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辆大巴拐进厂区大门的时候,我正站在车间门口,把工服的袖口往里卷了两折。
卷了两折,又放下来一折。
5天。从季经理说出“可以”那两个字算起,到今天他们站在这里,正好5天。
三百多号人从三辆大巴上下来,穿一样的浅色短袖,胸牌挂在同一个位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密得像下了一场急雨。打头的是老庾,泰国那边在国内的代理,五十来岁,平头,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公主本人没有下车,坐一辆银灰色商务车直接进了办公区,上二楼会客室,没在车间露面。
老庾站定了,抬手指一指厂区里面,说,先从原料仓看起吧。
我说行。
声音稳得很。稳得我自个儿都想给自己递杯水。
其实我兜里那个旧本子已经被我捏出汗了。封皮磨得发白,跟了我九年,从车间统计干到外贸跟单,里面记的全是这些年客户挑过的毛病。最新一页是我头三天自己写上去的,抽检比例,百分之三。
原料仓看完是车间。三百多个人分了三路,一路看流水线,一路拆箱抽检,一路蹲在地上对规格。我陪老庾那一路,走到第三排工位,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两个字:婆婆。
按掉。
走了十来步,又震。
再按掉。
老庾侧过头,说,叶经理忙?
我说不忙,骚扰电话。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第二排流水线中间,季明川站在那儿。他这个人往哪一站都像根没刨光的水泥柱子,不显眼,但你一眼就能看见他。手里也拿着一张单子,正跟一个验货的对什么。
我走过去,低声说,原材料仓那批铜线,账上对不上。
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
就这两个字。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跟季明川说话像对着个漏斗倒水,你倒多少,底下就漏多少,从来不给个响。
老庾喊我,叶经理,过来看看这台。
我过去。一台样机摆在工作台上,验货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软尺量扇叶,量防护罩的间距,一个格一个格地数,数完了在本子上记。旁边另一个蹲着,拿手电照底座,照了足有一分钟。
我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练了九年,嘴角往上一提,眼睛跟着弯一点,不深不浅。客户挑毛病的时候,这笑能挡一句;客户挑不出毛病的时候,这笑能显得你心里有底。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两百万台,货到付款。这单子要是走到最后结不回款,厂里三百多号人下半年的工资就悬在线上,跟晾在绳子上的衣服一样,风一吹就掉。
老庾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说,哦对,你们季总上上礼拜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当面谈。我还以为他飞过来了。
我说,没有,他没去。
他说,是啊,后来就电话里讲了。
我手里那张验货单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02
“叶经理。”验货组里戴眼镜的那个抬起头,“你们这个每箱放几台?”
“八台。”
“里头那个隔板,什么材质?”
“瓦楞纸,三层。”
他没说话,在单子上划了一笔。
我心里跟着那一笔跳了一下。
季明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也不看我,眼睛盯着那人的笔尖。等那人写完抬起头,他才开口。
“三层瓦楞纸,横竖都是我们这边做的。”他说,“你要觉得不结实,仓库里有五层的,现在就能换上。”
戴眼镜的想了想,说,这批先这样。
我松了口气。
季明川已经转身走了。
中午十一点半,第二路人马从流水线上抽了十二箱。拆到第九箱,有个验货的突然说,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来。
那人把一台样机从箱子里端出来,翻过来,看底座上的标签。他拿指甲盖在边角上刮了刮,抬头问,你们这货,是不是有夜班?
我说,有,赶货期,三班倒。
他说,夜班贴标签的手不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季明川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台样机,直起腰说,“夜班贴的,胶是同一批次,机器是同一台机器。标签稍微歪了一点,不耽误用。”
那人说:“我不是说耽误用。”
季明川说:“那你说的是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在单子上打了个勾。“我记上。”
我站在旁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老庾这时候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叶经理,你们这个厂,几个班?”
我说三个。
他说:“我们那边验货,最怕的不是货不好。”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厂里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货。”
这话我记了很久。
到了饭点,验货组去厂区食堂。三百多号人呼啦啦一走,车间一下子空下来,只剩排风扇嗡嗡地转和地上拆开的纸箱。
我站在空流水线旁边,掏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
03
我回拨过去。
“妈。”
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婆婆的声音传过来:“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其实没吃。
“小满早上让我问你,那个家长会,去不去。”
我捏着手机往车间角落的窗户那儿走了两步。
“哪天?”
“后天下午。”
“后天下午我……”
“我知道你忙。”婆婆打断我,“我就是问一句。不去就不去,我跟老师讲。”
“妈,我再看看。”
“看什么看。”婆婆的声音不高,“你忙你的,我腿不好,又不是不能走。”
她膝盖不好,今年春天摔过一跤。大夫让少走路,她偏要自己去接小满放学,一天来回两趟,一趟二十分钟。
我说:“妈,家长会你别去,我让一平去。”
那头顿了一下。
“一平前天回来过。”
我站住了。“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婆婆说,“回来拿了两件换季的衣服,我看他瘦了,脸都尖了。吃了碗面就走了。”
前天下午我在厂里跟老庾通电话。
“他没跟我说。”
婆婆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可能怕你忙。”
我说:“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回趟家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别多想,”婆婆说,“他就是那个脾气。”
说了两句就挂了。
我站在窗户边,把手机翻过来。通话记录里,前天下午四点多,陆一平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我那时候在开会。
按了回拨,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在哪儿?”
“工地上。”
“前天你回家了?”
那边停了一下。“回了。”
“你怎么不说?”
“你那天晚上在加班,我十二点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想着也没什么大事。”
“你回家叫没什么大事?”
“青禾。”他的声音有点急,“我就是回去拿件衣服。”
“那你现在人在哪儿?”
“在工地。我能去哪儿。”
他从前说这种话,尾音往上翘。现在平平的,像一块板子落下来。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那头有人在喊他。
“晚上给你打电话。”他说。
“嗯。”
挂了。
回到车间,过道里堆着拆开的纸箱,有一个倒在地上,里头的隔板散出来了。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叠回纸箱里。
叠着叠着,手停了。
陆一平瘦了,脸都尖了,回来拿衣服,吃了碗面就走。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在工地,一有空就往家跑,哪怕就待一个晚上,也要回来睡一觉。
现在他不说了。
我把最后一叠隔板放回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04
一点钟,验货组回来了。
我在车间里转,转得脚底板发木。季明川不知道从哪儿拎回来一个保温桶,塞到我手里。
“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早上在门口卷袖子,卷上去又放下来,来来回回弄了三遍。”
我没说话,拎着保温桶去了车间后面。
后面是个小平台,平时放杂物,堆着几个旧塑料凳。我找了个凳面干净些的坐下,把保温桶拧开。
小米粥,上面卧了个咸鸭蛋。
我知道是我出门前婆婆装的。她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在厨房里忙,锅碗碰在一起,声音不大,但我在屋里听得清楚。
我喝了一口粥。小米熬得出沙,稠稠的。然后把咸鸭蛋剥了。
蛋壳一个一个剥下来,放在保温桶的盖子上,有些碎得很小,我也一片一片捡起来,摆在那堆大块的旁边。摆着摆着,盖子上就排了一整圈。
天有点阴,排风扇嗡嗡地转,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我喝第二口粥的时候,眼泪掉到了盖子上。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也不是,有原因。
两百万台。五天前我做了份方案,写了十七页纸,最后一行写的是“不建议接”。季明川看都没看完,说了两个字:可以。
我那天从会议室出来,在楼梯间站了十来分钟。站着也没干什么,就是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熬了三个通宵,把能想到的风险一笔一笔写进去,写成一份方案,结果人家两个字就给你放下了。
我有个毛病,别人伸手来帮,我嘴上说好好好,手上不松。九年下来,厂里上上下下都习惯了,叶青禾行,叶青禾能扛。
我喝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厂办的小周。
“叶姐,那个戴眼镜的,问你有没有前几年的出厂记录。”
“有,在我柜子里。”
“他说要抽三批看看。”小周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他还问,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姓季的,以前在别的厂做过。”
“季经理啊。”我说。
“对。他问了季经理原来那家厂叫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叶姐?”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保温桶盖子上的蛋壳拢到一起,倒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站起来。
05
我回到车间。
戴眼镜的站在样品间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背后跟着两个穿同款短袖的。我引他们去办公室,打开柜子,把前几年的出厂记录本一摞摞搬出来。
他一本一本翻,翻了有一刻钟,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停下来:“你们这批货,铜线是哪家供的?”
我说了个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问。
送走他们,我从车间侧面那条路往回走,经过原料仓。
门口靠墙根码着一排原料垛,上面盖防尘布,布角被风吹开了一点。我弯腰掀起来看了看。铜线,塑封还在,标签上印着进货日期。
五天前。
我正蹲着,仓库的老钱从里头出来,手里拿了个登记本。
“叶经理。”
“老钱,这批铜线什么时候进的?”
“前天到的货。”
“谁让进的?”
“季经理啊。”他把本子翻开递到我眼前,“开会那天下午就给我下了单子,还专门嘱咐,物流别给我耽搁。”
我看着登记本上那行字。季明川说“可以”是上午。这批料下单,在同一天下午。
我往办公区走,没坐电梯。
楼梯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叠。
敲了门进去,季明川正坐在桌后头看材料。他那杯茶泡得发黑,旁边立着一小瓶胃药,瓶盖没拧。
“原材料你当天就订了。”
他抬了下眼皮:“嗯。”
“给老庾的电话也是你打的。”
“打了。”
“季经理,这单子万一——”
“万一出了岔子,”他把话接过去,“第一个顶上去的是我。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他桌子前面,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那方案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看了三遍。”他说,“十七页纸,我拿笔划的,勾了六条。六条都是我原先没想到的。”
“你没想到,你还说可以。”
“就是想过了,才说的可以。”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装车,喊了两声。
季明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你方案里有一条,把周期压到四十天,能省一笔。”他说,“省下来的钱,我去找两家供应商谈了,账期往后挪一个月。”
“什么时候谈的?”
“说可以的第二天、第三天。”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没立刻接话。茶杯上方的热气细得像根线,冒到一半断了。
“跟你说了,”他说,“你又要改方案。改完了,又得熬两个通宵。”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手别抖就行了。”他补了一句,“这五天你手一抖,底下三百多号人全得跟着抖。”
我看了看桌上那瓶胃药。
“你胃又不舒服?”
“老毛病。”
他把瓶子往文件框后面推了推。
我在那儿站了几秒。
“还有事?”
“没了。”
我把门带上,走出来。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天还是阴的。我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验货单折起来,展开,又折起来。
下楼的时候,我又绕到原料仓那头。老钱正在往垛上加防尘布。
我问他:“这批料够做多少台?”
“按两百一十万备的。”他说,“季经理说了,多出来的那一截,留着,万一有返工的。”
多出来的一截。
我站在那排原料垛前面,看了很久。
06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台抽检的样机被放回纸箱。
戴眼镜的在单子上签了字,笔帽扣上,撕下一份递给我。老庾站在旁边,把他的保温杯拧紧,塞进随身的包里。
“叶经理,我们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赶飞机。”
三百多号人从车间、仓库、样品间陆陆续续汇到一块,上了大巴。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三辆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厂区大门。
我站在门口,一直站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车间里全是拆开的纸箱和散在地上的隔板。工人们在收拾,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墙角吃盒饭。
季明川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捏着那份验货单,看了一眼。
“行了,”他说,“回去歇一天,明天不用来。”
“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出。”
“那明天下午再来。”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把验货单锁进柜子里。桌上有支笔没盖帽,我拿起来盖上,放进笔筒。
拎包下楼。
走到厂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排风扇还在转,声音隔着老远还能听见。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半,门从里面开了。
婆婆站在门里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把门拉开。
“回来了。”
“嗯。”
“吃了没有?”
“吃了。”
进门换鞋,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门口墙上的挂钩上。那挂钩原来挂雨伞的,我来了以后就把工牌挂那儿,一挂九年。
婆婆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来,把毯子往膝盖上搭。
“验完了?”
“验完了。”
“都好吧?”
“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见小满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发乱的,橡皮擦得剩半个。
“作业还有多少?”
“还剩两页。”
“写完早点睡。”
“妈妈。”她头也没抬,“那个扇子,你带回来一把行吗?”
“干什么?”
“我们班热。”
“行,明天给你带。”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炖着半锅小米粥,还温着。
“妈,”我在厨房里喊,“粥还有吗?”
“有。”她在客厅里应,“给你留的。”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门口那个钉子上。婆婆在沙发上问,验完了。我说验完了。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粥在锅里,还给你留了个咸鸭蛋,你自己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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