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工程师来到新疆阿克苏,走访结束后,给本国写了一封长信

我叫阿西夫·马哈茂德,三十九岁,巴基斯坦拉合尔人,水利工程师,在中巴经济走廊的一个项目组工作。今年夏天,因为一个农业灌溉合作项目,我在中国新疆阿克苏地区考察了二十六天。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在招待所的灯下,给我的老同事,也是我们国家水利委员会的调研组长沙希德,写了一封长信。这封信后来在同事之间传阅,有人说应该发表。我没有发表,今天,我把它原文整理出来,讲给更多人听。信里没有一个字是替谁说话,全部是我这二十六天,用眼睛、用脚、用我工程师的本分,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沙希德,老伙计:

见字如面。我知道你等这份考察报告等得着急,但我先不给你交表格,我先给你交这封信。因为报告里只有数字,这封信里有人。而这次阿克苏之行,最让我震动的东西,恰恰是数字之外的人。

先交代行程。我们这个项目,是中巴两国在干旱区农业节水灌溉上的合作试点,巴方派了三个人:我,一个农业经济学同事,一个翻译。我们走访了阿克苏市、温宿县、阿瓦提县、乌什县,看了棉田、果园、水库、滴灌带厂、水权交易中心、村级的用水户协会,还住进了两户农民家里。二十六天,我记满了三个笔记本。下面我捡最要紧的讲,一共七件事。

第一件事,关于水。

老伙计,你是搞了一辈子水利的,你知道我们巴基斯坦的命门:印度河灌溉系统养活两亿多人,可我们的渠系利用系数低,水损惊人,农民抢水,上下游打架,年年如此。我原以为阿克苏跟我们情况类似,塔里木河边上的绿洲,年降水量少得可怜,蒸发量却大得吓人。可是我在阿瓦提县的棉田里,看到的东西,让我站在田埂上半天没说话。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棉田,用的是膜下滴灌。黑色的滴灌带铺在膜下,水肥一体化,一间田间小房子里,一个农民用手机就能控制几片地的灌溉。带我们的县水利局工程师阿不都热合曼给我算了一笔账:大水漫灌时代,一亩棉花一季用水四百多方,滴灌之后,两百方上下,省将近一半,产量还提了。我追着问:滴灌带的成本谁出?铺设谁出?回收谁管?他带我去了当地的滴灌带回收厂,旧带子以旧换新,回收再造。我又问:水权怎么分?他带我去了水权交易中心,农民的用水指标像存折一样,用不完的可以交易。老伙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水”在他们那里,从一场年年打的架,变成了一本可以算清的账。我在我们拉合尔郊外的灌区,见过太多为放水排班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不是他们的人比我们的人好,是他们把制度、技术、产业,一条链做齐了。链条上少任何一环,都会退回到打架。

第二件事,关于沙漠和树的账。

在柯柯牙,我看了那片有名的林带。一个当地退休的林业干部给我们讲:四十年前这里是风沙源头,荒滩,种树的地连土都没有,他们一车一车拉土,一年一年种,种死了再来,种了几十年,种出一片一百多万亩的绿。我最初觉得这是个常见的绿化故事,可是同行的农业经济学同事点破了一层:这片林子的账,不是“生态账”三个字能算完的,林带挡住了风沙,底下才能种果树,阿克苏的苹果、核桃、红枣,全国有名,一个县农民的年收入,大头在果园里。林子是根,果子是钱,钱又反过来养人继续种树、继续管护。老伙计,我们巴基斯坦的农民,砍树种地是因为眼前没饭吃。阿克苏人给我们看的,是一套让人“不用在树和饭之间二选一”的算法。这套算法,比树本身值钱。

第三件事,关于一个果园主。

我在温宿县住在一户果农家里,主人叫艾力,四十多岁,家里六十多亩果园。艾力不会英语,我不会维吾尔语,我们的交流靠翻译加计算器。可我们两个工程师之间,有一套不用翻译的语言:数字。我问他水、问肥、问冷库、问收购价,他掰着指头给我算:他的果子七八成通过合作社卖给固定的收购商,价格有合同;一部分走电商,他自己学会了直播,对着手机用维汉双语介绍他的苹果;冷库是合作社集资建的,错峰卖,能多卖两成。我问他最怕什么,我以为他会说天灾,他说:“最怕断路,果子熟了运不出去,什么都是零。”然后他给我看手机:村里的路十年里翻修了三回,冷链车能开到果园边的路上。老伙计,我在他的果园里,想起我们旁遮普的芒果农,我们的芒果是全世界最好的芒果之一,可多少果子烂在从果园到市场的路上。艾力的账本告诉我:农民的富裕,不在地里,在“从地到桌”的那条链上。链断一节,地里的汗水就白流。

第四件事,我要讲一个年轻人,这是这封信里我唯一写个人的段落。

在乌什县,我遇到一个二十五岁的本地小伙子,叫买买提,是这个节水灌溉项目片的运维技术员,管着周边几个村滴灌系统的设备维护。他是职业院校毕业的,学的是机电。我跟他一天,看他从手机上接工单、骑电动车到地头、拆电磁阀、换过滤芯、给老农讲怎么用控制终端。他的维吾尔语、国家通用语言都利索,还会简单的英语,为了看懂设备说明书自学的。晚上他请我在他家吃饭,他母亲做的抓饭。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样记在笔记本上:“我爷爷一辈子给地主放羊,我爸爸种地看天吃饭。我,看数据吃饭。我们家的三代人,就是我国家的三代。”老伙计,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我们信德省农村那些跟我弟弟一样的年轻人,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身边没有那个“从羊到数据”的梯子。阿克苏给我的启示不是他们有钱,是他们把梯子搭到了村里。

第五件事,我说点不方便说、但必须对自己诚实的话。

老伙计,出发之前,我也听过西方媒体关于新疆的种种说法,说句实在话,我心里是带着问号来的,这也是我考察时格外留心的原因。二十六天,我不看宣传栏,专看三类地方:集市上老百姓的脸,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夜里十点的街。我逛了两个巴扎,跟摊主讲价,看他们记账;我在一个乡的中心小学外面站了半个钟头,放学的孩子骑车的、家长开三轮接的,闹哄哄,跟我在旁遮普见过的放学一个样,只是这里的孩子个个背着新书包;我夜里十点在阿克苏市的夜市上吃了烤包子,摊主是个健谈的大哥,知道了我是巴基斯坦人,非要再送我两串,说“巴铁”。我专门问了几个普通人的收入、孩子教育、医疗保障,得到的回答有说好的,也有抱怨的,一个果农抱怨收购商压价,一个老头抱怨儿子的婚房贵。老伙计,你懂我的意思——一个地方如果有假,最藏不住的就是“抱怨”,人人一团和气的地方才可怕。阿克苏的抱怨是活的,生活也是活的。我得出的结论写在笔记本上:“眼见为实。那些媒体说的,和我脚下走的,是两个不同的新疆。我信脚下。”我不要求你信我,我只要求你,像我这二十六天做的那样,去看。我们做工程的人,信数据,更要信脚底板。

第六件事,关于我们能把什么带回去。

冷静下来,我必须说:阿克苏不是天堂,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塔里木河的水资源约束是刚性的,生态用水和农业用水的矛盾长期存在;他们的滴灌模式,前期投入不小,靠的是这些年国家补贴加农民收入的积累,我们巴基斯坦的财政,一时学不动全盘。我在信里给你划了三条我们能落地的:第一条,节水不学全套,先学“计量”,把水权、水账先算起来,这是我们花小钱能办的大事,水账不清,什么技术都是白搭;第二条,学“回收再造”这一环,滴灌带回收厂这个点,投入不大,环保和成本两头赚,适合我们先试点;第三条,也是最便宜的一条,学“梯子”——把农技员的队伍沉到村,让每个灌区有买买提这样的人。老伙计,我们走廊项目里的中国同事说过一句玩笑话,说巴基斯坦最缺的不是水,是“把水当钱管的人”。这句玩笑话,我写进了报告的结论页。

第七件事,是信的结尾,也是我真正想对你说的。

离开阿克苏那天,艾力到招待所送我,塞给我一箱苹果,说路上吃。车开出城,我在车窗里回头看,戈壁滩上风大,可风过之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滴灌棉田,白的田、绿的林带、黄的沙丘,一层一层,像有人在这片沙漠的边上,一针一线,绣了几十年。

老伙计,我们巴基斯坦和中国的友谊,报纸上讲了几十年,我这次才真正掂出它的分量。它不是标语,是一群人愿意把“怎么把日子过好”的笨办法,一样一样掰开给你看:怎么节水,怎么种树,怎么修路,怎么把梯子搭进村。我这次带回来的是一份考察报告,更是一个念想,念想有一天,我们印度河边上的那些村子,也有一片这样的滴灌田,也有一个买买提,也有一个艾力,对着手机,算着水的账,笑呵呵地,送工程师一箱自家果园的苹果。

信写得长了。水账我另附三页,设备参数详表让翻译整理后给你。

代我问候嫂子和孩子们。

你的老伙计,

阿西夫·马哈茂德

写于阿克苏,返程前夜

信到这里就完了。

后来沙希德回了信,信末尾写了一句话,我也把它留在这个故事的结尾,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所有读到这里的人:

“阿西夫,你说你信脚下。这四个字,是工程师的全部信仰。世界上的谣言,都长在别人的鞋底够不到的地方,所以,多走,少信,常记账。”

明年春天,我们项目组第二批人就要出发去阿克苏了。名单上,我把那个总说“渠道管理办法是纸上谈兵”的年轻同事,排在第一个。

让他也去走一走。

脚底板知道的,比报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