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世界所有大国里,韩国总统这个位置,一直被外界称为最高危的职业。风光时坐拥青瓦台的万千荣光,一旦失势,等待很多人的,就是审判、牢狱,甚至很难安稳落地。朴槿惠,就是这段魔咒里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时隔多年,朴槿惠在自传《穿过黑暗走向未来》中,把自己关押在首尔拘留所里1746天的细碎日子一一摊开。没有激烈控诉,只是平淡记录下囚室里的三餐、寒冬、无休止的巡视。可恰恰是这些朴素的文字,撕开了韩国政坛博弈之下,所谓“规范关押”背后冰冷的真相。
2017年3月31日,弹劾罢免尘埃落定,朴槿惠被送入首尔拘留所,编号503。她的囚室大约10.57平方米,比普通囚犯的单间宽敞不少,配有独立卫生间、书桌和电视。韩国法务部对外反复强调,这已经是拘留所内最高规格的安置标准,和前总统李明博待遇持平。
可这份“最高待遇”,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伴随着密不透风的监视。
7名女狱警分成三班,24小时不间断值守,每15分钟就要推门巡查一次。睡觉、看书、吃饭、静坐,没有任何一刻可以躲开监控与巡视的目光。深夜走廊里,脚步声、门锁开合声反复响起,长久折磨人的神经。法务部给出的理由是安全防范,防止意外、防止外人接触。
但朴槿惠在书中坦言,这种无处不在的凝视,比囚服、铁栏带来的束缚更让人窒息。初期她甚至被安置在办公室改造的临时房间,全程暴露在狱警视线之下,连一点独处空间都不存在。
一边是高墙之内无孔不入的看管,一边是围墙之外持续不断的喧嚣。每天清晨五点半,大批支持者准时守在墙外,隔着厚重墙体高喊“朴总统早安”。一声声呼喊穿透水泥墙壁,成为她固定的清晨信号。这份跨越铁窗的支持,是她漫长监禁日子里不多的精神寄托,却也让她时常陷入尴尬。同在拘留所的其他囚犯对此颇有怨言,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独有的困境。
很多人以为,前总统坐牢,伙食总会特殊优待。事实恰恰相反,朴槿惠和所有在押人员执行同一套标准:每日餐标1440韩元。餐桌上永远是泡菜、大酱汤这类韩式简餐,盐分重、辣味足,本就有胃病的她根本难以入口。为了下咽,她只能一遍遍用清水涮掉咸味,即便如此,也常常只吃得下几口。
长期进食不足,她的饭量萎缩到普通人三分之一,体重持续下滑。想要填饱肚子,只能自己花钱在拘留所小卖部购买方便面、五谷粉充饥。
昔日在青瓦台,膳食有专人调配,讲究精细得体;身陷囹圄之后,廉价速食反倒成了维持身体的主食。
就连生日、中秋这种特殊日子,也没有温情可言。2018年生日那天,她盼不到一碗韩国传统庆生海带汤,托盘里只有一碗冰凉的大酱汤。2021年中秋,拘留所难得加餐,一块煎猪排配上两小包饼干。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却让她久久记在心里,反复回想。这种反差,不需要多余的渲染,已经足够让人看清权力退场之后的落差。
比吃不饱更难熬的,是首尔刺骨的寒冬。囚室地处走廊尽头,窗户漏风,地暖管线老旧,供暖效果大打折扣。哪怕穿上厚外套、两层袜子,脖子裹紧毛巾,她依旧常常半夜被寒风冻醒。寒气钻进骨头里,旧伤不断发作,肩膀、腰椎疼到难以起身。2021年1月,首尔遭遇数十年不遇的寒潮,最低气温跌到零下18.6℃,那段时间,她的关节病痛到达顶峰,胳膊抬不起来,站立都费劲。
她很早就向法院申请外出手术,修复受损的肩袖,却迟迟得不到批准,只能依靠拘留所简单针剂勉强止痛。一直拖到2019年,外出手术申请才获批,入住首尔圣母医院接受肩部手术。可惜术后恢复效果很差,病痛伴随她剩下的服刑时光,后来出庭应诉,已经需要依靠轮椅行动。
整整1746天,她熬过了一轮又一轮审讯、庭审,熬过一个又一个饥寒交迫的日夜。直到2021年12月24日,文在寅政府宣布特赦,理由是她健康持续恶化,同时希望借此弥合社会对立、推动国民团结。12月31日零点特赦正式生效,而那时的朴槿惠早已长期住院,牢狱的终点,只是换到病房继续休养。
很多人看这段故事,只当成一个大人物跌落的悲情故事。但放在韩国的政治生态里,事情远不止个人浮沉这么简单。
韩国政坛向来极化对立,保守派与进步派轮番上台,上台之后清算对手几乎成了潜规则。今天你站在权力顶峰,手握规则;明天对手上台,规则就会调转枪口对准你。所谓的司法审判,里面永远缠绕着司法正义、党派斗争、民意情绪的多重博弈。
法务部可以拿出规章制度,证明食宿、巡视全部合乎标准;可落在当事人身上,是无休止的监视、难以下咽的饭菜、冻到难以入眠的寒夜。两套叙事并行,本身就是韩国政治最荒诞的地方。
我们不必去评判朴槿惠案本身的是非对错,亲信干政案的判决,是韩国司法给出的结果。但她自传写下的这些细节,却给所有人提了一个醒:权力是世间最虚幻的东西。青瓦台的万众簇拥是真的,一朝失势之后,困在十平米小屋里面对饥寒、监视,也是真的。
当光环褪去,所有人最终都要回归血肉之躯,会怕冷、会饥饿、会疼痛、会孤独。政客上台时万众追捧,下台之后,命运往往不由自己掌控。
1746天铁窗岁月已经落幕,是非功过,依旧在韩国社会持续争论。只是这本自传留下的片段,永远记下了一个前总统,从权力之巅坠入尘埃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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