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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接上文,总裁妻子白月光来公司后,她给我两个选择:1是把副总让他,2是辞职!全文已完结,前文在主页合集)

从鼎恒出来吃完饭,我开车回家。

路过盛棠那栋楼,我一眼都没扫。

直接踩油门就过去了。

到家正好下午两点。

停好车上楼,刚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苏晚棠。

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脸上没化妆。

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钥匙,没动。

走廊里静得吓人,隔壁的猫在门缝底下“喵”了一声。

“你来了。”我说。

“你电话关机,微信也不回,我只能直接过来。”她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站在沙发边,没坐。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

她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坐着。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

“陆征,”她先开口了,“鼎恒的事……”

“鼎恒的事你不用跟我说了。”

“但——”

“苏晚棠,”我看着她,“你今天是来跟我说鼎恒的事的,还是来跟我说别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她说:“沈清越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清越资本。那三笔钱。”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三笔钱……我批的时候,他跟我说是一个海外建材项目的启动资金。他说他在英国有资源,可以对接欧洲的市场。我……”

“你信了。”

“我……”她停了一下,“我承认,我信了。”

“你信了,八千三百万,你连个尽调都没做,你就批了。”

她没说话。

“苏晚棠,你做了七年总裁,八千三百万的转出,你不做尽调?”

“我……”她的声音突然高了,“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他跟我说得很清楚,有商业计划书,有项目预算,我看了——”

“你看了,但你没核实。”

“我没时间——”

“你有时间给沈清越挑办公室的窗帘,你没时间核实一个八千三百万的项目?”

这句话一出口,苏晚棠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

是被戳中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苏晚棠,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我转过头,看着她,“你让我给沈清越当助理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就让我给他当助理?”

“我……我以为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的老同学?只是你大学时候喜欢过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陆征,你不要这样说。”

“那我怎么说?”我坐直了,“苏晚棠,你让我把七年的位子让出来,给一个你连底细都没摸清楚的人。你让我去给他端茶倒水、做会议记录、安排行程。你连他是谁都没搞清楚,你就做了这个决定。”

“我——”

“你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七年是谁在撑着这个公司?”

“我知道是你——”

“你知道是我,但你还是做了。”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擦。

“陆征,”她说,声音在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的手在发抖。

看着她风衣领子上有一小块粉底没抹匀的痕迹——她化了妆又卸了,但没卸干净。

她来之前犹豫了很久。

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但她还是来了。

“苏晚棠,”我说,“你让我回来,是因为你需要我,还是因为你离不开我?”

她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吗?”

“有。”我说,“需要我,是因为公司。离不开我,是因为我。”

她没回答。

她回答不了。

因为她自己可能都分不清。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回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陆征,”她过了一会儿说,“沈清越……我已经让他走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我让刘姐跟他谈的,解除合同,当天生效。他……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拿了个包,走了。”

“你没问他那八千三百万的事?”

“问了。”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他说是商业投资,会还的。”

“你信了?”

她没回答。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苏晚棠,那八千三百万,你追不回来了。”

她抬头看我。

“清越资本是个空壳,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为零。那笔钱转进去之后,当天就分了四笔转出去了。转去了四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两个在境外。”

“你怎么知道?”

“周德明查的。”

她愣了一下。

“周德明……他为什么要查?”

“因为那两百亿是他的钱。他的钱投在盛棠,盛棠的钱被人转走了,他不查谁查?”

苏晚棠不说话了。

她捧着那杯水,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摩挲了很久。

“陆征,”她终于又开口了,“那两百亿……周德明说什么了?”

“他说他可以暂时不撤。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沈清越必须清退,这个你已经做了。第二,那三笔关联交易必须追回,追不回来的,盛棠要承担连带责任。第三,盛棠要做一次全面的外部审计。”

苏晚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审计……”她喃喃地说,“他要对盛棠做审计……”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她摇了摇头,“是……审计一做,公司很多东西都要翻出来。”

“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

“前年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有一笔拆迁补贴,账上走的跟实际不太一样。”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笔两千四百万的补贴,实际到手的只有一千八百万。中间差了六百万。”

“那六百万去哪了?”

“我当时……当时方莉跟我说,那笔钱走了一笔咨询费,给了一个中间人。”

“什么中间人?”

“我不知道。方莉说是一个政府关系维护的费用,让我别管。”

我盯着她。

“苏晚棠,你当了七年总裁,公司账上有六百万的去向你不知道,你让我别管?”

“我……”

“你不管,你什么都不管。你只管签字,只管开会,只管在年会上穿好看的衣服说漂亮话。具体的事,你不管。因为你觉得有我在。”

她的脸涨红了。

“陆征,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话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你是在说我是个摆设?”

“我没说你是摆设。我说你不管事。这七年,公司的大事小事,是我在管。你在干什么?你在挑窗帘,你在选年会场地,你在跟沈清越视频聊天回忆青春。”

“你——”她猛地站起来,水杯差点翻了,“陆征,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我也站起来了,“苏晚棠,我拿房子去抵押的时候,你说过分吗?我在客户门口蹲十一天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你说过分吗?我凌晨三点改方案改到眼睛充血的时候,你说过分吗?”

“我……”

“你从来没说过。你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老公,因为你是总裁,因为我答应过你爸。”

“你答应过我爸,不代表你可以——”

“不代表我可以什么?不代表我可以辞职?不代表我可以不给你当牛做马?”

她被我噎住了。

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苏晚棠,我不想跟你吵。”

“那你想怎样?”

“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一出来,整个客厅都静了。

挂钟的“嘀嗒”声突然变得很大。

苏晚棠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陆征,你——”

“我想了很久了。”我说,“不是今天才想的。也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什么时候?”

“你戴上那条梵克雅宝的时候。”

她愣住了。

“你跟我说那是老同学客气一下寄来的。我当时没说什么。但我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两个小时。”

“就……就因为一条项链?”

“不是项链的事。”我说,“是你收那条项链的时候,那个表情。你笑了一下。那个笑,你对我从来没有过。”

苏晚棠的嘴唇抖了一下。

“陆征,我……”

“还有,你日记本里那张照片。”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看了?”

“结婚前看到的。你夹在抽屉最里面。我没问。我觉得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确实过去了——”

“没过去。”我打断她,“你心里一直没过去。沈清越回来的时候,你连犹豫都没有。你让我给他让位子,你让我给他当助理,你甚至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因为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

“不是的——”

“苏晚棠,你不用解释了。”我摆了摆手,“我不需要你解释。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想离婚。”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陆征,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

“我们……我们七年的婚姻——”

“七年的婚姻,你给了我什么?”

这句话很重。

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我没收回。

苏晚棠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转过身,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天还是那么蓝。

楼下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征,”她在我身后说,声音很小,“你是不是……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没回头。

“我爱你。”我说,“我用了七年的时间爱你。但你不需要。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撑公司的人,一个能帮你赚钱的人,一个能让你在你爸面前交代的人。”

“不是的……”

“苏晚棠,你想想,这七年,你跟我说过几次‘谢谢’?”

她没回答。

“你跟我说过几次‘辛苦了’?”

还是没回答。

“你上一次主动给我做饭,是什么时候?”

沉默。

“你上一次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是什么时候?”

她的哭声变大了。

不是那种压着的哭,是真正的、放声的哭。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她哭,没有转身。

我点了根烟。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也难受。

我不是铁打的。

七年的感情,不是说不心疼就不心疼的。

但心疼归心疼,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我掐灭半截烟,转身走回客厅。

苏晚棠窝在沙发里,背弓着,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她身边坐下。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晚棠。”

她没抬头。

“离婚的事,你考虑一下。不着急。”

“我不想离。”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

“你不想离,是因为还爱我,还是因为你现在需要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分不清。”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胡乱抹了把脸,“陆征,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行。”

“你……你别走。”

“我能去哪儿?这是我家。”

她愣住,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泪又涌了出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那我该跟谁说?”

我想了想。

“跟你自己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包。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

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征,那碗馄饨……”

“嗯?”

“你买的那碗馄饨。我后来吃了。”

我愣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我把那碗馄饨吃了。凉透了,但我吃完了。”

我没说话。

“我一直记着。”她说,“我只是……不会表达。”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发现空了。

我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去厨房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但没哭。

我三十五岁了。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上一次哭,还是我爸走的时候。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脸。

手机响了。

陈律师。

“陆先生,沈清越的事,有新情况。”

“你说。”

“他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从首都机场出境了。飞伦敦。”

我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

“跑了。”

“对。而且,我查到他出境前一小时,有个银行账户转出了一笔大额资金。金额是八千三百万。”

“清越资本那笔?”

“对。那笔钱今天下午两点从清越资本账户转出,分成了两笔,一笔四千五百万转到了一个开曼群岛的账户,另一笔三千八百万转到了一个新加坡的账户。”

“追不回来了。”

“基本追不回来了。跨境资金追踪周期很长,而且对方是刻意拆分转移的,说明他早有准备。”

我闭上眼。

八千三百万。

就这么没了。

“陈律师,苏晚棠那边……”

“我已经把情况整理成报告,发到你邮箱了。你可以转给苏晚棠,也可以不转。但我建议你保留一份,作为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证据。”

“好。”

“还有一件事。”陈律师顿了一下,“沈清越走之前,给苏晚棠的公司发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辞职信。但辞职信里附了一段话。我让人截了图。”

“什么话?”

“他说:‘晚棠,对不起。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你保重。’”

我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连个‘还钱’都没提。”

“没有。”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荒谬的笑。

“陈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陆先生,后面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还是蓝的。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成了橘黄色。

沈清越跑了。

八千三百万没了。

苏晚棠的白月光,带着一屁股债和一个空壳公司来了,又带着一笔巨款跑了。

从头到尾,不到一个月。

我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

拿起手机,打开邮箱。

陈律师的报告已经发过来了。

我打开,一页一页看。

沈清越的英国记录。

那家注销的皮包公司。

三笔借贷。

伦敦的公寓。

清越资本的注册信息。

三笔转账记录。

资金流向图。

我看了半小时,把报告关了。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苏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沈清越今天下午三点出境了。飞伦敦。清越资本那八千三百万,已经转到境外了。你报警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起身去阳台。

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

那个遛狗的老大爷今天没出来。

小土狗也没出来。

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然后我回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过去看你。”

“好嘞,妈给你包饺子。征儿,你……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

“你媳妇儿呢?”

“她……她最近忙。”

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征儿,”她的声音很平,“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吧。”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劝我。

会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会说“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她没有。

她说:“那就离吧。”

然后她说:“征儿,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不受委屈。你要是受了委屈,妈比你还难受。”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妈。”

“嗯?”

“我没事。”

“妈知道。”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爸在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爸走了之后,你还是这样。”

“妈——”

“征儿,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妈这儿有你的饭,有你的床。你累了就回来,妈给你做饭。”

“好。”

“早点睡。”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放下之后的累。

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腿一软,整个人就瘫了。

我躺在沙发上,没脱鞋,没盖被子。

就那样躺着。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空。

什么都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周德明。

“老陆,沈清越跑了。我知道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

很轻。

像谁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我迷迷糊糊地,又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想起苏晚棠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那碗馄饨,我后来吃了。凉了,但我吃了。”

我想起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捧着一碗凉透的馄饨,一口一口地吃。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公司。

她在想她爸。

她在想怎么把盛棠撑下去。

她有没有想过,那碗馄饨是谁买的?

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去给她买一碗馄饨?

大概没有。

或者想过,但没在意。

就像那八千三百万。

她批了,但没在意。

就像我。

她嫁了,但没在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是苏晚棠上次洗的。

大概一个月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我呼出来。

算了。

都算了。

我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中间醒了一次,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方莉发的。

“陆总,苏总今天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她把沈清越的办公室清了,东西全扔了。然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谁也没见。”

“后来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陆总,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放下,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跟昨天一样。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周德明的:“老陆,鼎恒那边我已经让法务跟盛棠对接了。审计的事下周启动。你不用管了。”

第二条是陈律师的:“陆先生,沈清越在英国的住址我已经查到了,如果你后续需要走法律程序,可以用。另外,我建议你尽快跟苏晚棠把财产分割的事谈一谈,拖久了对你不利。”

第三条是苏晚棠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的。

“陆征,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分不清。我分不清我是需要你,还是离不开你。”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七年,你对我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那种……拿命去拼的好。”

“我看不见。或者说,我假装看不见。”

“因为看见了,我就得承认,我对你不好。”

“我承认不了。”

“陆征,离婚的事,我同意。”

“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见沈清越一面。”

“不是为我。是为了你自己。”

“你需要亲口问他,他到底为什么来。”

“你问了,你才能真正放下。”

“我也才能真正放下。”

“我在城南的咖啡馆等你。明天下午三点。”

“如果你不来,我就自己去找他。”

我看完这条消息,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去。”

发出去。

然后我又想了想,删掉了。

重新打。

“好。”

发出去。

我放下手机,下床,去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我拿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陆征,”我对自己说,“最后一面。”

“问完了,就结束了。”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脸。

换衣服。

出门。

去赴最后一场约。

我到的时候,下午两点五十。

城南那家咖啡馆叫“半山”,开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几片。

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苏晚棠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美式是我的。

拿铁是她的。

她记得。

七年来,每次跟她见面,我雷打不动只喝美式,不加糖也不加奶。

她永远点拿铁,雷打不动要加一泵香草糖浆。

这些细枝末节,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记住的只是我的生活习惯,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我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来了。”她开口。

“嗯。”

“沈清越还没到。”

“他不是在伦敦吗?”

苏晚棠摇了摇头。

“他没走成。”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昨天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着。然后被边检的人拦下来了。说是有人举报他涉嫌经济犯罪,限制出境。”

“谁举报的?”

“周德明。”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老周。

他动作比我想的快。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城里。他走不了了,护照被扣了。”苏晚棠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地响。“我让他来这里。他说他会来。”

“他为什么肯来?”

“因为他说有话要跟你说。”

“跟我说?”

“他说……他欠你一个解释。”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很苦。

“苏晚棠,”我放下杯子,“你让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听他解释的。”

她看着我,没否认。

“你让我来,是因为你自己需要一个交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需要亲耳听到他说了什么,你才能把这页翻过去。”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拿铁。

奶泡已经散了,表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

“是。”她说,“我需要。”

“你怕什么?”

“我怕……”她停了一下,“我怕这七年,我连自己喜欢的是谁都没搞清楚。我怕我就是一个……一个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的人。”

我没接话。

因为我不确定我能给她一个答案。

我们坐在那儿,各喝各的咖啡,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一片叶子飘到了玻璃上,贴了两秒钟,被风吹走了。

三点零五分,咖啡馆的门铃响了。

沈清越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羊绒大衣,也没围爱马仕的围巾。

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有点乱,脸色发黄。

跟两天前那个温润如玉的“白月光”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们,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苏晚棠旁边坐下。

没看我。

先看的苏晚棠。

“晚棠。”

就两个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温柔。

是疲惫。

苏晚棠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坐吧。”她说,声音很平。

沈清越坐下了。

服务员过来,他摆了摆手,没点东西。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两杯咖啡,一个空位。

很安静。

沈清越先开口了。

但他没看苏晚棠。

他看着我。

“陆征。”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他愣了一下。

“不恨?”

“恨你干嘛。”我靠在椅背上,“你骗的是苏晚棠的钱,不是我的。你抢的是我的位子,但那位子本来就是她的,她给谁我管不着。”

“那你……”

“我就是好奇。”我说,“你图什么?”

沈清越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笑,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

现在他笑,嘴角是歪的,眼睛里没有光。

像一个被扒了皮的人,露出底下粗糙的、难看的肉。

“我图钱。”他说。

很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三个字。

我图钱。

苏晚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看见她指节发白。

“一千二百万的债,”沈清越继续说,“在英国欠的。高利贷。年化百分之三十五。我还了三年,越还越多。”

“我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不意外。

“你查了。”

“你跑之前,那八千三百万已经转出去了。”

“对。”他点了点头,“我本来打算拿了钱就走。还了债,剩下的够我活几年。”

“但你没走成。”

“没走成。”他又笑了一下,“周德明那个人,我低估了。”

苏晚棠终于开口了。

“沈清越。”

他转过头看她。

“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

沈清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是。”

一个字。

苏晚棠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她咬着嘴唇,等着他继续说。

“我三年前就知道盛棠了。”沈清越说,“我在英国的时候,偶然看到一篇行业报道,提到盛棠集团。我一看名字,苏晚棠。我大学时候的……”

他顿了一下。

“你大学时候的什么?”苏晚棠的声音很轻。

“你大学时候喜欢过的人。”他说,“我知道。你日记本上写过。”

苏晚棠的脸白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日记本?”

“你大三那年,有一次落在我这儿了。我翻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看见你写了我的名字。写了‘清越,等我’。”

“所以你……”

“所以我记住了。”他说,“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多深的感情。是因为我记住了,苏晚棠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有用。”

苏晚棠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你等了我八年。”她说。

“不是等你。”沈清越摇头,“是等一个机会。我在英国混不下去了,我需要钱,我需要找一个……有钱的、对我有感情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苏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像嚼碎了一把玻璃。

“你让我给你批那八千三百万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晚棠,这个项目做成了,我们以后就有自己的事业了’。你说‘以后’。你说‘我们’。”

“我知道。”

“你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清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圈咖啡渍,是之前某个客人留下的。

“我在想,这笔钱够不够还债。”他说。

苏晚棠闭上了眼。

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她没擦。

“沈清越,”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有一件事,”他说,“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苏建国。”

这个名字一出来,苏晚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提我爸干什么?”

沈清越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晚棠,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因为……因为你是外地人,家里条件不好。”

“不是。”沈清越摇头,“是因为你爸欠我爸的钱。”

苏晚棠愣住了。

“什么?”

“九八年,你爸刚创业的时候,资金链断过一次。他找我爸借了四十万。那时候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我爸把房子抵押了,把钱借给了他。”

苏晚棠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后来你爸的生意做起来了,但那四十万,他没还。”沈清越的声音很平,“我爸去找过他,他不见。我妈生病的时候,我爸又去找他,想让他先把钱还了,好给我妈看病。他还是不见。”

“你胡说——”

“我没胡说。”沈清越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借条。

很旧了,纸都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上面写着:“今借到沈国栋人民币肆拾万元整。”

落款:苏建国。

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

苏晚棠盯着那张借条,手在发抖。

“这……这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沈清越说,“九八年三月,你爸的公司有一笔四十万的进账,来源不明。你查你公司的旧账,能查到。”

苏晚棠没说话。

她盯着那张借条,盯了很久。

“我爸……”她的声音很轻,“我爸不是那种人。”

“他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知道。”沈清越把借条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但钱没还,这是事实。我妈因为没钱治病,拖了半年,走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

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很轻,很柔。

但此刻听起来,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

“所以你回来,”我说,“不只是为了钱。”

沈清越看了我一眼。

“一开始是为了钱。”他说,“但后来……后来我进了盛棠,看到苏建国留下的那些东西,看到他的照片挂在走廊里,看到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好企业家……”

他停了一下。

“我想让他女儿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欠了我们家的。他欠了我妈一条命。”

苏晚棠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撞在了后面那张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闭嘴!”

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撕裂的痛。

“你闭嘴!你不许说我爸!”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过来了。

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手足无措。

苏晚棠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一脸。

“晚棠——”沈清越叫她。

“你别叫我!”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叫我晚棠!你不配!”

沈清越闭了嘴。

苏晚棠站了几秒钟,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慢慢坐回去了。

椅子没扶,她坐在了旁边那张空椅子上。

她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没去扶她。

也没去安慰她。

因为我知道,这一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她需要自己消化。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手放下来了。

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不哭了。

她看着沈清越。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走吧。”

沈清越愣了一下。

“你让我走?”

“你走吧。”苏晚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死水。“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骗的钱,法律会跟你算。你跟我爸的事……”

她停了一下。

“我回去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笔钱,我还你。”

沈清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晚棠——”

“别叫我晚棠。”

他闭了嘴。

“你走吧。”苏晚棠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清越坐在那儿,又坐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了苏晚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陆征,”他说,“对不起。”

我没回。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你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头低着,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他走出去了。

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门关上了。

咖啡馆里又静了下来。

那首老歌还在循环。

苏晚棠坐在那张空椅子上,面前那杯拿铁一口没动。

她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陆征。”

“嗯。”

“我爸……他真的欠了别人钱吗?”

“我不知道。”我说,“就算欠了,那也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可是——”

“苏晚棠,你爸走了七年了。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改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她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八千三百万……”

“追不回来了。”我说,“但你还有公司。还有三千多个员工。还有那些项目。你把这些撑住了,八千三百万,你能赚回来。”

“我……”

“你能的。”我说,“你只是以前不用自己扛。因为我在。现在我不在了,你得自己扛。”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哭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你,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陆征,”她说,“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一点都不考虑?”

“不考虑。”

她点了点头。

很慢,很重。

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信的事实。

“那……离婚的事。”

“你说了同意。”

“我同意。”她拿起纸巾,擦了擦脸,“什么时候办?”

“你定。”

“下周吧。”

“行。”

“财产怎么分?”

我想了想。

“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公司股份也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

“我什么都不要。”

“陆征,你——”

“苏晚棠,”我看着她,“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没拿过一天加班费,没要过一分钱股份。我走的时候,也不会要。”

“那你的房子——”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的,跟盛棠没关系。抵押登记我已经在解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她说:“那你以后怎么生活?”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陆征——”

“苏晚棠,”我打断她,“你不用操心我。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面前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凉了。

她喝了一口凉拿铁,没皱眉。

“陆征,”她放下杯子,“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七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梧桐叶还在落。

金色的,一片一片,很慢。

“后悔过。”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让我给沈清越当助理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

“不是后悔娶你,”我说,“是后悔没早走。”

她的脸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苦的笑。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征。”

“嗯?”

“那碗馄饨……”

“你又提馄饨。”

“我欠你一碗馄饨。”她说,“七年前那碗。凉了,但我吃了。我没跟你说谢谢。”

“你不用——”

“谢谢你。”她说,“陆征,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走出巷子。

她的背影很瘦,白毛衣在风里鼓了一下。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没回头。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得舌头发麻。

我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给周德明发了条消息。

“老周,沈清越没走成。你的功劳。”

他秒回:“废话。我让律师去边检报的案。他跑得了?”

“那八千三百万呢?”

“追不回来了。但人跑不了。我已经让律师去经侦报案了。合同诈骗,够他喝一壶的。”

“苏晚棠那边呢?”

“审计下周启动。那三笔关联交易,我会走法律程序。盛棠该承担的责任,跑不掉。但我不碰她的核心业务,两百亿的投资,我暂时不动。”

“行。”

“老陆,你呢?你什么打算?”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老周,你还记得咱俩大学时候那个工作室吗?”

“征明工作室?记得啊,怎么了?”

“我想重新搞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德明笑了。

那种笑,很爽,很亮,像大学时候他考了六十分、我考了六十一分时候的那种笑。

“你终于想通了。”他说,“你等着,我明天去找你。”

“行。”

我挂了电话。

坐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我还要不要续杯。

我说不用了。

我站起来,结了账。

两杯咖啡,六十八块。

我付的。

出了咖啡馆,巷子里的风有点凉。

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急着发动。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

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橘色的,胖,眯着眼晒太阳。

我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跟我妈说我要离婚的时候,她说“那就离吧”。

她没劝我。

她没问我为什么。

她只是说,“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不受委屈。”

我坐在车里,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哭。

就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我伸手揉了揉鼻子,发动了车。

开出去的时候,经过巷口的一家馄饨铺。

铺子很小,门口支了个棚子,锅里冒着热气。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开车经过,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开走了。

后面的日子,过得很快。

离婚手续是下周三办的。

在城南的民政局,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苏晚棠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盘着,没化妆。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是周德明上次送我的,说太旧了该换了。

我们站在窗口,签字,按手印,拍照。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一眼我们俩,问:“双方自愿?”

“自愿。”我说。

“自愿。”苏晚棠说。

大姐点了点头,把两本绿皮的离婚证递过来。

一人一本。

我接过那本证,看了一眼。

照片是刚拍的,两个人都不笑。

苏晚棠看着镜头,眼睛有点红。

我看着镜头,表情很平。

出了民政局,我们站在台阶上。

十月底了,风比半个月前凉了不少。

“陆征。”

“嗯。”

“你以后……好好过。”

“你也是。”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征,那套老房子的抵押,解了没有?”

“解了。上周拿到的。”

“那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

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上了那辆保时捷卡宴,开走了。

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上了我的帕萨特。

开了四年了,方向盘上的皮有点磨光了。

我发动车,开走了。

第二天,周德明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开了六年的黑色比亚迪,后备箱里塞了两箱牛栏山。

“你搬家啊?”我看着他搬酒。

“这不是庆祝嘛。”他嘿嘿一笑,“庆祝你脱离苦海。”

“去你的。”

我们去了那个老工作室。

城北那栋红砖楼,三楼,“征明工作室”。

我提前一天来打扫过了,灰擦干净了,窗户开了,通了通风。

周德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落满灰的门牌,伸手摸了一下。

“老陆,你还留着这玩意儿呢。”

“扔了干嘛。”

“也是。”他推开门,走进去,“这破地方,咱俩在这儿干了三年,检测了八百多份建材样品。”

“七百六十三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忘了你大三那年把一份样品编号写错了,返工返了一个礼拜?”

“别提了别提了。”

我们俩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了一阵。

笑完了,周德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老陆,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合作协议。

甲方:鼎恒集团。

乙方:征明工作室(筹)。

合作内容:建材检测、工程咨询、项目管理。

投资金额:五千万。

我抬头看他。

“五千万?”

“多了?”

“不是多了,是……”

“老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五千万,不是给盛棠的陆征的。是给大学时候那个帮我搬砖、给我带馒头、借我两万块钱的陆征的。”

我看着他。

他三十五岁了,脸上有风霜,手上有茧子,眼睛还是那么亮。

跟大学时候一样。

“老周。”

“嗯?”

“谢了。”

“谢什么谢,矫情。”他把文件塞回包里,“走,喝酒去。马叔那儿,我定了位子。”

我们去了马叔的小馆子。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

还是两瓶牛栏山。

马叔看见我们,笑了:“哟,你们俩又来了?毕业多少年了还来我这儿?”

“马叔,你这儿菜好吃。”周德明说。

“少拍马屁,你们就是图我这儿便宜。”

我们仨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德明喝了一斤半。

没喝多。

就是微醺。

微醺的时候,人最放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老周。”

“嗯?”

“你说,我这七年,是不是白干了?”

他想了想。

“不是白干。”他说,“你学了本事,攒了人脉,长了见识。这些东西在你身上,谁也拿不走。”

“但那七年……”

“那七年你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他说,“但你给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不亏。”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真心不亏。”我重复了一遍。

一口干了。

酒辣嗓子,但暖胃。

十一月,征明工作室正式注册了。

周德明出了五千万,我出技术和人脉。

没租写字楼,就在城北那个老厂房里办公。

我把“征明工作室”的门牌擦干净,重新挂上去。

周德明说:“要不要搞个开业仪式?”

我说:“不搞。”

“那请不请人吃个饭?”

“请你吃碗馄饨得了。”

“你抠不抠?”

“我抠怎么了,我请你吃馄饨是给你面子。”

他骂了我一句,笑了。

开业那天,就我和周德明两个人。

他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隔壁修车铺的老王探出头来:“干嘛呢?”

“开业!”周德明喊。

“开什么业?”

“建材检测!”

“哦,那挺好的,我这儿有两条裂缝的承重墙,你给看看?”

“行,明天给你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明跟老王扯淡,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方莉来了。

她从盛棠辞了职,来给我当财务。

“陆总,我跟你干。”她站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别叫陆总了,叫老陆就行。”

“那不行,你以前是我领导,我叫习惯了。”

“随你吧。”

孙浩然没来。

他还在盛棠。

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陆哥,你那边要是缺人,你跟我说。”

“行。”

“陆哥,苏总……她最近不太好。”

“怎么不好?”

“审计的事搞得她焦头烂额。那笔六百万的旧账翻出来了,她在处理。还有鼎恒那边的法律程序,她天天开会。”

“她撑得住吗?”

“撑得住。”孙浩然说,“她是你带出来的人,她撑得住。”

我笑了一下。

“浩然,她不是我带出来的。她是我替她撑了七年,她没机会自己撑。现在有机会了。”

“也是。”

“你好好干。”

“好。”

我挂了电话,继续看手上的项目书。

征明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是周德明介绍的。

一个住宅小区的建材检测,不大,八十多万。

但这是我们自己的。

不是盛棠的。

不是苏晚棠的。

是我陆征的。

十二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苏晚棠。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征。”

“嗯。”

“沈清越判了。”

“判了?”

“合同诈骗,涉案金额八千三百万。判了六年。”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那笔钱呢?”

“追回来了一部分。两千多万。剩下的在境外,还在走程序。”

“嗯。”

“陆征,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那笔钱……我查了。”

“嗯?”

“九八年三月,公司账上确实有一笔四十万的进账,来源写的是'借款'。但没有还款记录。”

我沉默了。

“我找到了沈国栋的儿子,就是沈清越。”她的声音很平,“我让人把四十万还了。加上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算的,一共一百一十六万。我打到了沈国栋的账户上。”

“他爸还活着?”

“活着。七十八了。在老家。”

“嗯。”

“陆征,我不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没还那笔钱。也许他有他的难处。也许他就是……忘了。或者不想还。”

“嗯。”

“但那不重要了。钱还了。账清了。”

“嗯。”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夸我。”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了。”

“陆征。”

“嗯?”

“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很小,很轻,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我看了那片雪花化掉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下雪了。”

“我看见了,你穿厚点没有?”

“穿了穿了。”

“征儿,周末回来吃饭不?妈炖了羊肉。”

“回。”

“好嘞。”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了。

我走在路上,雪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

没打伞。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家馄饨铺还开着。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

那个老太太还在门口择菜。

“小伙子,来碗馄饨?”

“来一碗。”

我坐在棚子底下的小凳子上,等着。

锅里的水翻滚着,馄饨一个一个浮上来。

老太太给我盛了一碗,加了点紫菜和虾皮。

“趁热吃。”

“谢谢。”

我端着碗,吃了一口。

烫。

鲜。

我慢慢吃,一口一个。

雪落在棚子顶上,簌簌地响。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天。

也是这样的馄饨。

我端着一碗馄饨,坐在医院走廊里,递给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

她没吃。

后来她吃了。

凉了,但她吃了。

我把剩下的馄饨吃完了。

汤也喝了。

碗底有一小撮紫菜,我拿勺子舀起来,也吃了。

“多少钱?”

“八块。”

我掏了十块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哎,小伙子——”

我已经走了。

雪下得更大了。

我走在路上,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把手揣在兜里,兜里有一本离婚证,有一把工作室的钥匙,有一个用了六年的保温杯。

保温杯上有一道磕出来的痕迹。

我摸着那道痕迹,走了很远。

走到城北那个老厂房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上了三楼,推开征明工作室的门。

屋里亮着灯。

周德明在,方莉也在。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两个人在核对数据。

“老陆!”周德明抬头,“你来得正好,这个检测报告你帮我看看,第三页的数据我拿不准。”

“来了来了。”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

坐下来。

拿起那份报告。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暖气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方莉给我倒了杯水。

“陆总,喝水。”

“说了别叫陆总。”

“习惯了嘛。”

我笑了一下,接过水,喝了一口。

然后我低下头,看报告。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没有什么大彻大悟。

就是一碗馄饨,一份报告,一个老朋友的电话,一句“妈给你炖了排骨”。

但够了。

真的够了。

晚上九点,我从工作室出来。

雪停了。

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路灯照着,亮闪闪的。

我站在厂房门口,呼了一口气。

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

周德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去工地,老陆你开车。”

我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

帕萨特的暖风开了半天才热起来,吹在手上,暖烘烘的。

我开在雪地里,车轮压过去,咯吱咯吱响。

经过盛棠大楼的时候,我没停。

也没看。

十六楼的灯亮着。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苏晚棠的办公室。

也许是。

也许不是。

跟我没关系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车开过三个路口,拐进城南的那条老街。

路灯昏黄,雪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我把车停在我妈楼下,熄了火。

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

是我妈。

她大概在收拾碗筷,准备睡觉了。

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

然后我下了车,锁了门,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

到了六楼,掏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了。”

“征儿来啦,快进来,外头冷吧?”

“还行。”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桌上有一碗排骨,还热着。

旁边有一碟咸菜,一碗米饭。

“妈,你不是说周末吗?”

“我提前炖了,怕你周末不来。”

“我说了来的。”

“万一呢。”她笑了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排骨很香,是那种小火慢炖了三个小时的香。

我咬了一口,肉很烂,一抿就脱骨。

“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吃着排骨,看着对面墙上我爸的照片。

他在那张照片里笑得很憨厚,穿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有点长,该剪了没剪。

“爸,”我在心里说,“我挺好的。”

“你儿子不委屈了。”

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征儿,你那个新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刚起步,慢慢来。”

“别太累了。”

“不累。”

“你骗谁呢。”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跟你爸一个德行,累死也不说。”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我洗了碗。

我妈让我去睡觉,说被子晒过了,有太阳味儿。

我进了卧室,躺在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被子确实有太阳味儿。

暖暖的,软软的。

我闭上眼。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很轻,很细,落在窗玻璃上,沙沙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要去工地。

后天有一个新项目的方案要写。

大后天周德明说要请马叔吃饭,庆祝征明工作室接了第十个项目。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不急。

真的不急。

我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

也没有水渍。

只有太阳味儿的被子,和窗外很轻很轻的雪。

我睡着了。

睡得很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