一个月,不行就散伙。
第二天许嘉拎回来一个塑料筐,摆在长桌头上,公共篮就算开张了。规矩当然没有一步到位:赵鹏还是会顺手抓公共抽纸,抓完才想起来,有时候忘了补,被许嘉指着白板喊住,才红着脸去添上一包;老魏喝光公共水,空瓶会放回原处,过几天又悄悄搬回一整箱。
我自己也拿过公共抽纸,有回没及时补,被许嘉在白板我名字后头画了个小问号,我那天看见就觉得脸上挂不住,赶紧补上了。
我的泡面、抽纸、薯片贴上名字进了柜子,再没被动过。有意思的是,公共篮里的零食反而一直没断过,赵鹏从家里返校会往里塞两大包特产,说吃了记得添,说得特别得意。
就这样,那六百块的公共基金从大一陪我们到大三。抽纸、矿泉水、洗衣粉,考试周前合买的热水壶,深夜加餐的几桶泡面,白板上的数字一笔一笔记着换了好几茬。
六百块的主人开头能问的渠道都问遍了,一直没人认,后来我们就不再找了,一半是找不到,一半是有点不敢找,怕真找出来,又得从过顺手的日子变回去。
毕业前,许嘉盘腿坐在地上数钱,信封里只剩两百块。他把钱在桌上摊开数了两遍,说,咱们把这钱吃了吧。四个人下楼去了那家小饭馆,四个菜一个汤,添了几瓶啤酒。
饭桌上聊毕业后谁去哪儿,聊哪门课翘得最亏。赵鹏伸手拿杯子,端起来喝了半口发现拿的是我的,自己又换回来,大家笑他,他说现在反应快多了。
那顿饭上没人再提那六百块,钱是花掉了,可那笔钱到底是谁的,到今天也没弄清。
吃完饭走回宿舍,白板还没拆,最后一行是许嘉写的字:公共基金结清,余零。我的柜门上贴名牌的胶边翘着,里面还有一包没用完的抽纸和半袋受潮的薯片。
那些曾经无声无息消失的小东西,如今各有各的位置:我的就是我的,大家的就是大家的,想拿就说一声。我们四个就这样处到了搬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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