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拐过柱子,正好撞见林薇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排。
她低着头在挑鱼刺,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了。这半年多,我其实偷偷观察她挺久了。林薇是去年春天调来我们部门的,做合同审核,三十四岁,比我小两岁。个子高,皮肤白,腿也长,虽然生过孩子,但身段没怎么走样,穿什么都好看。单位里不少男同事暗地里议论过她,但没谁敢真往上凑,因为她脸上总挂着一种不太想跟人说话的表情。
我坐下来的时候她抬了下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吃饭。
“一个人?”我明知故问。
“嗯。”她应了一声。
“孩子今天没过来?”
“在他奶奶家。”
我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其实我跟林薇不算特别熟,工作上有过几次交接,她说话干脆,不啰嗦,该她签的字从不拖到第二天。我离过一次婚,前妻嫌我挣得少,三年前跟一个做工程的走了,孩子跟着她。这两年我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直到林薇来了,我才觉得上班有点意思。
“那个,”我放下筷子,“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之后才说:“为什么?”
“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我被问住了。总不能说“我想追你”吧。
“就随便聊聊,同事之间吃个饭也正常。”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我几秒钟。那几秒钟我后背有点冒汗,她眼神挺直接的,不躲不闪。
“行。”她说,“周六晚上,你定地方。”
周六下午我提前两小时开始收拾,刮了胡子,换了件最贵的衬衫。挑了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环境安静,菜也不便宜,但为了表示诚意,我觉得值。我甚至还提前去理了个发,理发师问我是不是要相亲,我含糊地笑了笑。
六点半我到了饭店,定的是个小包间。六点五十,包间门被推开了。
林薇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在单位看着柔和些。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这是我妈。”林薇说,语气很平常。
我赶紧站起来,脑子转得飞快,嘴上说着“阿姨好”,一边把椅子拉开。林薇她妈摆摆手说不坐了不坐了,就站在那儿,布袋搁在桌角上。
“林薇说今天有人请吃饭,”她妈说,“我说那我来看看。”
看看。看我。
那一瞬间我有点明白了。这哪是吃饭,这是面试。林薇坐下来,给她妈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着我说:“我妈想见见你。”
“阿姨您坐,站着多累。”我又拉了一次椅子。
她妈坐下了,把布袋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袋子口。我注意到那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菜是我提前点好的,服务员开始往上端。她妈不动筷子,林薇也不动,两个人就那么看着我。
“吃啊。”我说。
“小张,”她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我听薇薇提过你。你离过婚?”
“嗯,三年了。”
“孩子呢?”
“跟她妈。”
“抚养费一个月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了个数。她妈点点头,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房子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按揭,还有十二年。”
“车呢?”
“有一辆,开了六年了。”
她妈不问了,低头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罐咸菜。她拧开咸菜罐子,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林薇碗里。
“吃吧。”她说,“这家的菜太油腻,配点咸菜。”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她妈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在算账。林薇倒是一直挺平静,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给她妈碗里添点菜。我试图聊点轻松的,问林薇周末一般干什么,她妈接过去说:“她周末都来看我,帮我收拾屋子。她离婚以后,一半时间带孩子,一半时间陪我。”
“阿姨您身体挺好的?”
“高血压,糖尿病,去年还做了个胆囊手术。”她妈说得很顺口,像是背过的,“所以薇薇以后负担不轻。”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林薇终于开口了:“妈,先吃饭。”
她妈不说话了,埋头吃咸菜配米饭。我看着林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筷子夹着刚才那根青菜,慢慢地嚼。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部门聚餐,林薇提前走了,说要接孩子。当时有个同事说“她挺不容易的”,另一个女同事接了一句“谁让她当初非要离”。我没搭话,但记住了。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她妈把剩下的咸菜装回布袋,站起来说要回去吃药。我去结账,四百多。出来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等我,林薇去路边拦车。
“小张,”她妈拎着那个布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薇薇命不好,第一个男人不争气。你要是真心的,我不拦。但你要是图她长得好看,我劝你别耽误她。”
她说完就转身往路边走,连让我回话的时间都没留。
林薇扶着她妈上了车,关上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挺清楚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暧昧,也没什么热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等我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她点了下头,钻进车里走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想起饭桌上林薇她妈说的那句“她以后负担不轻”,又想起我自己的情况。我工资不算高,房子还有贷款,每个月给儿子打抚养费,攒不下什么钱。真跟林薇在一起,她那个孩子、她那个身体不好的妈,还有她前夫那边扯不清的事——我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过了两天在单位碰见林薇,她跟没事人一样,该签字签字,该开会开会。中午我又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着,犹豫了半天,没过去。
她大概也看见我了,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后来我听部门里一个跟林薇走得近的大姐说,林薇她妈那天回去跟她说了一句话:“这个小张人还行,但眼神里顾虑太多。”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份合同,手里的笔停了。我不知道林薇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把这话传给我是有意还是无意。
又过了一周,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看见林薇。她正往一辆旧车后备箱里塞东西,一个大纸箱,看着挺沉。我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然后她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她个子确实高,穿着平底鞋,到我眉毛这儿。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你要是还没想好,就别来帮忙了。我怕帮习惯了,以后不好意思不让你帮。”
说完她就上车了,发动引擎,倒出车位,从我身边开过去。尾灯在转弯的地方闪了两下,拐出大门,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停车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那个周六晚上,她妈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还有那罐配米饭的咸菜。四百多块钱一桌菜,她妈从头到尾没夸过一句好吃。
那天之后我没再单独约过林薇。单位里碰上了,该说话说话,该干活干活。她还是那样,不怎么跟人套近乎,中午一个人吃饭,下班准点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妈没来,如果就我们两个人吃顿饭,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再想想,又觉得她妈来不来,结果可能都一样。
上个月单位体检,我在走廊里碰见林薇。她刚抽完血,一只手按着棉签,坐在椅子上等下一项。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你妈身体还好吧?”我问。
“还行,上个月复查了,指标控制得不错。”她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按着棉签的手拿开看了看针眼,然后站起来,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她说。
“嗯。”
她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食堂注意到她那天,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几步距离。那几步,我到现在也没迈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灌进来,把她连衣裙的裙摆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头发,拐进下一个科室,看不见了。
我手里的体检单还攥着,上面有一项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是前两天出来的结果。我还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爸妈,包括我儿子。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起身往外科诊室走。路过林薇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时,上面落了一根长头发,我犹豫了一下,没捡。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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