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以后,才知道陈屿和女老板在一起六年。

那天早上,我给他带了两个包子,他接过去,先看了一眼门口。

你别总来公司找我。

我给你送早餐也不行?

不是不行,最近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我肩上,像是怕我真的生气。

旁边有人经过,笑着说:哟,陈主管,女朋友又来查岗了。

陈屿把包子往桌角一放。

别乱说,她是我朋友。

我也笑,像往常一样。

对,普通朋友。

那几个字说完,我自己都觉得顺口。

我和陈屿认识八年,交往三年。

他不爱在公司提我,我知道。

他说同事关系复杂,女老板最忌讳办公室恋情,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当时在前台,离他的办公室很近。

每天看见他拿着文件进女老板的办公室,半小时不出来,也没多想。

女老板叫许棠,四十岁,离过婚,没有孩子。

她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平时穿得很简单,衬衣、长裤,头发挽起来,开会时很少笑。

陈屿说她只是工作上的依赖。

她没有安全感,遇到事情喜欢找我。

那你呢?

我拿工资办事。

他说这话,我就不问了。

我们住在一起,房租一人一半,周末一起买菜。

他手机从不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洗澡时也会丢在沙发上。

偶尔半夜有人打电话,他会拿着手机去阳台。

我问过一次。

谁啊?

许总,明天有个方案要改。

现在改?

她急。

我没说什么,继续折衣服。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被信任的。

真正不被信任的人,才需要查手机、问行踪、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我和陈屿的关系,像一只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谁都看得见,谁也不会碰。

我们没有公开发过合照,也没在同事面前牵过手。

公司里有人问起,他说我是朋友,我也配合。

有一次许棠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陈屿旁边。

她停了停。

你是小满吧?

对。

挺好,陈屿总提到你。

我看向陈屿。

他低头整理文件,没接话。

许棠又说:他这几年,多亏你照顾。

那句话很普通,我当时没听出别的意思。

现在想起来,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听见了。

他们都在低头看电脑,只有财务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那是羡慕。

后来才知道,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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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屿出差那天,我去他办公室拿一份落下的合同。

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是许棠。

陈屿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稳定一点。

六年了,还不稳定?

我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把上,没进去。

她不是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没说她脆弱。我只是问你,准备让她等到什么时候。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许棠说:孩子不能一直没有名分。

我脑子里有一瞬间空了。

合同从我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我没捡,转身去了茶水间。

那里的纸杯总是摆不齐,最上面几个杯口压得有点变形。

我拿了一个,接了半杯水,站在窗边喝完。

陈屿出来时,我正在洗杯子。

他看见我,脸色没怎么变。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合同呢?

你办公室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走进去捡起来。

我问:许总怀孕了?

他说:你听见了。

你和她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的哪样。

陈屿把合同放到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这件事很复杂。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没说话。

六年?

他的手停了。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带我参加公司聚餐,为什么许棠知道我每年什么时候回老家,为什么她见到我时,总像见到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陈屿揉了揉眉心。

知道什么?

你和她。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没水,他还是喝了。

他们只是猜。

猜了六年?

办公室就那么大,很多事情藏不住。

我笑了一下。

只有我没猜。

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是不敢告诉我,还是不想告诉我?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

我需要这份工作。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解释一笔房租。

我点点头。

所以你需要她,也需要我。

你别这样说。

那我怎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开。

你们有孩子了,准备怎么办?

她会生下来。

你呢?

我会负责。

怎么负责?娶她,还是继续和我住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沾了一点洗洁精的泡沫,用水冲了很久。

陈屿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后来他说:我和她不是爱情。

我问:那我算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水龙头关掉,拿纸巾擦手。

陈屿,公司里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不是。

还有谁?

新来的不知道。

那我真特别。

他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那天晚上,我照常回家煮了面。

陈屿坐在餐桌边,问我盐放了吗。

我说放了。

他吃了两口,说有点淡。

我又去厨房拿盐。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小满,别闹了。

我站了几秒。

我没有闹。

03.

第二天开始,公司里每个人见到我都比以前客气。

前台小周把咖啡递给我时,手指碰到杯沿,马上缩了回去。

你今天还去找陈主管吗?

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你以前也这样问?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快递单。

以前不敢。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脸转开了。

午休时,行政部的林姐坐到我旁边,把自己的餐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不吃鱼?

不吃。

你不是以前挺喜欢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

她停了一下。

你和陈主管……

我们怎么了?

没怎么。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谁告诉你我们一直挺好的?

林姐没有回答,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

我忽然想起她去年结婚时,许棠给了她一个很大的红包。

陈屿也去了婚礼。

那天他回家很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公司聚餐。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这个结论像一根细线,慢慢勒住我。

下午,许棠让秘书叫我去她办公室。

我进去时,她正在签字。

桌上放着一只灰色文件袋,旁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坐。

我坐下。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去年转正时的资料,我看过。

许总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你和陈屿住一起?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

他没准备告诉你我们的关系。

我已经知道了。

许棠看着我,眼神没有变化。

他告诉你的?

我听见的。

那你想问什么?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你怀孕了?

她点头。

准备生下来?

对。

陈屿知道吗?

知道。

他会娶你吗?

许棠终于抬起眼。

你觉得他应该娶谁?

我不知道。

你住在他家里三年,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说话不重,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问:你们在一起六年,为什么让他和我住在一起?

是他要住。

你同意了?

我没反对。

你们之间的关系,难道不需要边界吗?

边界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

她把笔放在桌上。

我和他没有结婚,也没有承诺过要结婚。你和他住在一起,是你们的事。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公司里那些人呢?

他们只是知道,不代表他们有资格评价你。

你也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棠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会相信吗?

我没说话。

她继续签字,像是刚才那句不重要。

陈屿一直说,你很敏感,受不了太直接的事情。

他说我敏感?

他说你很在意体面。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抵住掌心。

那你呢?

我也在意。

你在意什么?

她看着我。

在意他最后会不会离开。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空调出风口有点响,桌上那杯茶凉了。

我站起来。

许总,你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我不会抢。

她没有留我。

走到门口时,她说:小满。

我回头。

陈屿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问:那他是哪种人?

许棠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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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陈屿回家时,我已经把他的衣服叠好了。

不是全部,只整理了冬天的外套和两条围巾。

衣柜里还有他的衬衣,我懒得碰。

床头柜上放着一枚旧钥匙,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收东西干什么?

我准备搬出去。

搬去哪儿?

还没想好。

你不能这样。

我把一件外套塞进箱子里,拉链卡住了。

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那我应该怎样?

我们可以谈谈。

你已经谈了六年。

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只是每次都觉得下一次再说也来得及。

他蹲下来,替我拉箱子的拉链。

拉到一半,他停住。

许棠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没听懂。

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但不是我的。

客厅里放着那台用了很多年的电风扇,明明没开,扇叶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着他。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在一起六年吗?

她只告诉我,她想生下来。她没说孩子是谁的。

你愿意替她负责?

我欠她。

你欠她什么?

陈屿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六年前,我母亲住院,需要一笔钱。我找过很多人,只有她给了我。她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还,也没让我签欠条。后来她让我留在公司,我就留下了。

所以你和她睡了六年?

他低下头。

开始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不用问了。

我已经问到这里了。

他把手搭在箱子边缘,指节发白。

她那时候刚离婚,公司也出了问题。她说她不想一个人。我陪她,后来就一直陪着。

那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我喜欢你。

喜欢我,又陪她?

我以为可以分开。

谁和谁分开?

我和她。

我看着那只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袖口都起了毛。

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想过。

什么时候?

每次你问我在哪里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我问你在哪里,你说加班。

我怕你走。

你怕我走,所以骗我。你不怕许棠走,所以陪她。

他张了张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箱子推到门口,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里还有半壶隔夜水,我倒掉,重新接满。

陈屿跟进来,站在门边。

你要我现在走吗?

你想走就走。

我没有地方去。

许棠那里呢?

她不会让我住。

为什么?

她说孩子不是我的,她不需要我假装成孩子的父亲。

我把水壶放上去,按下开关。

陈屿说:她让我离开公司。

你要我替你求情?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说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水烧开了,壶盖跳了一下。

我拿出两个杯子,倒水。

一个杯子放到他面前,一个留给自己。

你还爱我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爱。

你爱的是我,还是你习惯了有个地方回去?

他盯着杯子里的热气。

我不知道。

我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烫,我放回桌上。

那你去弄清楚。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说。

你现在让我走。

我让你离开今天晚上。

他说:小满。

我把钥匙放到桌边。

别叫我名字。你叫得像我还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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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屿离开后的第三天,许棠把辞职申请放到我桌上。

他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不敢。

他还有不敢的事?

许棠把申请压到我手下。

签字流程走你这里。

我只是前台。

今天开始不是了。

我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行政主管下个月离职,我让你接。

我没有经验。

你有。

我没有管理过人。

你管理过陈屿。

我没有笑。

许棠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白,上面没有名字。

这个给你。

什么?

六年前,陈屿第一次找我借钱时写的。

我没有打开。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应该知道,他以为自己欠我。

难道不是吗?

钱他早就还完了。

我抬起头。

许棠说:他母亲那次手术的钱,是我借给他的。后来他每个月都还,连利息都算了。真正没还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六年前,我父亲去世,公司里有人想把我赶出去。陈屿留下来帮我做账,帮我找客户,陪我把那段时间撑过去。他以为那叫报恩,我说不用,他不听。

你们后来为什么一直维持?

因为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只要你留下,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捏着信封,没有拆。

他以为你是在承诺别的。

我知道。

你没有解释?

解释过。他不信。

我忽然明白,六年里真正没有说清楚的,不只是我和陈屿。

许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孩子的父亲是我前夫。

我看着她。

他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说不知道?

因为他不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所以你故意让陈屿以为自己有责任?

我没有这么做。

可你让他陪你。

他自己来的。

许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夫欠了很多钱,也不愿意承担。孩子出生以后,我会自己养。陈屿离开公司,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他把报恩当成一辈子的工作。

那他为什么和我分不开?

许棠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因为你们两个都在等他主动。

我没说话。

你等他选择你,他等我放过他。我等他承认,他不是因为欠我才留下。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几秒,又走远。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写得很乱。

陈屿在上面写,钱可以还,工作可以辞,只有那几年他不想算清楚。

我看完,把纸折好。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他今天上午来找我,说想回去找你。

他回哪儿?

回你那里。

我没让他回。

我知道。

你想让我原谅他?

这是你们的事。

那你给我升职,也是你们的事?

许棠看着我,没躲。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一直站在前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天洗洁精留下的干裂还没好,指腹有一点白。

许棠站起来。

陈屿的辞职我批了。

他以后做什么?

他想去外地开一家小店。

卖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时,我问:许总,你爱过他吗?

她停了很久。

爱过。

现在呢?

现在也说不清。

她没有回头。

我把那张纸放进抽屉最下面。

那里原来放着备用钥匙,还有几颗没人吃的糖。

06.

陈屿是在周五晚上回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

袋子里有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香葱,葱叶从袋口露出来,沾着水。

我能进去吗?

我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你来干什么?

送菜。

我家不缺菜。

我知道。

他说完,把袋子放到门边。

我们隔着门站着。

楼道灯亮了一会儿,灭了,他抬手按亮。

许棠把辞职批了。

我知道。

她也把事情告诉你了。

哪件?

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没有什么能再藏。

我不是去找她复合。

我也没问。

我只是想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让我走。

她说了吗?

她说,是我自己不走。

我靠在门框上。

她说得对。

你也这么觉得?

你有腿。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菜袋。

我准备去南边的青禾城,朋友给我找了个铺面。

卖什么?

还没想好。

你总是还没想好。

这次我想好了。

他抬起头。

先离开这里。

我没说话。

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许棠。就是觉得该走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一声。

你可以发消息。

我怕你不回。

我确实不会回。

他站了很久,忽然问: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在。

升职了?

嗯。

许棠给你的?

我自己接的。

她说你很适合做管理。

她看人比你准。

陈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变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以为你会听。

他没有接。

远处有人关门,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陈屿把菜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鸡蛋快坏了,留着吃。

你拿走。

我住的地方没有冰箱。

那你还买?

习惯了。

我看了一眼那袋菜。

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是让我别回来吗?

我让你今晚离开,没说永远不许进门。

他换了鞋,坐到餐桌边。

我去厨房烧水,还是用那只旧水壶。

陈屿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

他问公司里的人有没有说什么,我说他们现在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成了他们的领导。

他低头剥鸡蛋,剥出来的壳掉在桌面上,没有落进垃圾桶。

你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你还爱我吗?

我拿着水杯,没看他。

我也不知道。

水开了。

我倒了两杯,一杯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碰。

那袋菜放在门边,香葱的水慢慢滴到地砖上。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陈屿也跟着站起来。

我来。

你坐着。

我能擦。

我知道。

他还是蹲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擦一小块地,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去了青禾城,偶尔发来一张店里的照片,门头换过三次,卖的东西也换过两次。

我没有去看。

许棠生下孩子那天,公司里没人通知我,我是从她发来的工作邮件里看见的。

邮件最后只有一句话,问我周一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

我回她,可以。

陈屿那边,我还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