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关于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的纪录片,把镜头对准了她入狱前最后的日子。片中那个被公众熟知的形象——黑色高领衫、歌舞伎红唇的Theranos创始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米色羊绒衫、头发凌乱、怀里总抱着孩子的两个孩子的母亲。
这部名为《You Can See Everything》的影片由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和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执导,A24出品。影片围绕一个复杂的问题展开:公众所认识的那个霍姆斯,究竟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人设,还是菲尔德镜头下那个居家、真诚的“莉兹”(Liz)?
影片开头,霍姆斯与丈夫比利·埃文斯(Billy Evans)讨论《纽约时报》一篇采访。报道引述她的话说,扮演她的演员“不是在演我,而是在演一个我创造出来的角色”。霍姆斯称自己从未说过这句话,埃文斯也予以支持。两人向菲尔德保证,他们录下了霍姆斯与记者艾米·乔齐克(Amy Chozick)的每一次交流,埃文斯决心让报社更正报道。这件事起初看似无关紧要,但随着影片推进,它变得至关重要。据《名利场》的丽贝卡·福特(Rebecca Ford)联系后了解,该报从未更新文章,并坚持其报道。
在公众此前看到的版本里,霍姆斯是一位雄心勃勃的科技创始人,她的着装风格延续了此前那些所谓“天才”的路数。人们被引导去相信,这套制服让她忙碌的生活更省事,她是一个超越审美的女性,得体但不刻意,已经超越了会让她沦为时尚受害者的男性凝视。这些说法或许都成立,或许不成立,但最明显的一点是:霍姆斯把“伊丽莎白·霍姆斯”打造成了与Theranos同步的品牌。
于是这部纪录片成了霍姆斯与埃文斯将“伊丽莎白”重塑为“莉兹”的一次努力。片中两人提到Hulu剧集《辍学生》(The Dropout,阿曼达·塞弗里德主演),称该剧对霍姆斯的公众形象造成极大伤害,并将其描述为人们最熟悉的那版霍姆斯——仿佛霍姆斯本人从未主动摆拍、参与杂志专题和视频采访。他们向菲尔德保证,她讨厌那张手持微型试管的著名照片,她从未想过站在聚光灯下。这一说法被约翰·卡雷鲁(John Carreyrou)驳斥,正是他的调查揭开了Theranos的故事,他在为《纽约时报》撰写的影片分析中引用了霍姆斯2015年与合伙人关于打造个人品牌的短信。
因此在这部影片里,找不到黑色高领衫,也找不到红唇。霍姆斯以米色羊绒衫加身的形象出现,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头发凌乱,怀里总抱着婴儿。她不是科技创始人和文化反派“伊丽莎白·霍姆斯”,而是“莉兹”或“莉齐”,一个人、一个受害者——公共认知的受害者、前男友的受害者,或文化的受害者,一个被迫用温馨的家换牢房的女性。
当菲尔德提到自己并非科学专家,并怀疑埃文斯和霍姆斯可能借此操纵他或叙事时,她向他保证:“这件事的重点不是去争论科学”,他们拍的“是一个人的故事”。正是霍姆斯这种风格,或者说看似刻意为之的“没有风格”,在这方面承担了大部分作用。她始终把自己塑造成脆弱的一方,会哭、会脸红,情绪写在皮肤上。即便是为埃文斯扫描制作AI全息影像、以便她不在时给孩子们看,她也处于一种居家的凌乱状态。
这一切极具说服力,直到影片最后一小时,塞弗里德加入菲尔德的冒险,才显出另一层意味。塞弗里德在片中重演霍姆斯与菲尔德的对话,其关键不在于填补故事空白——影片的核心正是霍姆斯、埃文斯、菲尔德乃至塞弗里德都不是可靠的叙述者——而在于它印证了:霍姆斯不仅能演《辍学生》里那个版本,那个真诚、慈爱的母亲同样是她可以轻松扮演的角色。
塞弗里德既是这段故事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而她的表演照亮了一个简单的想法:霍姆斯向菲尔德呈现的那个作为慈母与贤妻的“莉兹”,不过是她为证明自己清白而采用的又一个人设。这部纪录片确实让她显得更有人情味,但或许并非她所期望的方式——它暗示我们无法信任她,而和许多人一样,她确实会说谎,甚至可能对自己说谎,而这恰恰是最具人性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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