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的楼房里,没有一张待客的椅子
我去年国庆回村,车刚拐进巷口,就看见堂哥家新装的铁门大敞着,门头上挂着大红绸子,风一吹,那绸子刮到门匾上,啪啪响。
堂哥蹲在门口用抹布擦车,一辆黑色SUV,车头正对巷子,谁路过都得看一眼。他看见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来啦?停我门口,给你留了位置。”
我把车靠过去,才发现他为了把这个“车位”留出来,把门口两棵长了七八年的冬青给刨了,地上还留着两个浅坑,铺了层碎石子。
嫂子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笑着招呼我进屋坐。我跟着往里走,嘴上夸这楼盖得真气派,上下一共三层半,外墙贴着米色瓷砖,窗户又大又亮,门口还装着两个太阳能灯。
嫂子说:“气派什么,钱都花在这壳子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轻,像随口一说。我那时候没听出味儿来,只当是农村人惯常的客气。
可那天晚上,我在堂哥家住了一夜,才发现这栋三层的楼房里,连一张像样的待客椅子都没有。
客厅是大的,地砖锃亮,墙上挂着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正中间摆着一张大理石面的茶几,可茶几一圈只有两张矮塑料凳,还是嫂子从厨房拿出来,用抹布擦了两遍,才递给我和堂哥坐。
我问堂哥:“沙发呢?”
他嘿嘿一笑:“三楼搁着呢,还没拆包装。等明年开春,外墙再弄一遍,再买套沙发。”
嫂子端了杯茶过来,接了一句:“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堂哥没接话,起身去电视柜下面翻茶叶,翻半天翻出一罐开了封的,闻了闻,又放下,对着嫂子喊:“那盒新的呢?”
“新的送人了。”嫂子把茶递到我手里,“你哥拿去送村东头老周了,老周女婿在镇上管点事,你哥说以后办事方便。”
堂哥脸上挂不住,说:“一盒茶叶,说得跟多大个事一样。”
我端着那杯茶,往塑料凳上一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栋楼从外面看,少说也得花四五十万,可坐下来连个靠背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本来打算回县城。嫂子六点多就在院里洗衣服,水声哗哗的。堂哥起得更早,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拉点货,顺便把车洗一洗。
我在院里站着,隔壁三婶拎着一兜豆角过来串门。她往堂哥的车前站了站,左看右看,啧了两声:“你家这车真亮。多少钱?”
我说:“这个得问我哥。”
“二十来万总要吧。”三婶把豆角往我手里一塞,“你嫂子呢?”
正说着,嫂子端着盆出来倒水。三婶就说:“水别往门口泼呀,你家新铺的水泥地。”
“不泼门口泼哪儿?”嫂子说,“下水道还没弄好呢。”
三婶压低声音:“那你们门口那个坡,怎么没见人修?一下雨就积,上次我看你驮一袋面进不来,绕了老远。”
嫂子把盆往墙根一靠:“你哥说了,等年底,年底一起修。”
三婶哦了一声,没再问,拎着豆角进屋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辆车,嘴里念叨:“你哥这日子,过出来了。”
她走了以后,嫂子站在门口,看着三婶拐出巷子,忽然说了一句:“过出来了,过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她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原本以为嫂子是嫌日子苦,可还没等我接话,她就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红纸,说是村里要办升学宴,堂哥揽了写礼簿的活,让我帮着看看名单有没有落下谁。
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谁家来了二百,谁家来了五百,谁家只拎了一箱奶,谁家人没到礼也没到,都用小字标在后头。嫂子一边拿手指头点着,一边说哪家欠着人情,哪家今年得走动。
“这楼盖得再高,人情低了,没人来。”她把名单合上,“你哥好面子,总觉得人家不来是嫌咱家穷。去年借了八万盖楼,人家不来吃席,是因为知道咱家真没钱了?不是。是他自己把日子过窄了。”
我问:“怎么窄了?”
嫂子没往下说,只把红纸收起来,说:“你多住两天,就看明白了。”
我本来真打算多住两天。可第二天下午,堂哥就出事了。
那天他开着车去邻村拉化肥,回来的时候,前轮陷在村口那个泥坑里。他回来叫了两个人帮忙推车,我跟着去了。到地方一看,车头往下一栽,右前轮整个陷进去了,车身歪着,像崴了脚。
旁边地里干活的老赵头直起腰,喊了一声:“后斗装了多少?”
“十来袋。”堂哥从车上跳下来,绕了一圈,“不重啊。”
老赵头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坑:“不是你装多装少的事,你这胎是新胎吧?花纹深,泥里不抓地。再说这条道,村里说了三年要修,你指望谁?”
堂哥脸一沉,没说话。
推了半天,车纹丝不动。最后还是老赵头回村叫了台旋耕机,拿绳子拽出来的。车出来以后,右前轮陷下去的那块地方,留下一个深坑,里面全是稀泥,看热闹的人散了,谁也没提填上。
堂哥上车,打了两把方向,车往家门口拐。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他开到门口那个坡上,停了一下。
门口那个坡,就是三婶早上说的那个。他自己砌的,水泥抹得挺亮,可坡度没算好,高出来一截,车上去得慢,快一点就刮底盘。他试了两次,最后退出去,绕到屋后,从后门卸的化肥。
晚上吃饭,嫂子把菜端上来,在塑料凳上坐下,跟他说:“你今天绕后门,三婶看见了,问我咱是不是没钱修门口。”
堂哥筷子停了停:“她看见了?”
“看见了。”
“那别让她看见啊。”
“咋不让看见?她住隔壁。”
堂哥放下筷子,闷了一会儿:“明天我去镇上买水泥,把门口那个坡磨平。”
嫂子没说话了,低头扒饭。我坐在旁边,本想说一句“不就一个坡嘛”,可看了看她的脸,又咽了回去。
当天夜里,我睡在二楼。房间是新装修的,墙刷得雪白,床是席梦思,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一翻身吱吱响。我睡不着,趴在窗边,看见楼下院子亮着灯。
堂哥一个人在院子里,蹲在车旁边。他拿手电照着前轮陷进去的地方,用手摸了摸,又拿棍子捅了捅,像是想把那块地方弄明白。
过了一会儿,嫂子也下来了,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
“还不睡?”她在背后说。
“这胎这样,再陷一次就得换。一条八百。”
“那就换。”
“不是八百的事。换一条胎,三婶能看见。换四条,一条八百,三千二,下个月孩子生活费就紧了。”
嫂子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手电的光在车轮边上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嫂子才开口:“你天天擦车,擦给谁看?”
“我怎么是擦给谁看?车不擦生锈。”
“你让车在门口停着,巷子进来出去都得绕着,人家不说,人家心里有数。”
“有数有什么不好?”
“有数了,就不来坐了。”
我在楼上听着,忽然觉得,这院子比白天看起来大许多,也空许多。
第二天吃早饭,堂哥还是买了水泥。他自己拌的灰,把门口那个坡磨平了一些,又把两个浅坑填了,车再上去,稳当多了。干完这些,他站在坡上,拿脚踩了踩,回头跟嫂子说:“这样行了吧?”
嫂子说:“行。就是椅子该买一套了。”
“等钱宽裕一点。”
“塑料凳坐着也行,你先把人情坐回来。”
这话把堂哥说烦了:“我搞搞清楚,到底是我人情重要,还是车重要?”
嫂子把碗往桌上一放:“车是你开出去的,人情是人家来坐在家里的。”
两个人当着我的面,都没再往下说。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本来没打算做的事。
我搬了家里那两张塑料凳,一个放堂哥门口,一个放隔壁三婶家门边上,然后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两箱奶、一提鸡蛋,没往堂哥家放,直接拎到三婶家。
三婶正在门口剥玉米,看见我拎东西来,手上停了一下:“哟,你这是……”
“我哥让我看看您。那天他车在门口,挡了您出进?他不好意思说,让我来问问。”
三婶把玉米往筐里一扔,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挡什么挡,一个巷子,谁家车不停一下。你哥倒是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着,把我往屋里让。屋子不大,桌上有半盘花生米,一碟咸菜,收音机响着,播天气预报。我坐下来,她把奶往旁边推了推:“拿回去。你哥盖房那会儿,我借过他两千块,他早还了,还的时候多给了五十,说一码归一码。这人实心眼,就是太要脸。”
我听着,没接话。
三婶又说:“你知道我家那台三轮为什么不换车?换不起?我也换得起。可换了车,我就得挪门口那块菜地,挪了菜地,巷子就窄了,谁家车上不来,人家不骂车,骂我。你以为我不想买辆车?我闺女说给我买,我说你买了我往哪儿停?”
她拿手指了指自家门口那片窄地,笑了:“你看我这家,连个车头都塞不下。可你哥那车再亮,他也不能坐到车里跟人说话。说话得下来,得进屋,得坐下,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又轻又慢,我坐在那儿,心里却有东西被点着了。
那天晚上,我把三婶的话学给堂哥听。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三婶这人,嘴碎归嘴碎,眼睛毒。”
第二天,堂哥去镇上转了一趟,拉回来一套沙发,布艺的,不贵,浅灰色。他和嫂子两个人抬进屋,摆在大理石茶几旁边,塑料凳塞到了茶几底下。
装好以后,嫂子把那个十字绣摘下来,换了面墙重新钉了钉子,说原来那个位置衬不起这沙发。堂哥站在门口,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门外那辆车,说:“车要不要挪挪,挡着光了。”
嫂子愣了一下,说:“你自己挪。”
他出去了,把车往巷口那边倒了一截,门口空出一片地方来。三婶正好从巷子那头过来,看见门口空了,问他:“车挪了?”
“挪了,挡光。”
三婶往他家看了一眼,看见了沙发,笑着说:“这还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这句听起来还是像说笑,可堂哥这次没反驳,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我在堂哥家又待了一天,走的时候,嫂子送我到车边,手里拎着一兜鸡蛋,说是三婶给的。
我上了车,摇下窗,问她:“我哥这回买了沙发,下回是不是就该买电视了?”
嫂子笑笑:“电视早买了,在三楼,包装还没拆。不过这回,他是想通了,沙发得先坐人,电视回头再说。”
车往巷口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堂哥站在门口,朝我摆了摆手。他身后那栋三层楼的窗户反着光,车标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这回,我眼睛里记住的,是门口那一片空出来的水泥地,和地上那套新沙发拉出来时蹭出的一道浅印。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堂哥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三婶坐在他家沙发上,手里端着茶,两个人在看电视。嫂子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你哥说,三婶夸沙发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三婶坐得稳稳当当,沙发旁边,茶几底下那两个塑料凳露出半个边。
堂哥家楼还是那栋楼,车还是那辆车,只是门口那段路,再没人绕着走了。
后来我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村里现在都这样。房子一家比一家高,车一家比一家好,可你要找人说话,还得看谁家板凳先搬出来。”
她说完这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三婶家那条板凳,搬了快二十年了。”
我妈说的那条板凳,是三婶家院子里的一条旧木凳,四根腿,一条横撑断过又钉上的。我小时候去她家,就坐在那条凳上,吃完她给我盛的一碗面。
现在那条凳子还在,只是三婶搬它出来的时候,是在等她儿子从城里回来,还是在等一个能把车停在她家门口、然后下车进屋坐一会儿的人,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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