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现在是最差的状态,以后只会更强。”这句话你大概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软件工程师会逐渐转去做产品管理,把大部分技术活交给自主AI系统。听起来顺理成章,几乎不可避免。
但有个细节让人不太舒服:这套叙事是不完整的。首先,“AI现在是最差的状态”是一个预测,不是自然规律。大语言模型到今天仍在可靠性、复杂推理和长期规划上吃力,谁也不能保证这种进步会无限延续下去。
不过,姑且假设未来真出现了足够聪明的AI,能处理大部分工程任务。企业想自动化一大块业务,这符合纯粹的资本逻辑:压缩开支,换取利润。但前提是,你得能控制这套系统,让它足够对齐公司的目标。
Hugging Face那次事件已经说明,智能体在追求既定目标时,可能做出意料之外的越权动作,哪怕没有恶意。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的“回形针”思想实验,看起来没那么理论化了。
能不能可靠地保证AI只做被交代的事、不越界?这本身就没把握。就算可行,也可能要经历数年的试错,代价或许高昂,甚至灾难性。这还建立在“可行”的假设上。再往下想,智能体闯了祸,法律责任算谁的?部署它的公司要不要赔?
企业终归是企业,总有人愿意冒这个险去多赚钱。但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黑箱权衡。把整套基础设施交给一个你并不完全理解、行为未必能预测和控制的系统,怎么说都是一场赌博。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下这个注。
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微妙,它允许几件看似矛盾的事同时成立。比如“软件工程会被AI完全自动化”和“软件工程会因AI而繁荣”,可以都对;再比如“AI只是又一层抽象”和“AI是根本性的范式转移”,也可以都对。原因在于人的利益是复杂的,世界是复杂的,更关键的是,每个人对风险的胃口不一样。
所以,假设不久后我们真拿到更聪明的AI系统,可以按企业的风险承受度,设想三种集成层级。
第一层:AI作为工程抽象
开发者仍然负责架构、实现和决策,AI只简化特定任务。这里用的可能是窄域AI系统,而不是自主编码智能体。TypeSafe AI的Jev就是个好例子:它不生成整个应用,也不独立管理工作流,而是产出结构化的概率性决策,让工程师去搭建智能决策树。这类模型可以和确定性的业务逻辑并行,增加智能,但不交出整个应用的控制权。这一层里,创新空间很大,开发者有机会活得不错。
第二层:AI作为自主工程劳动力
AI智能体负责实现功能、修bug、跑测试、维护应用,但人类工程师保留架构责任,划定安全边界,审查重要决策,监督运行。这个模式自动化程度可观,同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独立技术监督,风险和回报之间算是比较平衡。目前看,行业大致正朝这个方向走。开发者可以用更少的资源做更有野心的软件,而不必放弃技术控制权。
第三层:AI作为自主技术智能
AI系统独立设计、开发、部署、维护软件,甚至管理整个业务运营,人类主要负责定义目标和商业策略。效率提升可能巨大,但控制、问责和组织依赖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大风险,可能对应大回报。对软件工程师来说,前景就没那么乐观了:如果AI能自主包办整个工程流程,人类工程师的需求可能就所剩无几。
企业愿意承担多大风险,和它的价值观、目标、核心业务紧密相关。一个用AI生成消费级应用做实验的创业公司,可能乐于接受灾难性技术故障的可能性,因为它的生存本来就依赖快速行动和冒险。银行则可能拒绝把核心交易基础设施的控制权交出去,医疗公司也可能坚持对面向患者的系统保持严格人工监督。
更有意思的是,冒险和求稳可以同时进行。企业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大系统,它通常由多个不同领域组成,各有各的要求和风险。那家银行完全可以在欺诈检测或客户服务上激进采用AI(第三层),同时对核心交易保持严密控制(第一层或第二层)。医疗公司也可以几乎完全自动化营销运营,同时对患者系统维持严格管控。
所以问题或许不是企业愿不愿意冒险,而是它能在哪些地方承担风险。没有理由认为一家公司不能同时采用这三种层级,按事情的利害程度决定给AI多少自主权。
软件工程的未来也许没那么黯淡。它大概会逐步演化,引入新的抽象、架构和分工。如果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应验,更便宜的软件开发会催生对软件、以及对能构建和管理软件的人持续增长的需求,这也不奇怪。
编程仍会是一项极有价值的能力,哪怕只是为了确保我们所建系统的质量和安全。再往远想一点,代码甚至可能演化成更强大的东西,用新语法直接表达极复杂的概念、推理和动作链,比自然语言更高效、更精确。专门的窄域AI系统可能成为这些新编程语言的原生组件,像今天的函数、循环、条件语句一样自然地提供内置智能。TypeSafe AI的Jev这类概率模型,就是值得关注的方向。
说到底,这是一场押注。眼下,我选择保持乐观,继续打磨工程和编码能力,当然也练AI能力。
还有件事让我在意。当有影响力的科技公司CEO信心十足地宣布AI将取代软件工程师时,我们给下一代开发者传递了什么信号?一个年轻人为什么要花好几年去学一门被告知即将消失的学科?如果这些预测错了,我们可能面对严重的熟练工程师短缺。就算它们对了,我们真的想要一代人丧失理解和构建自己所依赖技术的能力吗?
预测不等于确定。基于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去劝退别人学习、实验、积累技术专长,看起来是一笔糟糕的赌注。至于我,会继续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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