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是腊月十九念的,老魏走后第二十天。堂屋里生着炭盆,县里律师事务所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几页纸念得字正腔圆。

第一条,老街那间两层门面,归儿子魏磊。第二条,新区那套安置房,李桂芝住到老。第三条,魏守成身后与李桂芝合葬魏家祖茔。

念完,屋里静了好一阵,炭火噼了一声。我在心里把这几条过了一遍,通篇没有卫芬两个字。下葬那天我就留意过,门口贴的讣告上,家属一栏写的是“伴偶李桂芝,子魏磊”,也没有她。

婆婆跟老魏过了三十多年,从一副糖挑子守到两层门面,末了在这家里连个名字都落不下。

我问了一句:“妈的名字呢?”二叔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敏娃,这是你爸的意思。”李姨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头一直低着。

小魏坐在门边,脸白得跟墙皮一样,起身出去抽烟,再进来时眼圈是红的,一句话没说。

小魏走了七年了。头一年还隔三差五打电话,后来电话越来越短,女儿上初中那年问他回不回过年,他说厂里赶工。我跟女儿住老屋楼上,楼下的铺子歇了两年,半边租给人卖五金。

我在县医院收费,一个月三千出头,日子过得平,就是逢年过节桌上少一个人。

婆婆叫卫芬。我嫁进魏家那年,铺子已经开了十来年,从糖挑子起家,起了两层门面,楼下卖副食粮油,楼上住人。账一直是她盘的,一把旧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哪根柜台腿短半寸她都清楚。

房本上从来只有魏守成的名字,她没提过一句,我也没多想过。街坊都说老魏有本事,没人提卫芬。

婆婆是三年前秋天住院的,人瘦得脱了形。我在县医院上班,下了班就去陪床。有天下午病房里没别人,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讲了当年那件事。

老街改造那年,铺面前头的棚子连同后院的阁楼都算进了搬迁面积,补偿按面积来。对门江德才递了材料,告他们虚报,多领的四万多块钱退了回去,铺子差点被封。

调查组来过好几趟,进货走的是小魏的手。老魏夜里把她叫进里屋,拿出一张纸,说,芬,你把这个签了,产权收干净,先保住铺面,等事过去,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名字添回房本。

婆婆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问他,那要是不添呢?他说你都跟我三十年了,还问这个。”她就签了。字签了,钱退了,江德才还是不依,又往上递材料,把事情往大里说。小魏被叫去问了三回,出来后在屋里坐了两天,收拾一个包,去了东莞。

我劝她:“妈,你跟磊哥说啊,他还蒙在鼓里。”她摇头:“不能说。孩子背着他爸的事出去的,再背我这份,他就真回不来了。”又说,旧柜底下有个铁盒,钥匙压在褥子底下,“我走之后你替我收着,守成不在了再看,里头的字,都是我说不出口的话。”我应了。那年冬天她就走了。

葬在县公墓最西头,贴着围墙,冬天风头先到那儿。碑是老魏打发人去刻的,六个字,魏门卫氏之墓。小魏回来待了三天,烧了纸,又走了。他妈走的时候他不在跟前,这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也没敢问。

卫芬走后第二年,老魏跟李姨搭伙过日子。李姨是老街坊,早年守了寡,婆婆住院那阵她来送过两回汤,坐在床边剥橘子,婆婆客客气气喊她妹子。两个人没领证,搬进了新区那套安置房,老屋空出半边来。

遗嘱念完那晚我睡不着,婆婆压在我心里三年的那句话,一晚上全翻上来了。我摸黑下楼,开了里屋的门,褥子底下一摸,钥匙上还拴着她缠的红绳。柜底那只铁盒是装饼干的,红漆掉了半边。

里头三样东西。一张放弃声明,复写纸的蓝字,抬头那行“本人自愿放弃老街铺面共有权利”印得清清楚楚,签名处“卫芬”两个字按得极重,纸都透了,落款的日子正是调查组来那年。

一张纸条,用的是柜台上撕下来的出货单,背面是老魏的字:“芬,先委屈你,等事过去,头一件事把你的名字添上。”落款一个守字。

还有几页方格稿纸,是写给调查组的信,改得纸角起了毛:“多报的那几个平方,是我做主让报的,与我儿魏磊无关。”信没寄,信封是空的,邮票都没贴。

我在床沿上坐到天亮。她在信里把自己写成做主的人,把儿子摘出去,把自己填进去。这样一封信,就这么在盒底压了这些年。

早上我给小魏打电话。他在东莞做水电安装,本来过了年就要返工。我说:“你回来一趟,妈的东西我开出来了。”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今天就买票。”

他到家是第三天头上,行李箱坏了一个轮子,在楼道里拖得咯噔咯噔响。夜里他坐在楼下抽烟,跟我说东莞头两年他不敢接家里电话,怕听见的是妈的病。我说她等你等了四年。他把烟摁了:“我知道。”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的安置房。李姨开的门,屋里烧着暖气,茶几上摆着果盘。她给小魏倒茶,手有点抖:“你爸走前念叨过你两回。”

小魏把信稿摊在茶几上:“李姨,我爸晚年跟你说没说过我妈?”

李姨坐下来,拢了拢衣襟。“说过。前年他托人把江德才递上去那份材料弄到了手,里头有一页的数,是江德才拿自家那份描改的,他把东西送上去,当年的事才翻过来。那天夜里他喝了半斤酒,跟我念叨,说铺子得传给磊娃,不能落到江家人眼里去,也不能叫磊娃背着那件事接不了手。

我问,那芬姐呢。他说,芬不能进祖坟。我问为啥。他说,她进了祖坟、上了碑,等于告诉全街的人,当年多报面积是魏家认下的假,是他做主叫老婆顶的。他说这个口,他到死不能松。”

我算了算,事翻过来是前年冬天的事,婆婆走了快三年了,她没等到这一天。

小魏盯着那几页稿纸看了半天,嗓子是哑的:“我妈算什么?”

李姨不看他,把遗嘱的复印件推过去:“铺子归你,白纸黑字。老头子的事我拦不住,我只伺候到他闭眼。”停了停,她又说:“芬姐住院那年我去送汤,她拉着我的手喊我妹子。她走后头一个清明,我去西头给她烧过纸。你们要怪就怪我,我就图个落脚的地方,别的没想过头。”

小魏把复印件拿起来,又放下,起身出去了。我跟在后头,听见李姨在屋里咳嗽。楼道的灯坏了一半,他站在窗户跟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嫁给他二十年,头一回见他哭。

消息在魏家传开,二叔带着大姑上了门。二叔说:“磊娃,你爸是拖着病身子把江德才那份材料翻出来的,铺面给你,是他拿命给你挣的清白,你接了,魏家就没对不起你。死人名分能当饭吃?真闹出去,江德才一家在街上看笑话。”

大姑帮腔,说李姨没领证,伺候这几年没功劳有苦劳,你爸给她留个住处,也算仁至义尽。小魏那几天闷在老屋里抽烟,跟我说他怕,怕真闹起来过户横生枝节,铺面又悬了。

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小魏站在里屋门口,门没开,他就那么站着。第二天他跟我说:“二叔的道理我懂,接了份额就别吱声,铺子安生。可我一闭眼就是西头那块碑,魏门卫氏,她跟了魏家一辈子,就落了这么四个字。”

我跟他说:“份额你收下,那是妈三十年换来的。名字咱不要魏家给了,咱自己给。妈在西头贴着墙三年了,迁出来,咱自己立碑。”小魏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摁灭:“迁。”

出了正月,手续跑了两趟就办妥了。起灰那天化雪,西头的土还冻着,工人刨了半天。小魏用红布把骨灰盒包上,抱在怀里,一路上不让别人碰。

城东新墓园在山坡上,朝南,双穴是他年前就订好的,订金的单子他给我看过,折得四四方方。

刻碑的时候石匠问:“头前刻不刻魏门?”我说:“就刻两个字,卫芬。”石匠抬眼看看小魏,小魏点头。碑的背面另刻一行小字:跟魏守成开铺子三十年。

下葬那天日头好,山口的风一吹,新墓园的碑一个个亮堂堂的,比西头那排冲着围墙的强多了。我把纸条和信稿复印了一份,在碑前烧了,纸灰打着旋儿飘过碑顶,原本收回铁盒。

小魏蹲在跟前说:“妈,字你收好。名字是咱自己刻的,不欠谁的。”又指了指旁边的空穴:“这个往后是我的,我陪着你。”李姨没来,头天托隔壁捎来两刀黄纸。

开春铺面重新开张。小魏请人重做招牌,“魏记”旁边添了“芬记”两个字,漆是现调的红。婆婆那把旧算盘他擦干净了,挂在柜台后头,进货的账仍旧拿算盘打。

铺面的过户是清明前办完的。李姨还住安置房,清明跟着二叔家上祖坟,祖坟里那块新碑上刻着老魏和她两个人的名字。大姑家往后不大跟我们走动了,街上碰见,点个头就过。

谷雨那天我下了班绕到老街。铺子里亮着灯,小魏踩着凳子擦招牌上的芬字,底下有人喊称一斤白糖,他应了一声来了,跳下来掀开糖柜。婆婆那把算盘挂在柜台边上,木框让手磨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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