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广州天河城的优衣库门口,我站在打折区那排衣架旁边,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老婆发来的消息:“儿子明天要交兴趣班的钱,记得转我。”
我按灭了屏幕,一抬头,正看见对面那家奶茶店门口站着一个黑人男孩,穿一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旁边两个广州本地的女孩正举着手机跟他合影。
三个人看上去聊得挺开心。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了。我来广州四年,在天河区做家装维修,每天骑着小电驴在这片转,珠江新城、体育西路、天河南一路,外国人确实多,黑人白人都有。
可每次看见中国女孩主动走过去搭话,我心里就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这事儿真的没法想明白。
我试过一次搭话。
去年秋天,体育西路的猫屎咖啡门口,我等客户取钥匙。有个女孩在门口等车,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高高的,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
我那天刚结了一单旧房翻新的工钱,八千二,口袋里有点底气,就上前说了一句:“美女,能加个微信吗?”女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见路边发传单的一样,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不方便。”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可我走开没两步,听到背后那女孩跟她朋友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现在这些人胆子真大,上来就要微信,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吃饭,一碗猪脚饭,十五块,我扒了两口就放下来了。我跟我老婆视频,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工地上累的。
她那边信号不好,视频断了两回,最后一回断了就没再接。我搁下手机,坐了一会儿,心里那个念头又爬上来了:我要是黑人呢?
我有过一个客户,在珠江新城那边给一户人家装柜子。男主人是尼日利亚来的,在广州做外贸生意,个子高,说话慢条斯理的,出来还递烟给我抽。
他老婆是潮汕人,长得挺白净,两个人结婚六年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那天我在他们家阳台抽烟,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男的穿白西装黑领结,女的穿中式秀禾服,笑得很开。
我抽完那根烟就想,六年前,这男的刚来广州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加微信被拒绝的情况?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不用被拒绝?
我老婆的妹妹,小我六岁,去年交过一个外国男朋友。她是在一家英语培训班认识的,男的是英国人,在广州教英语,一节课收四百块钱。
那男的我见过一次,请我们全家吃过一顿饭,在珠江新城一家西餐厅。男的中文很一般,小姨子全程给翻译,我老婆跟丈母娘坐在对面,饭吃得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多说一句。
后来结账的时候我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就看到男的已经把账结了,刷的银行卡。
后来他们分手了,具体原因我没问,只听说那男的回英国了。
但最让我堵得慌的是另一件事。我住的那个城中村,隔壁楼住着一个广西女孩,长得不算好看,瘦瘦小小的,在一家美容院上班。
有一段时间,她跟一个非洲来的留学生走得很近,那男的还在上学,没什么钱。女孩每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我都会在楼道里碰上她,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现金,一张一张地数给我看——没别的意思,我们那栋楼房东收现金,她怕自己数错了。
后来那男的去深圳实习了,一分钱没留给她。女孩那天晚上打电话,我在自己屋里没想听,但城中村的房子隔音你也知道,她的哭声隔着墙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在咽什么东西。
第二天我碰到她倒垃圾,眼睛肿得像桃。她看见我,还笑了一下,说:“大哥,没事,就是分手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嘴。我下楼骑车的时候,路过城中村那条街,两个背着书包的外国留学生正好走出来,路过一个卖肠粉的摊子,老板娘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招呼他们。
那两个男孩笑着摇了摇头,用普通话说了句:“阿姨,我们打包两份肠粉,要加辣。”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跨上车,蹬了两下才发动。骑出巷口的时候,我心里那句话又转了一圈:到底是女生的问题,还是我们这边男生的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太像一道数学题了,但题目本身我又说不太清楚。
前天晚上,我又路过天河城那家优衣库。打折区换了一批衣服,那对拍照的女孩自然早就不在了。我站在外面等红绿灯,看见前面街边蹲着一个黑人男生,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一个中国女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好,请问体育西路怎么走?”
男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先是有点懵,然后笑了,用挺标准的中文说:“不好意思,我也在找路。”
女孩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那块街牌下面,你看我我看你的,好像突然有了什么默契。
红灯变绿了,我收回视线,拧了一下电门,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回到出租屋,老婆打来电话,说儿子这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92分,班级第三,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她说那你别空手,带点广州特产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刚才那对问路的男女。
我把手机打开,刷了一下就关掉了。
我不是想要一个标准答案。我就是想知道,同一个动作——伸出手机,问一句“能认识一下吗”——为什么换了肤色,走向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但日子还是得照样过。明天还有三户人家要修水管,一家在珠江新城,两家在番禺。我把工具箱收拾好,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隔壁楼那扇窗户又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轻,听不出是哪里的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