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念了一辈子阿弥陀佛。从我记事起,她嘴里就老念叨这四个字。走路念,择菜念,喂鸡念,晚上睡觉前坐床沿上念。她有个小木头盒子,里头搁着一串珠子,木头珠子磨得发亮,棕红色的。她念一声拨一颗,念完了把珠子搁回盒子里,盖好,搁枕头边。第二天接着念。

我小时候问她:“外婆你念这个干啥?”她说:“念佛好。”我说:“咋好?”她说:“佛保佑。”我说:“保佑你啥?”她说:“保佑你们都好好的。”我说:“那保佑我考试考一百分不?”她笑了,说:“你考一百分不用佛保佑,你自己好好念书就行。”我说:“那佛保佑啥?”她说:“佛保佑你不心慌。”

我不懂啥叫不心慌。外婆也没多解释。她这人话少,干活多。早上五点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回来做晌午饭,下午纺棉花,晚上纳鞋底。一天到晚手不闲着。嘴里那四个字,跟她手里的活儿一样,没停过。

我妈说她信佛。我说信佛不是得去庙里烧香吗。我妈说她不去庙里,她就在家念。我说那管用吗。我妈说管不管用不知道,你外婆念了一辈子,心里踏实。

外婆活了八十九,去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碗粥,说饱了,躺下歇会儿。我妈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念阿弥陀佛,念着念着没声了。我妈过去看,她走了。脸上没痛苦,嘴微微张着,像还在念。

办丧事的时候,我舅说:“妈念了一辈子佛,也没见佛保佑她啥。该病病,该老老,走的时候也是说走就走。”我姨说:“你懂啥。妈念了八十年,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这不是佛保佑是啥。”我舅不说话了。

今年开春,我心里有点烦。工作不顺,家里事多,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起外婆。我想去她常去的那个庙看看。她没去过庙,但我们镇上有座庙,叫清泉寺,在山根底下。我小时候跟外婆赶集路过,她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我问她咋不进去。她说:“心里有佛,不用进去。”我说:“那咋还有庙?”她说:“庙是给心里没佛的人去的。”

我去了清泉寺。庙不大,山门进去一个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几块石碑。大雄宝殿里供着释迦牟尼,旁边是观音。香火不旺,就两三个老太太在拜。我转了一圈,看见客堂门开着,里头坐了个和尚,六十来岁,穿灰布僧袍,戴个眼镜,在翻一本厚书。

我站门口问:“师父,能跟你说说话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坐。”我进去坐他对面。他给我倒了杯茶,粗瓷杯子,茶是黄的,闻着苦。他说:“啥事?”我说:“我外婆念了一辈子阿弥陀佛,去年走了。我想问问,她念这个,到底管不管用。”

他摘下眼镜搁桌上,揉了揉鼻梁。“你外婆念了多少年?”我说:“八十年吧,她八岁开始念的。她妈教她的。”他说:“那她念的时候,嘴里念,心里想啥?”我说:“不知道。她没说过。”他说:“她跟人吵架不?”我说:“不吵。没跟人红过脸。”他说:“她偷东西不?”我说:“不偷。她连别人家地里的菜都不摘。”他说:“她说谎不?”我说:“不说。她说谎脸红,撒不了谎。”他说:“她杀生不?”我说:“不杀。她吃素,炒菜的锅都另置一个。”他说:“那她念不念没用?”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外婆念了八十年佛,没跟人吵过架,没偷过东西,没说过谎,没杀过生。你觉得这八十年,是白念的?”

我说:“那她也没见佛显灵啊。”

他把茶杯搁下。“你以为佛显灵是啥?天上掉馅饼?考试考一百分?你外婆不吵架,是因为她念佛的时候心里静。心里静了,遇到事儿就不急。不急就不吵。不偷东西,是因为念佛念多了,觉得偷东西丢人。佛经里写不偷盗,她记住了。不说谎,念佛的人不打妄语,她记住了。不杀生,她慈悲,她记住了。你以为佛经是啥?是道理。你外婆把道理念进骨头里了,念了八十年,念成习惯了。这就是显灵。”

我坐那儿,没说话。他把眼镜又戴上了。“你外婆走的时候啥样?”我说:“吃了半碗粥,说饱了,躺下歇会儿,念着佛没声了。脸上没痛苦。”他说:“你知道这叫啥不?”我说:“叫啥?”他说:“叫善终。念一辈子佛,走的时候不折腾自己,不折腾儿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这就是佛保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外婆没来庙里烧过香?”我说:“没有。她说庙是给心里没佛的人去的。”他笑了一下。“你外婆这话,比很多烧香的人明白。烧香是给佛看的,念佛是给自己听的。她念给自己听,念了一辈子。你以为她念的是阿弥陀佛?她念的是别生气,别偷懒,别撒谎,别杀生。她念明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为啥来问我这个?”

我说:“我最近心里烦。睡不着。”

他说:“你念佛不?”

我说:“不念。我信科学。”

他说:“你外婆也信科学。她喂猪知道啥时候配种啥时候出栏。她种地知道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收。她纺棉花知道啥时候换梭子。她不比你傻。她一边信科学一边念佛,不耽误。”

我说:“那我不念佛咋办?”

他说:“你不念佛,你就念点别的。念你外婆也行。你外婆咋跟人说话的,咋干活的,咋待人的。你念她,把她的好念进你骨头里。念成了,你心里就不慌了。”

我坐那儿想了一会儿。我想起外婆择菜,一根一根择,黄叶子掐了,老根去了,择完了搁盆里拿水冲三遍。她干活不急,慢慢来。我想起外婆喂鸡,撒一把谷子,看鸡吃完,再撒一把。她说鸡抢食的时候你别撒,撒了都踩了。你得等它们吃完再撒。我想起外婆晚上纳鞋底,一针一针,扎透了,拿顶针顶一下,针出来了,线拉紧了。她纳的鞋底,穿三年不坏。

他看我不说话,说:“想明白了?”

我说:“有点明白了。”

他说:“你外婆念了一辈子阿弥陀佛,她不是在求佛。她是在修自己。修了一辈子,修成个好人。好人不心慌。你回去试试,把你外婆的好搁你身上。不用念阿弥陀佛,就念你外婆。”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他摆摆手。“别鞠了。回去给你外婆上炷香。不烧也行,她不在乎。她要在乎,早来庙里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出了客堂,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树上长满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想起外婆家院子里也有棵树,枣树。她每年打枣,打完了晒干了,给我们一人分一兜子。她自个儿不吃,说牙不好。她牙不好,可枣核她留着,说枣核能入药。

我回了家。晚上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去了趟清泉寺。我妈说你去那儿干啥。我说我找住持唠了唠。我妈说唠啥了。我说唠外婆。我妈说人家咋说。我说人家说外婆念了一辈子佛,念成个好人。好人不心慌。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外婆确实不心慌。我小时候,家里丢了头猪。你姥爷急得转圈,你外婆说丢就丢了,再养。她该干啥干啥。晚上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猪自己回来了,跑后山去了。你姥爷说,你咋不着急。你外婆说,着急猪能回来?你姥爷不吭声了。”

我妈说着说着笑了。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找出来外婆那个小木头盒子。里头那串珠子还在。我拿出来数了数,一百零八颗。珠子磨得发亮,棕红色的。我试着拨了一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念完了觉得嘴里有点别扭。又念了一声,还是别扭。念到第十声,忽然想起来外婆坐床沿上念的样子。她念的时候不闭眼,眼睛看着前头,不知道在看啥。念一声拨一颗,拨完了转一圈。她手指头粗,指肚上有茧子。珠子搁她手里,跟长了根似的,转得顺溜。

我学着样,把珠子搁手心,拇指头拨着。拨了一圈。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念了三十来声,珠子热了。手心里热乎乎的。心里头好像也松了点。不知道是珠子热的,还是心里松的。

第二天我去商店买了串珠子。塑料的,五块钱。搁包里,上班路上念两声。念到公司门口不念了。下班路上再念两声。念到小区门口不念了。念了一个礼拜,觉得有点用。烦还是烦,但不那么堵了。

上礼拜我回老家。去外婆坟上看了看。坟头不高,一块石头压着。旁边那棵枣树还在,树底下掉了一地干枣。我捡了几个,搁兜里。站坟前头,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串五块钱的塑料珠子。拨了一颗。念了声阿弥陀佛。念完了说:“外婆,我来看你了。你念了一辈子佛,念成个好人。我也想当好人。我慢慢来。”

风刮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站那儿听了会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