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营区的路灯把操场照出一圈一圈发黄的光。江晓棠站在女兵排宿舍门口,手里捏着花名册,指甲盖在纸边上掐出浅浅一道印子。这是她第一次带新兵,肩上那两道拐的军衔被晨露打湿,摸上去有一点凉。
她二十三岁,当兵第五年,在通信连拿过两次专业比武第一,连里报新训骨干名单的时候,指导员问她有没有把握,她说有。说“有”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头天晚上她把新兵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人叫什么、哪儿的人、什么学历、有什么特长,硬是背到熄灯后一个小时才合眼。
走廊尽头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轱辘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第一批新兵到了。
江晓棠整了整帽子,跨出一步,站到楼梯口。她个子不高,短发压在帽檐下,脸被训练场上的日头晒成浅麦色,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看着没什么班长架子。但新兵们拖着箱子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收了声,一个接一个把后背挺直了些。
“姓名。”
“赵小满。”
“哪儿的人。”
“山东菏泽。”
“以前干过什么。”
“刚高中毕业,打过暑假工,在超市搬货。”
江晓棠在花名册上打个钩,抬手指了指走廊左边第三间:“靠窗第二个铺,放下东西先去水房把脸洗了,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一个接一个,节奏很快。新兵们还没从大巴车的颠簸里缓过神来,就被塞进了一整套流程里:交手机、点验物品、领被装、分铺位。走廊里飘着新胶鞋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班长凶不凶”,被问的人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哨声响了。
江晓棠最后一个走到队列前面,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她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目光在排尾那个高个子身上停了一下。
花名册上写着:江晓松,十九岁,河南信阳,高中毕业,社会经历一栏填的是“打过零工、送过外卖”。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排尾、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不往她这边看的新兵。
江晓棠把文件夹合上,声音没有变化:“我姓江,江晓棠,从今天起是你们新兵排的排长,也是你们班长。三个月,你们从我手里过。过了,戴上列兵衔,是个兵。过不了,还回你来的地方。”
队列里静悄悄的。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
“没吃饭?”
“明白了!”这一回整齐了些。
江晓棠点了下头:“解散。十分钟,把被子铺开,我在三号宿舍等你们。”
叠被子是第一个下马威。新兵们围在床铺边上,看江晓棠把一床蓬松的军被铺平、压实、划线、折叠、抠角,两只手像带着尺子,三下五除二,被子上就出了棱。她直起腰,指着那床豆腐块:“三分叠,七分修。叠不好,中午别休息,修到能看为止。”
新兵们上手一试,才知道“能看”两个字有多沉。被子软塌塌的,捏左边右边鼓,压前面后面翘,有人急得拿膝盖跪上去压实,有人把被子铺在地上用脚踩,折腾出一头汗,叠出来的东西还是圆鼓鼓像个面包。江晓棠在几个宿舍之间来回走,看见不合格的,不说话,蹲下去重新拆开,从头示范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清清楚楚。
走到三号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玩意儿比送外卖难多了。”是江晓松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他床上那床被子压根没动,人坐在马扎上,手里转着一顶帽子。
旁边一个矮个子新兵小声说:“班长一会儿要来检查的。”
“检查就检查呗。被子叠成花,跑三公里就能快两分钟?”江晓松把帽子往床上一扔,“我当兵是来摸枪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江晓棠走进来,没看江晓松,先走到矮个子新兵床边,弯下腰,把那个半成品的被角重新捏了一遍。“这里,折进去的时候留两指宽,拿拇指卡住,别急着放手。”她的声音平常,像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矮个子新兵脸红到耳朵根,连声说“是”。
江晓棠直起身,这才转向江晓松。她看了一眼那张纹丝没动的床铺,又看了一眼坐在马扎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的江晓松。
“你叫什么。”
“江晓松。”他抬了一下下巴,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江晓松,被子为什么不叠。”
“不会。”
“不会可以学。”
“学不会。”
宿舍里其他几个新兵叠被子的手都慢了下来,耳朵竖着。
江晓棠没有接这句话。她蹲到江晓松的床铺前,把那床被子拉过来,从头开始叠。这一回比刚才在三号宿舍示范的时候更慢,每一个折痕都用掌根反复压过,被角抠出来之后,用手指一点一点修出直角。江晓松坐在旁边,目光从别处慢慢移过来,落在她那双手上。
江晓棠叠完,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看会了没有。”
江晓松没说话,过了两三秒,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
“那就叠。中午之前,这床被子达不到这个标准,你就不用去吃饭。”
江晓棠转身出了宿舍。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被子被用力抖开的声音,还有江晓松压低嗓子说的一句:“行,叠就叠。”
第一天出操,江晓棠就摸到了江晓松的底。三公里,他跑了一半开始走,被收容车跟在后面按喇叭,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慢颠起来,到终点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明显是留着劲。队列训练,他动作学得快,但做两遍就开始走神,眼睛往操场边上的器械场飘。让他站军姿,他把手贴裤缝贴得挺像回事,但江晓棠从他面前走过去三回,三回都看见他右脚在悄悄换重心。
她没当场点破。带新兵跟带老连队不一样,头几天要把性子摸透,不能上来就硬碰硬。但档案上那句“父母栏均填写‘无’”,让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东西。
江晓松的档案里,家庭关系一栏写得很简单:父亲,已故。母亲,已故。姐姐,失踪。
那个“失踪”两个字是用黑色签字笔手写补上去的,笔画很重,把表格上的格子都撑满了。
江晓棠自己的档案里,也有一个补上去的名字。她原来不叫江晓棠。六岁那年冬天,她和弟弟被从老家带出来,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又坐汽车,最后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子。中间的过程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弟弟一直哭,她捂他的嘴,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后来她在养父母家长大,改了名,上了学,参了军。她一直在找那个弟弟,托人打听过,在寻亲网站上登过记,但十几年过去,信息像扔进河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直到新兵档案发下来,她翻到“江晓松”那一页,看见籍贯和年龄,心跳才猛地变了节奏。但天下姓江的人多的是,年龄对得上的也多的是。她不能凭一个名字和两个“已故”就认人。万一认错了,对新兵、对自己,都没法交代。
所以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档案,该干什么干什么。
头一周,江晓松的刺头劲儿一点一点往外冒。内务检查,他的被子被排值班员记了三次不合格,江晓棠让他中午留下来修被子,他修了,但修完把被子往床上一撂,说:“班长,我修是修了,但我还是觉得这事没劲。”训练场上,让他练低姿匍匐,他爬了两趟就说胳膊肘疼,坐在旁边看别人爬,被值班排长说了两句,他站起来又爬,动作倒是标准,但脸上写着一百个不乐意。晚上开班务会,江晓棠让每个人说说自己为什么来当兵。轮到江晓松,他靠着墙,两只手插在作训服兜里,说:“想换个活法。”
“什么样的活法。”江晓棠问。
“不用每天醒了就愁今天吃什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他顿了一下,“不用一个人待着。”
最后那句话说得比前面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江晓棠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真正让江晓棠心里那根线绷紧的,是第二周的一个晚上。
熄灯之后,她按惯例查铺。走到男兵宿舍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江晓松和那个矮个子新兵。矮个子新兵在哭,声音压在被子里,闷闷的。江晓松的声音从旁边铺上传过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又不是真的不耐烦:“你哭什么,明天跑不动我带你,又不是什么大事。”
矮个子新兵抽噎着说:“我想我妈。”
安静了几秒。江晓松说:“想就写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谁都没用,连个写信的地址都没有。”
江晓棠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
她退后两步,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那一晚她坐在床边,把江晓松的档案又翻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籍贯:河南信阳某县某村。她记得那个村子的名字。她六岁之前,也在那个村子住过。父亲去世,母亲病重,后来有人把她和弟弟从村子里带出去,再后来,她就到了养父母家。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打开,里面是一颗玻璃弹珠,绿色的,里面裹着一小片螺旋状的彩色纹路。那是弟弟三岁那年从地上捡的,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天,谁也不让碰。他被带走的时候,弹珠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江晓棠脚边。她捡起来,揣在身上,揣了十几年。
她把弹珠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包好放回去。
第二天是战术训练。铁丝网下面铺着碎石和黄土,江晓棠先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过网的时候后背离铁丝网还有一拳的距离。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说:“低姿匍匐的要领,身体贴地,利用手臂和腿的蹬力往前送,不是靠屁股拱。谁先来。”
新兵们一个一个过。轮到江晓松,他趴下去,动作确实快,蹭蹭蹭几下就钻到了头,但起身的时候右手肘在地上狠蹭了一下,袖子磨破一层布,底下渗出来一点红。江晓棠看在眼里,没说话。收操之后,她让江晓松留下来。
“手。”
江晓松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没事。”
“我说,手。”
他把胳膊伸出来。手肘上破了一块皮,不大,但沾着土,看着扎眼。江晓棠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撕开,给他贴上。动作很快,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没有犹豫。
江晓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肘上那个普普通通的肉色创可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爬得不错。”江晓棠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收进口袋,“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偷懒留着劲,就不是贴创可贴这么简单了。”
“我没偷懒。”
“你有没有偷懒,我看得出来。”江晓棠看着他的脸,“你跑三公里留的那点劲,够你多跑两圈。你不愿意跑,是因为你觉得跑快了没人在终点等你。我说得对不对。”
江晓松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看着操场上远处正在收器材的别的班。
“我姐以前也这么说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江晓棠差点没听清,“她说我干什么都留三分劲,怕使完了没人管我。”
江晓棠的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
“你姐呢。”她问。声音尽量平常,像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没了。”江晓松用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搓了一把脸,“小时候一块儿被人带走的,后来就剩我一个。我找了,找不到。”
他说完,把袖子放下来,盖住创可贴,往后退了一步:“班长,我能回去了吗。”
江晓棠点了下头。江晓松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别的什么。
江晓棠站在原地,操场上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往一边倒。她把右手伸进作训服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用旧手帕包着的玻璃弹珠。手帕的边角已经被她摸得起毛了。
她没有当天晚上就去认人。
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如果认错了,新兵排里传开“班长乱认弟弟”的话,江晓松没法待,她也没法带。如果没认错,她更得想清楚:在部队里,她是班长,他是新兵。她不能因为“这可能是我弟弟”就对他放宽一分,也不能因为“这可能是我弟弟”就故意对他加严一分来避嫌。带兵的人心里要是歪了,兵看得出来。
第二天,她给养母打了个电话。养母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小时候穿的那件棉袄,领子里缝过一个布条,上面写着你原来的名字。棉袄我一直收着,没扔。布条上写的是‘江晓松’的‘松’字吗?不是。写的是你弟弟的名字,你叫‘晓棠’,他叫‘晓松’。你俩名字是一对,是你爸起的,说棠和松都是树,能长住。”
江晓棠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去找江晓松。她需要一件事,一个自然的、不用把“档案”和“布条”摊到桌面上的机会。
机会在第三周来了。
新兵连组织首次三公里摸底考核。江晓松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又习惯性地往路边靠,打算像往常一样混在中间。江晓棠从跑道外面插进来,跟他并排跑。
“江晓松。”
“到。”
“你今天要是跑不进十二分半,下周外出你留守。”
江晓松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种“你不讲道理”的表情又冒出来了。江晓棠不看他,看着前面的跑道,呼吸很稳。
“你不是能跑吗。跑给我看。”
江晓松咬了一下牙,步子提起来了。他腿长,步幅大,一提速就把旁边的人超过去好几个。江晓棠跟着他跑,不超他,也不掉队,始终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跑到第三圈,江晓松的呼吸开始变粗,速度有点往下掉。江晓棠的声音从旁边递过去:“别往下看,看前面那棵树。步子稳住。”
江晓松没回头,但速度稳住了。
最后四百米,江晓棠说:“冲。”
江晓松冲了。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员掐表:十二分二十一秒。
他弯着腰喘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江晓棠站在他旁边,胸口也微微起伏,但很快就平复了。她把一瓶水递到他手边。
江晓松接过去,灌了两口,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点没散尽的狠劲,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像是不好意思。
“班长,你跑得还挺快。”
“废话。”
江晓松笑了一声。那声笑出来之后,他自己好像也觉得意外,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又灌了一口水。
江晓棠看着他喝水时仰起来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条和记忆里那个哭着要弹珠的小男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耳廓后面有一颗小痣,位置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她把江晓松叫到了排部。排部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连旗。江晓棠坐在桌子后面,让江晓松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个旧手帕包。
“江晓松,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江晓松看见她脸色不像是开玩笑,坐直了些。
“你小时候,是不是丢过一颗玻璃弹珠。绿色的,里面有花纹。”
江晓松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然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盯着江晓棠的脸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晓棠把手帕打开。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躺在桌面上,被灯光照出螺旋状的彩纹。
江晓松没有动。他的眼睛定在那颗弹珠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指尖碰到弹珠的表面,又缩回去,好像怕把它碰碎了。
“这是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小时候……”
“你捡的。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你攥了一整天,谁要都不给。后来被人带走的时候掉在地上,我捡的。”
江晓松抬起头。他看着江晓棠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子看到下巴,像是在一张已经变得陌生的脸上拼命找另一张脸的影子。
“你……”
“我叫江晓棠。以前也叫江晓棠。”她的声音很平,但放在桌面上的手在轻轻发抖,“布条上写的名字,是你爸起的。棠和松,都是树。”
江晓松的眼圈红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层红压回去,但没有压住。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桌子边沿上,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出声。
江晓棠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他旁边。她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背,也没有说“别哭”。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在排里,我还是你班长。训练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偷懒我照样收拾你。”
江晓松闷闷地“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但是下了训练场,”江晓棠顿了一下,“你有人管了。”
江晓松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脸,看着江晓棠,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叫姐还是叫班长。”
江晓棠想了想:“操课时间叫班长。下了操,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江晓松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往上走了:“姐。”
那个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江晓棠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把脸洗了再回宿舍。丢不丢人。”
江晓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颗弹珠。江晓棠说:“放你那儿。本来就是你的。”
他把弹珠攥在手心里,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小跑的声音,还有一声压不住的、从嗓子深处冒出来的笑。
认了弟弟之后,江晓棠反而更不好带他了。
江晓松像是把攒了十几年的“有人撑腰”的劲全使了出来。训练场上他不再留三分劲,五公里跑得比摸底考核快了将近一分钟,单杠从零个拉到七个,低姿匍匐把袖子磨破了两套作训服。但与此同时,他那种“我姐是排长”的嘚瑟劲儿也藏不住,排队打饭的时候故意从江晓棠身边过,咳嗽一声,压低嗓子叫“姐”,被江晓棠一个眼神瞪回去,缩着脖子溜走,嘴角咧到耳根。
江晓棠在班务会上把话挑明了:“江晓松,你听好。你训练成绩上去了,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有关系。你要是觉得因为我是你姐,你就可以松一口气,那你就想错了。我带的排,没有‘特殊人’。”
江晓松收起笑脸,坐得板板正正:“明白,班长。”
但私下里,江晓棠对他的关注确实多了一层。她开始留意他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又只扒拉两口就跑去打球,留意他晚上熄灯之后是不是又在被窝里看手机,留意他手上的冻疮有没有按时抹药。这些事情她做得很小心,不当着别的新兵的面,通常是在查铺的时候多站一分钟,或者在训练间隙递瓶水的时候顺嘴问一句。
江晓松也懂事。他从来不把“姐姐”这两个字带到训练里。有一回班里的新兵跟他开玩笑,说“你姐是排长,你怕什么”,江晓松当场把脸拉下来:“我姐是我姐,班长是班长。你再这么说,我跟你急。”那个新兵讨了个没趣,后来再没人拿这事说嘴。
第四周,新兵连组织战术综合演练。科目是班组协同通过障碍区,包含铁丝网、矮墙、弹坑和一段泥地。前一天刚下过雨,泥地变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不少新兵站在泥潭边上犯怵,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愿意第一个下。
江晓棠从队列前面走出来,没说话,直接走进了泥潭。泥水一下子没到她膝盖上面,灌进作训鞋里,裤腿吸满了泥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在泥潭里走了个来回,爬出矮墙,过了一遍铁丝网,然后站在终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脸上也溅着泥点。
“看我的,跟我来。”她冲着队列喊了一声。
江晓松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跳进泥潭的动作几乎是砸进去的,泥浆溅起老高,然后他连滚带爬地过了铁丝网,翻矮墙的时候手一撑就过去了,到终点站起来,喘着气,冲后面的新兵招手:“快点,不难。”
一个接一个,全排都下了泥潭。那天收操的时候,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泥,互相看着笑,牙显得特别白。江晓棠站在队伍前面,脸上糊着泥,嘴角歪着笑:“回去洗澡。给你们半小时,超时了晚饭别吃。”
新兵们哄的一声往澡堂跑。江晓松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在江晓棠面前站定,啪地敬了个礼,动作很标准,手型、角度、力度都到位。敬完礼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追队伍去了。
江晓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旁边的排长问她:“你弟?”
江晓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排长笑:“你俩笑起来一个样,嘴角都往一边歪。”
江晓棠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说话。
新兵连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第五周,训练科目从基础战术转到了实弹射击。第一次摸真枪,新兵们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江晓松尤其明显,领枪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枪托,翻来覆去地看,被军械员说了一句“枪口别对人”,赶紧把枪端端正正放下。
射击预习那几天,江晓松练得格外认真。卧倒、装弹夹、开保险、拉枪机、瞄准,一套动作练了几十遍,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瞄。江晓棠趴在他旁边的靶位上,看他瞄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枪管往下压了一点:“高了。准星和缺口平齐,别把靶子整个盖住。”
江晓松调整了一下,又瞄了一会儿,低声问:“姐,你第一次打靶什么成绩。”
“四十七环。”江晓棠没抬头。
“五发?”
“嗯。”
江晓松吸了一口气,瞄得更专注了。
实弹考核那天,靶场上的枪声一阵接一阵,硝烟味混着黄土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江晓松趴在靶位上,五发子弹打完,报靶员举起靶纸:四十三环。
他爬起来,脸上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满足。江晓棠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靶纸:“不错。比我差四环。”
江晓松咧嘴笑了:“下次超你。”
“先把你据枪的稳定性练上去再说。”
授衔仪式在第十二周。
那天下着小雨,操场上湿漉漉的,但队列站得比任何时候都整齐。新兵们穿着常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肩膀绷得很紧。江晓棠站在队伍前面,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出列,走到主席台前,由班长骨干为他们佩戴列兵军衔。
“江晓松。”
“到。”
江晓松出列,正步走到台前,站定。江晓棠从托盘里拿起那副列兵肩章,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踮了一下脚,把肩章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扣好扣子。
扣完之后,她没有立刻退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是个兵了。”
江晓松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然后他退后一步,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江晓棠回礼。两个人的手同时落下。
仪式结束后,新兵们围着操场拍照。江晓松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江晓棠发了条微信。他手机是刚领回来的,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是江晓棠前几天输进去的,备注写的是“姐”。
微信只有一行字:“姐,谢谢。”
江晓棠站在宿舍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操场上那个穿着常服、肩膀挺得笔直的高个子新兵。她回了一条:“少废话。下周专业训练,别掉链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手帕。手帕里原来包着弹珠,现在弹珠在江晓松那儿,手帕她留着。她把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叠好,夹进带兵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三个月的事:第一天谁哭了,第二周谁的内务上了光荣榜,战术训练谁磨破了裤子,射击预习谁偷偷在枪托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翻到最后一页,她在手帕旁边写了一行字:
“江晓松,三公里从十四分五十到十一分四十。单杠零到八。低姿匍匐优秀。实弹四十三环。爱偷懒,但叫得动。重感情,吃软不吃硬。是我弟弟。”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操场上积水的地面亮晃晃的。新兵们还在拍照,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又手忙脚乱地去接。江晓松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嘴角歪着笑。
江晓棠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冲着操场喊了一声:“江晓松,带两个人去把俱乐部的地拖了。”
江晓松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是”,跑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喊:“班长,今天授衔,能不能歇一会儿。”
“不能。”
江晓松朝旁边的新兵做了个苦脸,但还是转身往俱乐部跑了。跑了几步,他回过头,朝江晓棠那扇窗户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江晓棠把窗户关上,嘴角那点歪着的笑没有压住。
她拿起桌上的花名册,翻到下一批新兵档案的扉页。三个月之后,又有一批人要来。她得提前看看,这回还有没有姓江的。
授衔之后,新兵连就散了。江晓松分到了通信连有线排,江晓棠回到连部当她的班长。姐弟俩在一个连队,宿舍隔着一层楼,食堂吃饭坐不同的桌子,训练在不同的场地,一天下来打不着几个照面。江晓棠觉得这样正好。新兵下连队最怕的就是“有关系”,有关系的新兵在班里不好过,班长不好带,同年的兵心里也不服气。她私下跟江晓松交代过:“在连里,别找我。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再说。”
江晓松答应得挺痛快:“知道了姐,我又不是小孩。”
结果下连队第三天,他就扛不住了。
有线排的训练跟新兵连完全是两码事。新兵连跑三公里,有线排跑五公里起步,背着线拐子跑,线拐子上缠着五百米被复线,铁架子硌在腰上,跑起来咣当咣当响。江晓松第一趟跑下来,腰上硌出一道红印子,晚上洗澡的时候呲牙咧嘴,被同年兵笑了半天。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爬杆。有线兵的基本功之一就是爬电线杆,脚扣一套,腰绳一扣,手脚并用往上蹭,爬到杆顶挂线。江晓松第一次爬杆,脚扣踩不住,腰绳松了半圈,整个人往下一沉,幸亏下面有保护垫,摔了个屁股墩儿。班里的老兵笑得直不起腰,班长林大勇板着脸说:“再来。”
爬了三天,江晓松的脚扣还是踩不稳。他晚上给江晓棠发微信,就仨字:“爬不上。”
江晓棠回得也快:“爬不上就练。我明天去你们排看训练。”
“别来。你来了我更爬不上。”
江晓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歪了一下,没再回他。
第二天她还真去了。不是专门去的,她带自己班里的兵去器械场练体能,器械场跟有线排的训练场挨着。她远远看见江晓松抱着电线杆子,脚扣往上一卡,蹭了两下,又滑下来,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见。她没走过去,就在器械场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跟自己班的兵说:“看见没有,那个爬杆的,腿没夹紧,腰绳吃不上力。你们以后学有线,别学他。”
她班的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嘻嘻哈哈地乐。江晓松那头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是江晓棠,脸腾地红了,抱着杆子又往上蹭,这回腿一夹紧,腰绳一吃劲,蹭蹭蹭爬上去两米多。他在杆子上头冲江晓棠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看见没”。江晓棠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晚上她给江晓松发了条微信:“左腿再往里扣一点,脚扣的齿卡进杆子的时候别急着换脚,稳一秒再动。腰绳吃住劲之后身体往后仰,别趴杆子上。”
江晓松回了个“OK”的手势。
第四天,他爬上杆顶了。挂线的时候手忙脚乱,被复线缠了一胳膊,但好歹把线挂上了。班长林大勇在下头仰着脖子喊:“江晓松,下来之后把杆子擦干净,脚扣印子留上面算怎么回事。”江晓松在杆顶上喊了一嗓子“知道了”,声音里带着笑。
江晓棠在连部窗户后面听见那声笑,把手里正在填的报表放下来,揉了揉眉心。旁边的文书问她:“江班长,你笑什么。”她说:“我笑了吗。”文书认真点头:“笑了。嘴角歪的。”江晓棠把脸板回去,低头继续填报表。
有线排的日子不好混,但江晓松慢慢摸到了门道。爬杆稳了之后,他开始练收放线。五百米被复线,从线拐子上放出去,再收回来,讲究的是快、准、不乱。放线的时候要跑起来,线在身后拉出一条直线,收线的时候要边跑边绕,线在胳膊上绕八字的圈,绕得不好就会打结。江晓松第一天收放线,线在胳膊上缠成一团乱麻,解了四十分钟才解开,午饭都没赶上吃。他蹲在训练场边上啃面包,被同年兵刘小乐拍了张照片发到连队群里,配文:“有线排今日最佳发型。”照片里江晓松头发上缠着两根被复线,一脸生无可恋。
江晓棠在群里看见了,回了一个字:“该。”
江晓松在底下回了一串省略号。
但啃完面包,他又拎着线拐子去训练场了。江晓棠晚上查完铺,路过有线排的器材室,看见灯还亮着。她走过去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江晓松一个人在那儿收放线,对着墙上的挂钟掐时间,嘴里念念有词。她没进去,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一个月之后,有线排内部考核,江晓松收放线成绩排第三。第一名是个干了三年的老兵,第二名是干了两年半的副班长。林大勇在班务会上说:“江晓松,你进步很快,但别翘尾巴。”江晓松说:“班长,我尾巴一直夹着呢。”全班哄笑。
江晓棠在连务会上听林大勇汇报训练情况,听到江晓松的名字,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会后林大勇凑过来问她:“江班长,江晓松是你家亲戚?我看他档案上紧急联系人填的你。”
江晓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弟。亲弟。”
林大勇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大腿:“我说呢!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劲儿跟你一模一样,原来是姐弟。你放心,我不会特殊照顾他。”
“你该怎么练怎么练,别管我。”
“那肯定的。不过你弟是真能吃苦,头几天爬杆摔得屁股都青了,晚上拿热毛巾敷,第二天接着爬,没吭一声。”
江晓棠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摔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大勇挠头:“他说别告诉你,说怕你笑话。”
江晓棠没说话,走了。
当天晚上,江晓松宿舍门口多了一管红花油。他拿起来看了看,瓶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揉开再睡。”字迹是江晓棠的。他把红花油攥在手里,扭头对刘小乐说:“看见没,我姐给的。”刘小乐翻了个白眼:“你天天显摆你姐,烦不烦。”
“不烦。”江晓松把红花油塞进床头柜,美滋滋地躺下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年底。连队要搞年终军事训练考核,所有科目拉一遍,排名次,评先进。有线排的考核科目是五公里武装越野、收放线、爬杆挂线、线头接续。江晓松其他几项都练得差不多了,唯独线头接续一直不稳。接续就是两根被复线断了,得把铜芯剥出来,两头拧在一起,缠上绝缘胶带,讲究的是快和牢。江晓松手不算笨,但一掐时间就慌,剥线的时候刀子吃得太深,铜芯断了好几股,接出来的头一拉就断。
考核前一周,他练了一晚上线头接续,接废了二十多个头,训练室的地上扔了一地铜丝。刘小乐在旁边陪他练,接出来的头个个合格,江晓松越练越急,把钳子往桌上一拍:“不练了。”
他出了训练室,在走廊里蹲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连部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江晓棠正在里头写材料,桌上摊着一堆表格,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江晓松在窗户外面站了两分钟,没敲门,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江晓棠在食堂堵住他:“今晚八点,器材室,我教你接线头。”
“你又不是有线专业的。”
“我新兵连接线头全连第三,你说我是不是。”
江晓松不吭声了。
晚上八点,器材室里,江晓棠拿了两根废线,一把钳子,一把小刀,坐在马扎上。江晓松坐她对面,也拿了一套工具。
“看我手。”江晓棠把线头剥开,刀口斜着下去,刚好划透外皮,铜芯一根没伤,“刀吃进去的角度要斜,别直着往下切。剥出来的铜芯用砂纸打亮,两根线拧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拧紧之后往回折一下,胶带从一头往另一头缠,缠两层,每层压一半。”
她边说边做,一个线头接完,掐表,三十一秒。
“你来。”
江晓松剥线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刀下去,铜芯又断了两股。江晓棠没说话,把自己的线头拆了,重新示范了一遍。这回她手把手地让他看刀口的角度,手指头点在他的手背上,告诉他哪块肌肉该用劲。
“你手劲太大,剥线的时候用腕子,别用手指攥。放松。”
江晓松深吸一口气,又剥了一根。这回铜芯完整。他抬头看了江晓棠一眼,江晓棠点了下头。他接着往下做,拧线、折回、缠胶带,做完掐表,四十五秒。
“再练。今晚接五十个,接完回去睡觉。”
江晓松接了一晚上。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时间压到了三十六秒,成功率也上来了。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个线头接完,抬头说:“姐,行了。”
江晓棠从马扎上站起来,把地上剪下来的废线头扫了扫:“考核的时候别慌。你练到这个程度,够了。慌就想想我坐这儿盯着你呢。”
考核那天,江晓松线头接续科目拿了全排第二,总评排第三。连队年底评了个“进步之星”,奖状贴在连队俱乐部的荣誉墙上。江晓松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给奖状拍了张照发给江晓棠。江晓棠回了一个大拇指。
过年的时候,连队搞联欢会。各班出节目,江晓松被有线排推出来唱歌。他嗓子不错,在新兵连唱过一次《军中绿花》,把几个新兵唱哭了。这回他上台唱了首《夜空中最亮的星》,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跟着打拍子,气氛挺好。唱完下来,江晓棠在后台等他,递了瓶水,说:“唱得还行。”
“什么叫还行。底下都鼓掌了。”
“鼓掌是给连里面子。”
江晓松撇了下嘴,又笑了:“姐,过年你回家不。”
江晓棠是三年兵,按规定可以休年假。她本来打算今年休的,但连里过年骨干少,她想了想,没报。她问江晓松:“你呢。”
“我不回。我回去也没人。”他说得挺轻松,但江晓棠听出底下那层意思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过年咱俩在连里过。初一连里包饺子,你过来跟我一组。”
“好。”
年三十晚上,连队组织看春晚,食堂里摆了瓜子花生橘子,各班围着桌子坐。江晓松坐有线排那桌,江晓棠坐女兵班那桌,中间隔着三张桌子。看了一会儿,江晓松偷偷给江晓棠发微信:“姐,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初一才有。”
“我现在就想吃。”
江晓棠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挤眼睛。她没理他,过了五分钟,起身出了食堂,回宿舍拿了一包饼干,经过有线排那桌的时候随手扔在江晓松面前,一句话没说走了。江晓松拆开饼干,给同桌的人一人分了一块,得意地说:“我姐给的。”刘小乐嘴里的饼干差点喷出来:“你一天不显摆能憋死。”
初一包饺子,江晓松果然凑到江晓棠那组。他包饺子的手艺一塌糊涂,馅放多了捏不上,放少了瘪瘪塌塌,江晓棠包十个的工夫他包三个,还全躺着。江晓棠把他撵到一边:“你负责擀皮。”江晓松擀皮擀得飞快,就是形状不圆,歪七扭八的,被女兵班的人笑了一通。他也不恼,擀得更起劲了,面粉蹭了一鼻子。
饺子煮出来,江晓松端着碗找江晓棠,挤在她旁边坐下。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烫得他直吸气。
“姐。”
“嗯。”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江晓棠看了他一眼。他鼻尖上还沾着面粉,腮帮子鼓鼓的,烫得直呵气。她伸手把他鼻尖上的面粉抹掉:“少吃点,一会儿还有别的菜。”
“不,我就要吃饺子。”
江晓棠没再说话。她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饺子,眼角有点酸,但没让那点酸漫出来。她想起十几年前,在那个陌生的村子里,她跟弟弟两个人分一个凉馒头,弟弟咬一口,把剩下的全塞给她,说“姐你吃”。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这个傻小子了。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吃得满嘴油光,还在跟刘小乐抢最后一块饺子。
年过完,春天来了。连队接到通知,要抽人参加旅里的通信专业比武。有线排报了两个名额,一个是老兵,一个是江晓松。江晓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器材室练收放线,手里的线拐子差点掉地上:“我?我才下连队半年。”
林大勇说:“你收放线和接续成绩够了,爬杆还差一点,练一个月,能行。”
江晓松给江晓棠打电话,声音发紧:“姐,让我去比武。”
“名单是连里定的,你跟我说没用。”
“你帮我问问嘛。”
“你好好练,比什么都强。比武那天我去看。”
江晓松练了一个月。每天早起半小时练爬杆,晚上加练收放线,手磨出茧子,茧子又磨破,破了长新的,最后两只手掌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江晓棠有时候晚上去器材室看他,给他带瓶水或者塞个苹果,不说什么,坐一会儿就走。
比武那天在旅部训练场,各营连来的选手二十多个。第一个科目收放线,江晓松排第四出场。他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扭头往观众席上看了一眼。江晓棠坐在第三排,正低头看手机,好像根本不在意。他收回目光,哨声响了。
五百米被复线,放出去,跑回来,收线绕八字。江晓松跑得脚下生风,线在他胳膊上绕得整整齐齐,到终点一掐表,比平时训练快了两秒。他喘着气往观众席上看,江晓棠这回抬着头,朝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
第二个科目爬杆挂线,他顺利爬上去把线挂好,下来的时候脚扣吃稳了,没摔。第三个科目线头接续,他手稳得很,掐表三十四秒,全组第二。
三项比完,总分排第四。前三名都是干了三年以上的老兵。江晓松拿了个“优秀选手”,奖状不大,但盖着旅部的红戳子。他捧着奖状回到连队,第一件事是拍照发给江晓棠。
江晓棠回了一条:“看到了。晚上加个鸡腿。”
“姐你请?”
“食堂有。”
江晓松对着手机笑了一声,把奖状夹进笔记本里,跟新兵连授衔时拍的照片放在一起。
春天过完,江晓棠的服役期快满了。她面临一个选择:转二期士官,还是退伍。转二期的话,得去旅部参加集训考核,通过了才能签。不转的话,年底就走。她想了很久,给养父母打了个电话。养母说:“你自己拿主意。不过你要是还想找弟弟,留在部队兴许方便些。”她说:“找着了。”
养母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就变了,连声问怎么回事。江晓棠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养母听完哭了一场,说:“那你更得留了。你俩在一块,有个照应。”
江晓棠挂了电话,去找指导员报了二期集训的名。
集训在旅部,三个月,全旅同批要转二期的人集中考核,淘汰率不低。江晓棠走之前,把江晓松叫到排部,跟他说:“我出去集训三个月,你在连里好好的。别惹事,训练别松劲,有事找林班长,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
江晓松点头:“姐你放心去。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你给不给我丢人无所谓,你别给你自己丢人。”
江晓松笑了一下:“知道了。”
江晓棠拎着行李上车的时候,江晓松站在连队门口敬了个礼。车开出去老远,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没放下来。她扭过头,把视线放到前面的路上。
集训的日子苦。每天天不亮起来跑五公里,白天专业课、战术课、体能课排满,晚上还有夜训。江晓棠练得狠,她知道自己的底子不算最拔尖的,只能靠多练。同批集训的有个女兵叫方小梅,跟她住一个宿舍,两个人互相掐表、互相纠正动作,处成了朋友。方小梅问她:“你带新兵那会儿听说认了个弟弟,真的假的。”江晓棠说真的。方小梅说:“那你挺厉害的,带兵带出个亲戚来。”江晓棠说:“凑巧。”
集训第二个月,江晓棠收到江晓松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姐,我入党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从训练场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方小梅看手机屏幕。方小梅说:“你弟?”她说:“嗯。”方小梅说:“你笑得嘴都歪了。”她收了收表情,给江晓松回了条:“好好干,别翘尾巴。”
江晓松回:“知道了知道了,你每回都说这句。”
集训结束的时候,江晓棠综合成绩排第七,顺利转了二期。回连队那天,江晓松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江晓棠下车看见他手里的奶茶,皱了皱眉:“哪来的。”
“镇上买的。我托司务长带的。”
“训练时间喝什么奶茶。”
“下了操嘛。姐你喝一口,热的。”
江晓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豆味的,甜得发腻。她皱着的眉头松了松,又喝了一口。江晓松在旁边笑:“好喝吧。”
“凑合。”
姐弟俩站在连队门口,一人一杯奶茶,看着操场上新一批新兵在跑圈。江晓松忽然说:“姐,今年新兵啥时候来。”
“还有半个月。”
“那你又要带新兵了?”
“嗯。”
“这回还有刺头不。”
江晓棠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有一个就够了。”
江晓松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认真地说:“姐,你带新兵的时候,对人家耐心点。别老凶人家。”
江晓棠把奶茶杯子往他手里一塞:“你管得还挺宽。回去训练。”
江晓松端着两杯奶茶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姐,晚上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肉,我给你占座。”
江晓棠摆了下手,转身往连部走。文书在门口等她,抱着一摞新兵档案。她接过来翻了翻,跟往年一样,一个个名字、籍贯、学历看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她手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档案,走进办公室。
桌上那本带兵笔记本还摊开着,最后一页夹着那块旧手帕。她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今年这批新兵,档案上没有姓江的。”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
“不过带兵这事,跟姓什么没关系。来了,就得让他们都成了材。”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操场上江晓松正在带新兵练队列,口令喊得又响又脆,跟两年前那个站在排尾下巴朝天的新兵完全是两个人了。江晓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歪着笑了笑,然后拉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新兵档案,开始背名字。
新兵来那天,江晓棠特意换了双干净作训鞋。两年前她第一次带新兵,鞋底磨穿了都没顾上换,后来被连长点名批评“军容风纪不整”,她才跑去服务社买了双新的。这回她有经验了,提前一周就把鞋刷干净晾在窗台上,鞋带抽出来单独洗了,晒得硬邦邦的,穿的时候得拿脚使劲蹬两下才塞进去。
这回分给她的是女兵班,十二个人,高的高矮的矮,站成一排的时候像台阶。江晓棠站在队列前面,手里还是那本花名册,跟两年前一样,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往宿舍分。点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石小燕。”
“到。”
一个矮个子姑娘出列,头发剪得极短,跟男兵差不多,脸圆圆的,眼睛挺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往上挑,带着一股审视的劲。
江晓棠看了她一眼:“哪儿的人。”
“四川凉山。”
“以前干过什么。”
“在家帮我妈卖菜,干了三年。”
“为什么来当兵。”
石小燕歪了一下头,好像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好了答案:“不想卖菜了。”
队列里有人笑了一声。江晓棠没笑,在花名册上打了个钩,指了指宿舍方向:“靠门第一个铺。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石小燕拎着箱子走了。江晓棠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档案,父母栏填的是“务农”,社会关系一栏写着“姐,石小梅,在外打工”。没什么特别的。但江晓棠带过江晓松之后,看谁都多一层小心。刺头兵不一定都姓江,但那股劲她闻得出来。
果不其然,头一周石小燕就冒尖了。队列训练,别人站军姿站二十分钟歇一歇,她站了十五分钟就开始晃,江晓棠从她身边过的时候敲了一下她的脚跟:“并拢。”石小燕把脚并上了,过了五分钟又悄悄分开。叠被子,她倒是不哭不闹,但叠出来的东西跟江晓松当年如出一辙——圆鼓鼓像个面包。江晓棠让她中午留下来修被子,她修了,修完把被子往床上一撂,跟旁边的新兵嘟囔了一句:“叠成花又能怎样,打仗靠叠被子?”
这话传得飞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有人学给江晓棠听了。江晓棠嚼着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传话的人挺多。下午训练延长半小时,全班加练军姿。”
石小燕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话连累了全班,还傻乎乎地问旁边的人:“怎么突然加练了。”旁边的新兵不理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晚上江晓棠查铺,走到石小燕床边站了一会儿。石小燕没睡着,眼睛睁着,看见江晓棠的影子投在墙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石小燕。”
“到。”她从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下午那句话,有道理。”
石小燕把被子拉下来,露出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打仗确实不靠叠被子。但部队让你叠被子,是让你练一个‘把小事做到极致’的习惯。你连一床被子都叠不好,上了战场我敢让你接一根线头吗。”江晓棠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不想卖菜了,来当兵,想当个什么样的兵,你自己想过没有。”
石小燕沉默了一会儿:“想当个不被别人看不起的兵。”
“谁看不起你了。”
“我们村里的人。说女孩子当兵就是去混两年,回来还是卖菜。”
江晓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你混两年试试。看我让不让你混。”
第二天开始,石小燕变了个人。军姿站到最后不晃了,被子虽然还是叠得慢,但至少是个正经形状了。江晓棠看在眼里,没夸她,只是在班务会上说了一句:“最近班里内务有进步。”石小燕在底下抿着嘴偷乐。
江晓松听说姐姐又在带新兵,晚饭后溜达到女兵排门口探头探脑,被江晓棠逮个正着:“你干什么。”
“看看我姐带的新兵长什么样。”
“回去。”
“就看一眼。”
江晓棠拿他没办法,让他站门口看了十秒钟。江晓松伸着脖子往里瞅,正好石小燕出来倒水,跟他撞了个对脸。石小燕看见一个男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扭头看江晓棠。江晓棠说:“别理他。一个连的,闲得慌。”江晓松冲石小燕点了下头:“好好练,我姐凶是凶,但跟她练能练出来。”说完跑了。
石小燕拎着暖水瓶回来,小声问江晓棠:“班长,那是谁啊。”
“有线排的江晓松。”
“他跟你什么关系。”
江晓棠看了她一眼:“我弟。”
石小燕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从那天开始,她看江晓棠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训练的时候不用人催了,被子叠得比谁都认真,有一次江晓棠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女兵宿舍,看见石小燕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队列条令》。她没出声,悄悄走过去了。
新兵连过半的时候,石小燕已经混成了班里的“副班长”——她自己封的,没人认,但她干得挺起劲,帮这个纠正动作,帮那个整理内务,嗓门大,四川口音一急就冒出来,喊“雄起”喊得全操场都听得见。江晓棠有一回在连务会上跟别的排长说:“这丫头有当班长的苗子。”排长说:“那你好好带。”
与此同时,江晓松那边也到了要紧的时候。旅里搞士官选改,他符合条件,可以报名。报不报,他自己拿不定主意。
晚饭后他在操场边上堵住江晓棠,两个人沿着跑道遛弯。江晓松踢着地上的石子,走了半圈才开口:“姐,你说我转士官不。”
“你自己想不想。”
“想。但又觉得,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我出来了两年,老家那边房子都塌了,我想回去把爹妈的坟修一修。”
江晓棠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自己每年清明给养父母家的祖坟上香,但亲爹亲妈的坟在哪儿,她不知道。当年被人从村子里带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再往后的事全模糊了。
“你想回去,我陪你。”她说。
江晓松扭头看她:“你也回去?”
“那是我爹妈。我不回去像话吗。”
“那转士官的事……”
“先报名考核。考上了再请假回去。两不耽误。”
江晓松点了头。报名表交上去之后,他开始备考。士官选改要考专业课、体能、政治理论,还有面试。专业课他不愁,有线排那点东西他摸得门清;体能更不愁,五公里他现在跑十九分出头;政治理论是他最头疼的,初中学的那点东西早还给老师了,拿起复习资料跟看天书似的。江晓棠每周末抽两个小时给他补课,把重点一条条给他划出来,让他抄在本子上背。江晓松背得呲牙咧嘴,有一回把“听党指挥”背成了“听党的话”,被江晓棠敲了一脑壳。
石小燕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江晓松要考士官,跑来找江晓棠:“班长,江晓松要考试,我能帮忙不。我高中毕业,政治背得还行。”江晓棠想了想,说:“那你每周六晚上来排部,跟他一块背。你当小教员,考他。”
石小燕得了令,兴冲冲地去了。头一回给江晓松上课,她抱着复习资料坐在桌子对面,一本正经地说:“江晓松同志,今天我们先背军人职责。”江晓松看着她那张圆脸和一本正经的表情,差点笑出来,被江晓棠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背了三个周末,江晓松的政治理论模拟考从四十几分提到了七十几。石小燕得意得不行,跟班里新兵吹牛:“江晓松的政治是我教的。”被江晓棠听见了,说了一句:“你先把你的队列条令背熟再吹。”石小燕吐了下舌头,跑了。
士官选改考核那天,江晓松考完出来给江晓棠发消息:“政治八十二。”江晓棠回:“体能呢。”江晓松:“优秀。”江晓棠:“面试呢。”江晓松:“考官问我为什么要转士官,我说我姐在部队,我得跟我姐一样。”江晓棠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江晓松又发了一条:“姐,考官笑了。我这算答对了吧。”
江晓棠回:“算你运气好。”
成绩下来,江晓松总分排全旅同批第三,顺利转了二期士官。命令宣布那天,他给江晓棠打电话,声音有点抖:“姐,我转了。”江晓棠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晚上来排部,石小燕说要给你庆祝。”
石小燕还真准备了庆祝的东西——一袋从服务社买的瓜子和两瓶可乐,摆在排部桌子上,拿一次性纸杯倒可乐,举杯说:“祝贺江晓松同志!”江晓松举着纸杯跟她碰了一下,三个人围着桌子嗑瓜子。石小燕嗑着嗑着忽然说:“江晓松,你跟你姐长得真像。尤其笑起来,嘴角歪的方向都一样。”江晓松和江晓棠同时抬手摸嘴角,动作一模一样。石小燕笑得瓜子壳喷了一桌子。
新兵连结束的时候,石小燕被分到了通信连话务排。分兵那天她抱着被子站在连队门口,眼圈红红的,跟江晓棠说:“班长,我舍不得你。”江晓棠帮她把被子往车上塞:“都在一个连队,宿舍隔两层楼,舍不得什么。好好干,别给我丢人。”石小燕吸着鼻子说:“我肯定好好干。”江晓棠说:“话务排背号码,一千多个号码,背不下来别来找我哭。”石小燕把胸脯一挺:“背就背。”
石小燕走了之后,江晓棠在排部收拾东西,从抽屉里翻出带兵笔记本。这三个月她记了厚厚半本:石小燕哪天哭了,哪天笑了,哪天军姿站了四十分钟没动,哪天晚上偷偷帮同屋的新兵补袜子。她翻到最后写了一句:“石小燕,分到话务排。嘴硬,心热,能扛事。有班长苗子。”
写完,她合上本子,给江晓松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没。回趟老家。”
江晓松回得很快:“有。我早跟排长请好假了。”
姐弟俩是周六一早走的。从部队驻地到老家,高铁四个小时,再转大巴一个小时,到了县城再坐乡镇公交。江晓棠一路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江晓松坐在她旁边,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没放歌,就看窗外。
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比记忆里矮了一些,树干上钉了个铁牌子,写着“古树名木保护”。江晓棠站在树底下仰头看,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她小时候爬过这棵树,爬到一半被弟弟拽着裤腿往下扯,两个人一块摔在草垛上,笑得爬不起来。
江晓松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树。看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记得这棵树底下有个石墩子,咱爹夏天坐上面乘凉。”
江晓棠低头找,石墩子还在,被土埋了半截。她蹲下去摸了摸,凉的。
村里出来个老人,拄着拐棍,眯着眼睛打量他俩。江晓棠走过去问:“大爷,您知道江德顺家老宅在哪儿吗。”老人想了一会儿,往村子深处指了指:“最里头,墙塌了那家。你们是……”
“我们是江德顺的孩子。”
老人把眼睛睁大了,凑近了看江晓棠的脸,又看江晓松的脸,看了半天,拐棍往地上一戳:“棠丫头?你是棠丫头?你小时候老在树下头哭,你弟把弹珠弄丢了你也哭。”
江晓棠鼻子一酸,使劲点了一下头。老人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一路走一路喊:“老江家的孩子回来了!那个棠丫头!还有松小子!”
村里出来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有人认出了江晓松,说他小时候光屁股在塘里洗澡被蚂蟥叮了屁股,哭了一下午。江晓松摸着后脑勺笑,说记不清了。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抹眼泪,说“你爹走那年你才两岁,你妈把你俩送走的时候在村口哭晕过去,后来她也没了,村里人凑钱给她办的丧事”。
江晓棠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兜住。她偏过头去擦了一把,又转回来问:“我爹妈的坟在哪儿。”
村里人领着他们往后山走。坟在半山腰,两个土包,前面立了块水泥碑,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碑前头压着几块石头,石缝里长了草。江晓松蹲下去把草拔了,江晓棠从包里掏出从部队带来的两瓶水,浇在坟前。两个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江晓松跪着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江晓棠跪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在坟前跪了很久,没人说话,风把后山的松树吹得沙沙响。
下山的时候,江晓松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松快了:“姐,我觉着我爹妈能看见咱俩。咱俩都穿着军装回来的。”
江晓棠嗯了一声。
“咱俩没给他们丢人。”
“没丢。”
回村的路上,那个拄拐棍的老人追上来,塞给江晓棠一个布包:“你妈走之前留给村里人的,说要是你俩回来,交给你们。等了十几年了。”
江晓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瘦高个,女的梳着长辫子,怀里抱着个婴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棠棠松松开开心心。
江晓棠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不记得爹妈长什么样了,但这张照片上的两个人笑起来嘴角都往一边歪。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晓松,江晓松正歪着嘴角冲她乐。
“姐,咱俩随咱爹。”
江晓棠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走吧,赶下午的大巴回去。明天还有训练。”
回部队的路上,江晓松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江晓棠肩膀上歪。她没推开他,就让他靠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回城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给养母发了条消息:“妈,我跟我弟回老家了。看了爹妈的坟。找到了张照片。回去给您看。”养母回得很快:“好。你俩好好的就行。等你们休假回来,妈给你们包饺子。”
江晓棠把手机收起来,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肩膀上江晓松的呼吸很沉,睡得挺香。她想起两年前在新兵连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排尾,下巴扬着,一脸谁也不服的样子。那时候她兜里揣着一颗弹珠,不敢认他,怕认错,也怕认对了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弹珠在他那儿,他给弹珠打了个眼儿,穿了根绳子系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车到站了,江晓棠推醒江晓松:“到了。下车。”
江晓松迷迷糊糊站起来,帮她把包拎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营区的路灯亮着,远远能看见连队俱乐部的灯还开着,有人在里面看电视。江晓松伸了个懒腰:“姐,明天早上跑不跑步。”
“跑。你带队。”
“好嘞。”
第二天早上六点,操场上,江晓松带着有线排的兵跑五公里,江晓棠带着话务排的女兵在跑道另一头练队列。两拨人迎面跑过去的时候,江晓松喊了声“一二三四”,声音洪亮。石小燕在队列里偷偷扭头看了一眼,江晓棠拍了一下她的帽子:“看什么看,收下颌。”石小燕赶紧把头收回来。
跑完步,江晓松过来跟江晓棠碰头,两个人站在单杠底下喘气。江晓松说:“姐,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咱爹了,他穿着军装站村口大槐树底下,冲我笑。”
江晓棠把汗擦了擦:“咱爹没当过兵。”
“梦里当了嘛。”
江晓棠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下回休假回去,给咱爹妈的碑换块好的。水泥的寒碜。”
“行。我出钱。”
“你出什么钱,你一个月那点津贴够干什么。我出。”
“那不行,我是儿子。”
“你是弟弟。”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一人一半。江晓棠回宿舍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把那张黑白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爹妈还年轻,笑得无忧无虑。她把照片夹进带兵笔记本里,跟那块旧手帕放在一起。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新写了一段话:
“回了趟老家。爹妈的坟在半山腰,朝南,能看见村口那棵槐树。松小子在坟前哭了,我没拦他。哭完了,他站起来说咱俩没给爹妈丢人。这话我认。往后还得好好干,当个好兵,带好兵。爹妈在天上看着呢。”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操场上江晓松正在给新兵示范爬杆,脚扣一卡,腰绳一扣,蹭蹭蹭几下就上去了,在杆顶上冲底下挥手。石小燕站在底下仰着头喊:“江晓松你慢点!”江晓松在杆子上喊:“不慢!你上来试试!”
江晓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歪着笑了笑。然后她拉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新兵档案,开始背下一批新兵的名字。
转过年来,江晓松也当上了班长。有线排分下来五个新兵,林大勇把其中一个班交给他带,拍着他肩膀说:“你在新兵连怎么被你姐收拾的,现在就怎么收拾他们。不过别太狠,给我留点好苗子。”江晓松嘿嘿一笑:“班长你放心,我走心不走手。”
他嘴上说得轻松,真带起来才知道难。五个新兵里头,一个叫周小伟的,跟当年的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队列训练磨洋工,内务糊弄,第一天爬杆就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不起来,嘴里嘟囔“这杆子跟我有仇”。江晓松站在杆子底下,仰头看着电线杆,忽然就想起自己两年前也是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他把手伸给周小伟:“起来。杆子不跟你有仇,你脚扣没踩对。再来。”
周小伟爬起来,脚扣一卡,又滑下来。江晓松没发火,把自己当年那套笨办法教给他:“左腿往里扣,腰绳吃住劲,别趴杆子上,往后仰。你越怕摔,越摔。”周小伟试了七八回,终于蹭上去两米,挂在杆子上不敢动了。江晓松在底下喊:“往上蹬!我在底下接着你,掉不下来!”周小伟一咬牙,蹭蹭蹭爬到了顶,上去之后往下看,脸都白了,但嘴角咧着笑。江晓松冲他竖大拇指:“看见没,不难。下来吧,脚扣松的时候慢点,一步一格。”
周小伟下来之后,江晓松给他递了瓶水,在他旁边坐下:“我新兵那会儿爬杆也摔。摔了三天,屁股青得没法坐马扎。我姐在隔壁训练场看着我摔,都不带过来扶的。”周小伟问:“你姐是谁。”江晓松往连部方向努了努嘴:“江晓棠,女兵排长。你以后见着她叫班长就行,别叫姐。”周小伟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跟你姐咋在一个连。”江晓松把被复线往他怀里一塞:“说来话长。先把线收了,收完我跟你讲。”
晚上收了操,江晓松还真给周小伟讲了他跟江晓棠的事。周小伟听完,瞪着俩眼:“班长,你跟你姐失散十几年?那你俩咋认出来的。”江晓松从脖子里拽出那颗玻璃弹珠,在灯底下晃了晃:“就靠这玩意儿。”周小伟凑近了看,绿色玻璃里头一圈螺旋纹,觉得挺稀罕:“那你姐现在对你咋样。”江晓松把弹珠塞回领口里:“对我咋样?训练场上该骂骂,该练练。下了训练场,我上她那儿蹭吃蹭喝,她不撵我。”周小伟乐了:“那我也当你弟呗。”江晓松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滚蛋。好好练你的杆去。”
那边江晓棠也没闲着。石小燕在话务排干了半年,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一千多个电话号码和对应人名,抽哪个背哪个,不带打磕巴的。话务排排长跟江晓棠说:“你这兵带得不错,石小燕现在是排里的业务骨干,上个月旅里话务考核她拿了第二。”江晓棠嘴上说“还行,还得练”,心里挺受用。她晚上给石小燕发微信:“考核第二,尾巴别翘。第三名跟你差零点几分,下回就超你了。”石小燕回:“翘不了翘不了,班长你放心,我天天加班练呢。”
话务排的活儿不光是背号码,还得练耳功。听音识人,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谁、哪个单位的,这是硬功夫。石小燕练耳功练得走火入魔,有回在食堂打饭,听见后面的人说了一句“来碗稀饭”,她头都没回就说“张排长你今天嗓子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张排长端着碗愣了半天:“这丫头耳朵真神了。”石小燕端着稀饭走了,回头跟同桌的战友小声说:“其实我是看见他手里攥着金嗓子喉宝了。”战友笑得稀饭喷出来。
江晓棠和江晓松姐弟俩在连里都算骨干了,连里搞“一帮一”结对子,让骨干带新兵,连长把江晓松和石小燕分到一组,理由是有线话务不分家,相互学学对方的专业。江晓松教石小燕爬杆收放线,石小燕教江晓松背号码。头一回上课,江晓松坐在话务值班室,听石小燕报了十个号码让他记,他记了八个,错了两个。石小燕板着脸说:“江晓松同志,你这记忆力不行啊。我们话务排新兵要求是一百个号码错一个以内,你十个错两个,这个标准得补考。”江晓松苦着脸:“我是有线专业的,我记那玩意儿干什么。”石小燕一本正经:“万一线路断了你接电话,对方报号码你听错了,线不就接错了。这可是大事。”江晓松想了想,认了,老老实实跟着石小燕背号码。石小燕教得还挺上心,编了顺口溜,把号码串成故事让他记。江晓松背了一个月,能记一百多个号码了,得意地跟江晓棠显摆,江晓棠说:“石小燕是我带的兵,她教你的东西你要是学不会,丢的是我的人。”江晓松撇了撇嘴,回去又背了五十个。
石小燕跟江晓松学有线的时候,也是闹了不少笑话。爬杆练了三天,最高爬到一米五,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江晓松在底下喊:“石小燕你腿别抖!越抖越滑!”石小燕在杆子上喊回去:“我也不想抖!它自己抖!”江晓松笑得直不起腰,被江晓棠从背后踹了一脚:“你笑什么笑。你当年爬杆什么德行你忘了。”江晓松立刻收住笑,换上一副严肃表情:“石小燕同志,请你控制好腿部肌肉,继续攀爬。”石小燕在杆子上骂他“马后炮”。
练了半个月,石小燕能爬上杆顶了,虽然上去之后得抱着杆子缓半分钟才敢动。江晓松在底下给她掐表,下来之后说:“两分四十秒。合格线是一分半,你还差得远。”石小燕把安全帽摘下来扇风:“我回去练!下个月超你。”江晓松说:“你超我姐去。”石小燕问:“你姐爬杆多快。”江晓松说:“她爬杆没我快。”话没说完,江晓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石小燕,扭头对江晓松说:“你再说一遍。”江晓松缩了一下脖子:“我说我姐爬杆比我快,全连都知道。”江晓棠把水杯往石小燕手里一塞,走了。石小燕喝着水,冲江晓松乐:“你怕你姐。”江晓松挺直腰板:“这叫尊重。”
夏天的时候,旅里搞了一次全旅通信专业大比武,有线话务一起比,还设了混编组的协同科目。江晓松和石小燕被连里报上去当混编组搭档,一个负责线,一个负责接。两个人练了一个月,默契度越来越高,江晓松放线的时候石小燕知道该在哪个位置等,石小燕接号码的时候江晓松知道该报什么信息。练到最后,两个人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干什么。
比武那天,混编组科目设在旅部训练场,各营连来了十几组。江晓松和石小燕排在第七组出场。第一项是协同收放线,江晓松放线石小燕收,两个人跑了两百米,线收得整整齐齐,计时员掐表,比平时训练快了四秒。第二项是模拟线路中断接续,江晓松接完线头,石小燕立刻在电话里报号码测试通断,两个人配合得滴水不漏。第三项是障碍通过,矮墙加铁丝网,石小燕过矮墙的时候爬了两下没上去,江晓松在墙那边蹲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踩我!”石小燕犹豫了一秒,踩着他的肩膀翻了过去,落地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跑。
比完出来,石小燕喘着气说:“踩你肩膀那一下算不算犯规。”江晓松说:“规则里没写不让踩肩膀。”石小燕乐了:“那你肩膀没事吧。”江晓松揉了揉肩膀:“你看着瘦,踩上去跟铁疙瘩似的。”石小燕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才铁疙瘩。”
成绩出来,江晓松和石小燕这组排第三。第一名是旅部通信营的一对老搭档,干了五年多的老兵;第二名是别的营的。江晓松和石小燕站在领奖台上,一人捧着一张奖状,底下江晓棠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拍完照,江晓棠喊了一嗓子:“石小燕,下来把奖状给我,我替你收着,免得你嘚瑟丢了。”石小燕冲底下做了个鬼脸,把奖状卷成筒塞进口袋,跳下领奖台,跑到江晓棠跟前,把奖状往她手里一拍:“班长,给你!你替我保管!”江晓棠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折好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江晓松从领奖台上下来,凑到江晓棠身边:“姐,我奖状呢。”江晓棠说:“你自己拿着。”江晓松说:“我也让你保管。”江晓棠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还让我保管。”江晓松理直气壮:“石小燕的你都保管了。”江晓棠拿他没办法,把他那张奖状也接过来夹进文件夹。旁边的战友起哄:“江班长,你成奖状保管员了。”江晓棠说:“闭嘴,回去训练。”
比武完了,连里给俩人各批了三天假。江晓松问江晓棠要不要再回趟老家,江晓棠说这回不回了,让江晓松自己回去,把上回说好的碑换了。江晓松说行,又问:“姐你真不回?”江晓棠说:“我下回休年假再回。这回你回去,替我给爹妈磕个头就行。”江晓松点头,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临出发前,石小燕跑来找他,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点心:“我让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你带回去供在你爹妈坟前,算我一点心意。”江晓松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石小燕摆摆手跑了。
江晓松一个人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个刻碑的铺子,挑了块青石碑,刻上爹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子女江晓棠、江晓松立。他把新碑扛上山,把旧水泥碑换了,挖了个坑把新碑立稳,把石小燕给的点心摆在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他蹲在坟前跟他爹妈说话,说他姐在部队带新兵带得好,说他自个儿也当班长了,说今年比武拿了第三名,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到最后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山了。
回到部队,江晓松把换碑的事跟江晓棠汇报了,还把碑的照片给她看。江晓棠看了半天,说:“字刻得还行。”江晓松说:“石小燕还给咱爹妈带了点心。”江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石小燕?”江晓松把石小燕给点心的事说了。江晓棠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丫头心细。回头你请人家吃顿饭。”江晓松说:“我请她吃饭?万一别人说闲话呢。”江晓棠看了他一眼:“吃个饭说什么闲话。你带她训练,她教你背号码,互相帮衬的事。大大方方的,别小里小气。”江晓松哦了一声,挠了挠头。
后来江晓松还真请石小燕吃了顿饭,在镇上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两个人对着吃。石小燕问他老家什么样,江晓松说就那样,山多地少,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石小燕说她们老家也差不多。两个人聊着聊着,发现老家隔得不算远,一个信阳一个凉山,坐火车得一天,但好歹都是山里头出来的。石小燕说:“等以后休假,你上我们家去,我带你吃烤土豆。”江晓松说:“行。那你上我们家,我给你煮挂面。”石小燕嫌他抠门,说挂面算什么招待。江晓松说:“那我给你炒俩菜,我炒鸡蛋还行。”石小燕说:“成交。”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江晓棠和江晓松姐弟俩在连队里各忙各的。江晓棠带完新兵带老兵,班里的兵走了一茬又来一茬,她那个带兵笔记本换了第三本。江晓松有线排的班长当得越来越稳,年底评上了“优秀带兵骨干”,照片贴在连队荣誉墙上,跟江晓棠的照片隔了两行。石小燕在话务排也当了副班长,手底下带着三个新兵,天天领着一帮丫头背号码练耳功,嗓门比当新兵的时候还大。
有一回江晓棠晚上查完铺路过话务排,听见石小燕在里面给新兵训话:“你们现在觉得背号码苦,等上了线接电话,对方一开口你就知道是谁,那才叫本事。我师父是江晓松,他背号码比我还狠,一百个错一个都不行。”江晓棠在门外听着,没进去,转身走了。回去给江晓松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成石小燕师父了。”江晓松回得飞快:“她瞎叫的。我教她爬杆,她教我背号码,互为人师。”江晓棠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爹妈坐在石墩子上,她跟江晓松在树底下追着玩,爹喊他们回家吃饭,妈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桌上摆着韭菜鸡蛋饺子和一盆稀饭。梦醒了之后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起床号响了,翻身下床,穿鞋的时候摸到枕头底下那块旧手帕,攥了攥,又放回去。
早上出操,江晓松带着有线排的兵跑过去,石小燕带着话务排的女兵在另一头跑步,两拨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喊“一二三四”,声音一个比一个响。江晓棠站在操场中间,看着两拨兵跑过去,嘴角歪着笑了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五分,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上午,连里开了个会,连长说今年年终考核标准提高了,各排要抓紧,别掉链子。江晓棠和江晓松散会后一块儿往训练场走,江晓松说:“姐,你带的新兵今年考核要是排第一,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江晓棠说:“你请得起吗。”江晓松拍了拍胸脯:“我津贴够。”江晓棠说:“那行。要是我排第二,我请你吃一个月。”江晓松说:“你请我吃什么。”江晓棠想了想:“食堂。”江晓松差点绊了一跤:“食堂也算请?”江晓棠头也不回往前走:“食堂怎么了。食堂的饭不是饭。”江晓松在后面追了两步:“姐你这不公平。”江晓棠头都没回,抬手摆了摆,示意他赶紧去训练场。
江晓松站在原地,看着江晓棠走远的背影,把帽子正了正,转身往有线排的训练场地去了。路上碰见石小燕扛着线拐子往外走,他顺嘴喊了一句:“石小燕,下午爬杆加练半小时。”石小燕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扛着线拐子跑远了。
操场上哨声响了,训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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