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上的肉松了,蹲下去择菜,膝盖会咯吱响一声。可实话实说,我还是喜欢男人,也离不开男人。
这话要是让楼里那些老姐妹听见,八成要笑我老不正经。都快六十的人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叫人听了牙酸。她们现在凑在一块儿,聊的是菜市场的葱又涨了五毛,聊的是儿媳妇的脸色,聊的是广场舞队谁跟谁为了站位红了脸。没人聊男人。好像女人一过五十,身上那点东西就该跟着月经一起走干净,剩下的只有带孙、做饭、伺候老伴。
可我心里那点东西没走干净。
我也不是想干什么出格的事。我跟老陈过了三十多年,他退休前在厂里做维修,话少,人闷,一双手上常年带着洗不掉的机油黄。我们俩是媒人介绍的,见面第三次就定了亲。那时候也讲喜欢,可喜欢是夹在过日子里的,是他冬天给我带回来的烤红薯,是我给他纳的千层底。后来有了女儿,有了两边老人,有了还不完的人情,喜欢这两个字就再没从我们嘴里出来过。
现在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趟。外孙上学了,不用我天天带,只在寒暑假送回来住几个月。家里忽然就空了,空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老陈每天的日子是钉死的:早上下棋,下午看报,晚上听收音机,九点准时上床,背对着我,五分钟打呼噜。我躺在他旁边,常常睁着眼睛到半夜,想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想着想着,心里就空出一块来,凉飕飕的。
就是这时候,老周出现的。
老周是老陈棋摊上认识的,比我们小两岁,老伴走了三年。他跟老陈不一样,老陈是块闷木头,老周会说话,嘴甜,见着谁都能聊两句。头一回来家里,他进门就夸,说嫂子把家收拾得真利索,说这盆绿萝养得好,说老陈你好福气。老陈嘿嘿笑,我在厨房里端茶,听见这话,脸竟然有点热。
那天他们在客厅下棋,我在厨房择菜。说是择菜,耳朵却一直支着。老周赢了棋会笑,声音朗朗的,输了也不恼,拍一下大腿说再来一盘。中途他进来倒水,路过我身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韭菜,说嫂子这韭菜嫩,包饺子最好,他老伴以前也爱包韭菜鸡蛋的,包得一手好饺子,可惜人没这个口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我听出了底下那点孤单。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就那么一眼,他没躲,我也没躲,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端着水出去了。我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却有点抖,把一根好韭菜当成烂叶子掐掉了。
从那以后,老周隔三岔五就来。有时候跟老陈下棋,有时候只是路过,上来坐十分钟。他来的日子,我会不自觉地把头发拢一拢,把身上那件起了球的旧罩衣换成干净的,炒菜时多放一勺油。我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来个客人吗,至于吗。可手不听脑子的,下次他要来,我还是照样收拾。
真正让我心乱的,是那袋水果。
上个月的一个周六,老周来下棋,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还有两斤橘子。他说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顺手买的,让嫂子别嫌少。老陈在客厅喊,来就来,买什么东西。老周说不值钱,几个果子。我接过袋子,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上来,又飘走了。
我拎着水果进厨房,心脏咚咚地跳。我把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摆进果盘,又去拿橘子。橘子皮很薄,脐眼小小的,一看就是甜的。我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是买给老陈的,还是买给我的?
这话问得自己都臊得慌。一袋水果,八十块钱不到的东西,人家客气一下,我倒在这儿编排上了。可我管不住自己,我把那袋橘子放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又觉得太显眼,挪到了餐桌角上,还是不对,最后摆进了果盘,压在苹果下面。
中午留老周吃饭,我多炒了两个菜。吃饭时老周话多,讲他年轻时候跑运输的事,讲有一年冬天车坏在半道,差点冻死。老陈听得入神,一个劲给他斟酒。我在旁边添饭,老周每讲一段,就看我一眼,像是专门讲给我听的。他说嫂子你别光忙活,坐下吃。我说你们吃,我不饿。他说那怎么行,你做了一桌子菜,功劳最大。
老陈也跟着说,坐下吃吧。
我坐下了,就坐在老周斜对面。我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酒气,不讨厌。我低着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数,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
吃完饭老周走了,老陈送他到门口。我收拾碗筷,听见老陈在门口说,下次再来。老周说一定来,谢谢嫂子的菜。那个“嫂子”两个字,他说得比平时慢,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门关上了。老陈踱回厨房,拿起一个橘子剥着吃,含含糊糊地问我,这水果谁买的?
我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说,不是老周提来的吗,你没看见?
老陈说,我是问,他怎么想起来买水果。
我说,人家客气,来下棋顺手买的,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老陈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说甜,又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他就自己端着橘子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油腻冲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老陈那声“哦”没什么意思,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可我心里有鬼,总觉得他这一问,是看出了什么。其实他能看出什么呢,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到底有什么。一袋水果,一个眼神,手指碰了一下,这些东西摊开在阳光下,什么都算不上。可在我心里,它们已经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滚得发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站在厨房门口,递给我一个橘子,我伸手去接,怎么也接不到。醒来时天没亮,老陈在旁边打着呼噜,后背一起一伏。我盯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他什么都没做错,老老实实跟我过了一辈子,把工资卡交给我,自己不抽烟不喝酒,连件贵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却在这儿,为另一个男人的一个眼神失魂落魄。
我骂自己,秀兰啊秀兰,你都五十八了,还要不要脸。
可第二天老周没来,我又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听楼道里的脚步声。脚步声一个一个过去,都不是他的。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错了三针都没发现。
第三天下午,对门的张姐来串门。张姐跟我同岁,前年没了老伴,一个人过,嘴快,心里藏不住事。她一进门就吸鼻子,问什么这么香,我说泡了茶。她坐下,一眼看见果盘里的橘子,伸手拿了一个,剥着吃,边吃边说,这橘子甜,谁买的?
我说老周来下棋提的。
张姐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她说,老周?就是老陈棋摊上那个老周?
我说是。
张姐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秀兰,我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老周,我知道,老伴走了以后,不少人给他介绍,他一个都没看上。他倒往你家跑得勤。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他是来找老陈下棋的。
张姐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下棋?棋摊上下不了棋,非得上你家来?秀兰,我是过来人,男人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他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脸腾地烧起来,说你别胡说,叫老陈听见像什么话。
张姐说,老陈那个闷葫芦,你把人卖了他都帮着数钱。我是提醒你,咱们这把年纪了,真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算什么罪过。可你得想清楚,你是有老伴的人,别到时候羊肉没吃着,惹一身膻。
她说完,拍拍我的手,又拿起一个橘子,边吃边夸甜,然后东拉西扯说了些别的,广场舞、降压药、她儿子新换的车。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张姐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果盘里的橘子还剩七八个,橙黄橙黄的,在灯下泛着光。我拿起一个,皮已经有点发软了。我想起张姐的话,想起老周递水果时那根手指,想起他看我那两秒钟,想起他说“嫂子的菜功劳最大”。
我对着那个橘子,在心里跟自己摊牌。
我说,秀兰,你别装了。你不是喜欢什么知冷知热,你就是喜欢男人,喜欢有男人看你,喜欢有男人惦记你,喜欢在男人眼里,你还是个女人,不只是谁的妈、谁的老伴、谁的奶奶。老陈十几年没正眼看过你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家里那口锅没什么区别,锅在那儿,能用,他就放心了,他不会去想锅也会冷,也会寂寞。
可老周看我。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五十多岁、能被人多看一眼的女人。
我离不开这种感觉。就像鱼离不开水,我都五十八了,土埋到脖子了,可我心里那条鱼还在扑腾,还想在干死之前,再喝一口水。
想到这儿,我自己把自己吓着了。我赶紧把橘子放回果盘,像是那橘子烫手。我站起来,去厨房揉面,晚上老陈想吃手擀面。我使劲揉着面,一下一下,把面团揉得发硬,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一起揉碎、压下去。
可念头这东西,你越压,它越往上冒。
正揉着面,门锁响了,老陈下棋回来了。他进门,把外套挂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说,今天张姐来过了?
我说来过,坐了会儿。
老陈嗯了一声,没动,靠在门框上,像是有话要说。我低着头继续揉面,不敢看他,手心全是汗。厨房里只有面团撞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他说,秀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面团压在掌心里,硬邦邦的,凉冰冰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客厅那座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没回头,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老陈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我就那么背对着他,双手按在面团上,维持着揉面的姿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厨房里没开灯,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我们两个人都淹在里头。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他看出了什么?张姐跟他说了什么?还是老周那边……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挤成一团,一个都抓不住。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只有十几秒,我却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老陈终于动了,他直起身,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随便问问。面和硬点,我牙口还行。
说完他就转身去了客厅,收音机打开了,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我慢慢松开手,发现十个指头都在抖。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不掉那层冷汗。锅里的水还没烧,案板上的面团瞪着我,像一只眼睛。
那天晚上的面,我不知怎么和完、擀完、切完的。下出来,老陈吃了两大碗,说好吃,跟平时一样。我端着碗,一根面条咽不下去,只觉得堵。
睡觉时,老陈九点准时躺下,背对着我,五分钟,呼噜声响起来,跟三十多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好像傍晚厨房门口那句话,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可我睡不着。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灯扫过去,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慢慢移,又消失。我一遍一遍回想他问话时的语气,回想他这几天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回想老周上回来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看了我几眼。
我想翻身,又怕床响,怕他其实也没睡着。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连呼吸都放轻。身边这个男人,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十多年,我给他生儿育女,给他父母养老送终,可这一刻,我觉得他离我很远,远得像个陌生人。而那个只来过十几趟、跟我说过几十句话的老周,却清清楚楚地站在我眼前,灰夹克,皂角味,递橘子时那根轻轻碰上来的手指。
我在黑暗里,对着那两秒钟,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我到底是喜欢有人惦记,还是真的喜欢上了老周?
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想想,想想还不行吗。
可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回我:想想,也不行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身边老陈的呼噜一声接着一声,窗外的天一点点发灰,而我一夜没合眼。天亮以后,日子还得照过,我还得起来熬粥、煮鸡蛋、给他泡一杯浓茶,还得在老周下次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头发拢好,笑着说一句,来啦。
天快亮时,我听见客厅的挂钟敲了五下。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老陈,蜷起来,像一只虾。我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凉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张姐那句话说错了。我不是怕羊肉没吃着惹一身膻。
我是怕,我是真的想尝尝那口羊肉。
天亮透了,我才眯过去一会儿,像打了个盹。再睁眼,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凹下去一块,凉的。客厅里传来漱口声、倒水的声音,老陈起来了。
我躺着没动,听着外头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响动,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像揣着块石头。过了几分钟,我掀被下床,脚踩到拖鞋里,凉得一缩。镜子也没敢照,拢了拢头发就出去了。
老陈坐在饭桌前,面前一杯浓茶,手里捏着个馒头,跟平时一模一样。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起啦。”
“嗯。”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粥。手伸过去拿碗的时候,我特意稳了稳,怕他看出来抖。粥是昨晚剩的米饭熬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勺搅着,一圈一圈,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一整天,他没再问。我反倒更难受。他要是接着问,逼急了,我说不定就哭出来,全说了。可他不问,该吃吃,该喝喝,下午照旧搬个小马扎下楼看人下棋。那句话就像一根细刺,扎在我肉里,不碰不疼,一碰,浑身都跟着一紧。
第三天上午,女儿的视频打过来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在茶几上震。我擦了手接起来,女儿那张脸占满屏幕,背后是她单位的白墙。她开门见山:
“妈,跟你说个事。下礼拜我得出差,小宇他爸那边也走不开,孩子我送回去住半个月,行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已经应了:“行啊,送回来吧。孩子的被褥你给他带上,钙片在第二个抽屉,别落下。”
“知道啦妈。”女儿笑,“还是你细心。钱我照旧给你转,两千,这个月的已经转了,你查收一下。”
“钱不钱的……”我习惯性地推辞半句,又咽回去。家里的开销摆在那儿,我和老陈的退休金加一块儿六千出头,柴米油盐、水电物业、人情往来,月月紧巴巴。外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牛奶、水果、排骨,哪一样不要钱。这两千,我推不得。
“对了妈,”女儿像是忽然想起来,“我听我爸说,最近有个老周叔叔常去咱家下棋?”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你爸跟你说这个干啥。就楼下认识的,来过几回。”
“没事,我就问问。”女儿那边有人喊她,她匆匆摆手,“不跟你说了妈,下礼拜六我把小宇送回去啊。拜拜。”
屏幕黑了。我站在茶几前,半天没动。
老陈跟女儿提老周干什么?是随口一说,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周六,外孙送回来了。五岁半的小子,一进门就喊姥姥,扑到我腿上,书包都没卸。女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喝了杯水,叮嘱一堆,风风火火地走了。门一关,家里一下子就被这个小东西填满了。
带外孙的日子,是没有缝的。
早上六点半,他一睁眼,我就得起来。热牛奶,煎鸡蛋,面包抹果酱,还得把鸡蛋黄抠出来——他不吃黄。七点半送他去小区门口的幼儿园,回来路上顺路买菜。中午我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晚上老陈的饭、孩子的饭,分开做。孩子的要软、要淡、要切成小块;老陈口重,顿顿离不开辣。四岁多的孩子正是淘的时候,积木撒一地,水彩笔画到墙上,我跟在后头收拾,腰直起来都费劲。
晚上哄睡了小宇,我常常在他床边坐一会儿。看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一扇一扇,我心里那根弦才松下来。可一松,那个念头就趁虚钻进来。
老周有十来天没来了。
我跟自己说,不来才好,不来清净。可每天下午四点多,我在厨房切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还是会下意识地停一下刀,竖起耳朵。脚步声过去了,不是冲我们家来的,我又接着切,切得案板咚咚响,像在跟谁赌气。
橘子还在果盘里。
苹果早吃完了。那两斤橘子,老陈牙不好,酸的不爱吃;小宇回来前,我一个人,想不起来吃。就那么放着。起初是鲜亮的,橙红橙红,表皮紧绷。过了一周,开始发蔫,皮和肉之间空了,捏上去软软的。又过几天,有一个顶上长了一小撮白毛。
那天收拾茶几,我把那个长白毛的拣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我站在垃圾桶跟前,忽然觉得脸热。一袋橘子,人家老周兴许就是顺路买的,提来给棋友家分一分,再寻常不过。我倒好,藏着掖着,舍不得吃,让它生生放烂了。这要是让谁知道,不定怎么想我。
可我心里清楚,我舍不得的哪里是橘子。
我是舍不得那两秒钟。
小宇回来的第二个周三,下雨。下午我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刚给他换了干衣服,门口响了两下敲门声。
我去开门。
是老周。他撑着把黑伞,肩头还是湿了一片,灰夹克换成了件深蓝色的外套。他先看见我,笑了一下:“秀兰妹子,老陈在家不?这天儿也下不了楼,我来杀两盘。”
“在……在的,进来吧。”我侧身让他,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发飘,“外头雨大,快进来。”
他收伞的时候,水珠顺着伞骨滴在脚垫上。我低头给他找拖鞋,眼角余光却看见他裤脚湿了,贴在脚踝上。不知怎么,我心里一软,话已经出了口:“你看你淋的,我给你拿条干毛巾擦擦。”
“不用不用,”他摆手,“就几步路。”
我还是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出来,递给他。他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很轻。比上回还轻。也许根本就是我自己的错觉,毛巾的绒那么厚,哪里就碰得着。可我像被烫了一下,手立刻缩回来,转身去了厨房,边走边说:“我给你们沏茶。”
厨房里,我背对着外头,烧水,拿茶叶,手忙脚乱。水壶呜呜地响,我盯着那簇蓝色的火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骂自己:秀兰你多大岁数了,虚岁都五十八了,孙子都满地跑了,人家碰你一下手,你慌成这样,你要不要脸。
骂归骂,沏茶的时候,我还是鬼使神差地,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了那罐好茶。
那是去年女婿送的,明前的龙井,老陈舍不得喝,一直供着。平时老周来,我沏的都是老陈喝的粗花茶。
茶叶捏到罐口,我停住了。
不行。太打眼了。老陈那人看着粗,心里有数。平白无故给棋友沏龙井,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犯嘀咕?
我把龙井放回去,重新抓了一把花茶。可抓完,我又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从龙井罐里浅浅捏了一小撮,掺进了花茶里。
就一小撮。谁也喝不出来。
我端着茶出去,老陈已经把棋盘摆上了,两个人隔桌坐着,楚河汉界,落子有声。我把茶搁到老周手边,他抬头说了声谢谢,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低头去看棋。
“姥爷!”小宇从里屋举着辆玩具汽车冲出来,“姥爷你看!”
这孩子管老陈叫姥爷,从小叫惯了。他冲到棋盘边,一眼看见生人,胆子倒大,仰着头问老周:“你是谁呀?”
老周乐了,放下棋子:“哟,这是外孙吧?我姓周,你叫我周爷爷就行。”
“周爷爷。”小宇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又问,“你会下棋呀?你能下赢我姥爷不?我姥爷可厉害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老陈笑得最响,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去去去,边上玩去,别捣乱。”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看着灯下这盘棋,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画面多好啊,外孙在脚边跑,丈夫和客人安安静静地下棋,我这个当姥姥、当老伴的,端茶倒水,一家人似的。
可也正是这个“一家人似的”,让我心里发慌。老周坐在我家的灯光里,那么自然,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在这儿。我赶紧转身回了厨房,不敢再看。
那天老周待到六点多才走。雨小了,他坚持不留饭,说家里还有点剩菜,热一热就行。老陈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约了改天再战。
门关上,我在厨房炒菜,听见老陈在身后“咦”了一声。
“今天这花茶,喝着有点不一样。”
我背对着他,铲子在锅里翻着,油星子噼啪乱溅。“有啥不一样,快放陈了,赶紧喝。”
“哦。”他没再说什么,趿拉着拖鞋回屋了。
我盯着锅里的菜,后背一层细汗。
打那回起,老周又恢复了隔三差五来坐坐。有时赶上老陈不在,他站在门口问一声,听说人没在,笑笑就走,从不进屋。有两回,是我一个人带着小宇,他在门口蹲下来,逗孩子两句话,从兜里摸出颗糖给小宇,起身跟我点点头,下楼去了。
他越是这样有分寸,我心里越是说不清。
他要是那种轻浮的,说句出格的话,递个出格的眼神,我反倒能把他看扁了,把自己那点念想掐死。可他不。他规规矩矩,客客气气,连多看我一眼都像是我多心。我那点心思,捧出去没人接,收回来又放不下,就这么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我开始照镜子。
这话听起来可笑。活了大半辈子,我什么时候在镜子跟前站过?年轻时候穷,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挂在窗棂上,洗完脸抹一把雪花膏,匆匆看一眼就走。后来年纪大了,镜子倒是有了,衣柜门上整面的,我反倒躲着走,怕看见自己这张脸——眼角的褶子,眼皮耷拉下来,鬓角的白发一茬接一茬,拔都拔不及。
可那些天,我总在镜子跟前停下来。
送完小宇,买完菜,家里没人,我会在衣柜门前站一会儿。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腰早就没了,肚子上一圈肉,脸上是风吹日晒刻下的纹路。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我想起上个月,女儿回来说过一句:“妈,你也该拾掇拾掇了,楼下王阿姨都染发了,酒红色,可精神了。”
当时我怎么说的?我说,染那个干啥,老不正经的。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下了楼,在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里,问了问价。染发,短发,六十。我在门口站了站,最终没进去。可回来以后,我翻出女儿落在家里的一管口红,暗红的,旋出来,对着小镜子,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两下。
颜色一上脸,镜子里那个人,气色竟真的不一样了,像亮了一下。
我盯着看了几秒钟,慌忙找纸巾,狠狠地擦掉了。擦得嘴唇生疼。
晚上,老陈睡下,呼噜一起,我又睁着眼。
他这阵子再没问过那句话。可我知道,事情没过去。至少在我心里,过不去。白天,我是姥姥,是老伴,是这个家里一刻不停转着的轴;一到夜里,黑下来,静下来,那个被我按了一整天的秀兰,就从缝里钻出来,坐在我胸口上,问我: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你自己了?
这个念头把我吓着了。
什么叫我自己?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我自己”?二十出头嫁给老陈,伺候公婆,生养女儿,后来公婆瘫了,我端屎端尿好几年,送走了老人,又接着带外孙。我像一颗钉子,钉在这个家的墙上,钉了三十多年,墙皮都和我长在一块儿了。如今你让我把自己拔出来?拔出来,墙上一个洞,我自己也弯了,锈了,还能钉到哪儿去?
可老周看我那两秒,递毛巾那一碰,叫的那声“秀兰妹子”——
老陈有多少年没叫过我名字了?在家就是“哎”,“喂”,“孩子他妈”。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有个名字,叫秀兰。
我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我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动。
老陈的呼噜停了。
黑暗里,静得吓人。我背对着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听见他在身后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声。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哑着嗓子,带着刚醒的浑浊,却清清楚楚:
“秀兰。”
他叫我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死死闭着眼,呼吸放得又长又匀,一下,一下,装作睡得很沉。
他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僵持着。我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沉甸甸的。一秒,两秒,三秒。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十几下,才听见他又翻了个身,片刻之后,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睁开眼。
黑暗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洇湿了枕头。我不敢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地咬着被角。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哭他差点又问,哭我自己没出息,还是哭这三十多年——哭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像个罪人,连在自己男人身边,都得装睡。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我起来,眼睛是肿的。我拿热毛巾敷了敷,没让老陈看出来。熬粥,煮鸡蛋,泡浓茶,送小宇,买菜,一切照旧。
回来收拾茶几的时候,我又看见那盘橘子。还剩四个,皮都干了,发灰,像四个小拳头缩在盘子里。我拿起来一个一个捏,三个都软了,空了,里头的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成了一小团。只有最底下压着的两个,还沉手,皮虽然也皱了,捏着却是实的。
我把那三个坏的拣出来,扔进垃圾桶。
想了想,又把那两个还能吃的,从果盘里拿出来,搁在了茶几正中间,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并排摆着。
然后我系上围裙,进厨房做饭。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洗着米,一遍,两遍,水声里,我好像还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等了。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远远的,拖着长腔。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
我知道,日子还长。老周还会来下棋,老陈那句话还横在心里,那两个橘子,迟早也要坏。
可今天的饭,总得先做熟。
饭焖上以后,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那两个橘子还摆在茶几正中间,并排,皮皱着,倒像两个谁落下的小玩意儿。老陈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眼瞥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看报。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厨房。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老周没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数着日子。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下棋的摊子照旧在小区花园里摆着,老陈吃完午饭就下去,到饭点才回来。我有一回抱着小宇下楼晒太阳,远远看见棋摊,老陈背对着我,对面坐着的是楼上的老李,不是老周。
我抱着孩子站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空。
第四天上午,我送完小宇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
老板娘正拿扫帚扫门口的碎头发,看见我,直起腰招呼:“大姐,剪头啊?”
我脚步顿了顿。
六十块钱,短发,染发。这个价钱我在心里已经翻过好几遍了。我们俩退休金加一块儿六千,小宇在的月份女儿再给两千,吃穿用度、水电煤气、人情往来,一笔一笔都有数。六十块不算多,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头发白得早,四十多岁就开始掺白丝,这些年一直是自己对着镜子拿剪刀修修边,染发更是想都没想过。
“不剪,”我说,“就问问。”
老板娘笑:“进来坐会儿呗,不剪也没事。你这头发染染显年轻,现在都染棕色,自然,不像黑的那么假。”
我摇摇头,走了。
可那天下午,哄小宇睡了午觉,我还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把女儿落在家里的那面小方镜支在花盆边上。
镜子里的人,我有点不敢认。
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发披在鬓角,白的比黑的扎眼。眼角的皱纹一道压一道,脸颊上长了两块老人斑,淡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得起皮。我盯了镜子好半天,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把髻松开,重新挽,挽了三回,一回比一回紧。
我想起年轻时候。
那时候我也好看过。两条大辫子,腰身细,老陈——那时候还叫小陈——头一回来家里相亲,坐在板凳上,头都不敢抬,只拿眼睛偷偷瞟我。后来结了婚,生孩子,带孩子,伺候老人,锅碗瓢盆,一年一年,镜子就很少照了。等再想起来照,人已经老了。
我对着镜子,把女儿那管暗红的口红又翻了出来。
旋出来,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两下,拿指腹抿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有了点活气。我左右看了看,心跳得有点快,像偷了什么东西。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吓得手一抖,赶紧抽了张纸巾,三两下把口红擦掉,擦得嘴唇生疼,又把口红塞回抽屉最底下。等做完这一切,才想起来,那脚步没在我们家门口停,上楼去了。
我扶着窗台,慢慢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又是那个素净的、苍老的女人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我又没做什么,不过是点了点口红,怎么跟做贼似的。
老周再来,是一个礼拜以后。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多,门铃响。我正在卫生间搓小宇的围嘴,听见老陈去开门,声音透着高兴:“哟,老周!这几天哪儿去了,怎么没下来下棋?”
“回了趟老家,”老周的声音,“侄子结婚,待了几天。”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第一反应是去摸头发。发髻松松的,我赶紧重新拢紧,又扯了扯衣角,才从卫生间出来。
老周站在客厅,手里还是提着东西,一袋苹果。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比那件灰的新。看见我,他笑了笑:“嫂子,忙呢。”
“不忙,”我说,“来就来,又买东西。”
“老家树上结的,不值钱,甜。”
老陈已经把棋盘摆上了,两个人坐下。我给他们沏茶,端过去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嫂子,”他说,“你今天气色好。”
我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哪儿好,”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声音都有点不自然,“天天在家看孩子,累都累死了。”
“真的,”他说,“看着精神。”
老陈捏着棋子,头也没抬:“她能有什么变化,还不那样。”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随手掸了掸灰。
我站在旁边,脸上的热意一点一点退下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卫生间。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砸在塑料盆里,溅起白沫。我盯着那一盆脏水,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我气色好。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擦,嘴唇上的口红早洗干净了。
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许他对谁都这么说。或许……
我不敢往下想。
那盘棋下到傍晚。我在厨房择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客厅里的动静。落子声,喝茶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周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老陈赢了棋会笑,输了就敲桌子。
快六点,老周起身告辞。我从厨房出来送客,他在门口穿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嫂子,回吧,别送了。”
门关上。
我靠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
老陈踱到茶几边,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又放下。他的目光扫过茶几正中间,忽然“咦”了一声。
“这俩橘子,还在这儿放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橘子,已经又摆了好几天了。皮从皱变成了干硬,颜色发暗,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子。我每天擦茶几,每天都看见它们,每天都想扔,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老陈拿起来一个,掂了掂,捏了捏,眉头皱起来:“这不都干了吗?什么时候的了,还留着。”
他说完,顺手就把那两个橘子丢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自然,像丢掉任何一件没用的东西。橘子落进桶里,闷闷地响了两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两个橘子消失在垃圾袋里,喉咙忽然堵住了。
我知道它们早不能吃了。我知道该扔。是我自己一直没扔。可真等别人替我扔了,我心里又空落落的,像被人拿走了什么。
“放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忘了。”
“以后这种东西别舍不得,”老陈拍拍手,往卫生间走,“坏了吃了闹肚子,得不偿失。”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里,我慢慢走到垃圾桶边,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橘子躺在菜叶和废纸中间,安安静静。
我看了几秒,把垃圾袋口拢起来,系上,拎到门口,等明早下楼一并丢掉。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以后,家里又安静下来。老陈在客厅看他的抗战剧,枪声炮声一阵一阵。我洗完碗,擦完灶台,把明天早上要熬的米淘好泡上,才解下围裙。
路过玄关那面穿衣镜的时候,我停住了。
镜子里是个快六十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挽着,脸上带着一天的倦色。普普通通,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很想问问自己:秀兰,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是喜欢老周吗?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过无数遍,每一回都绕着走。我跟自己说,不是。我就是一辈子被人使唤惯了,忽然有个人,客客气气地跟你说话,递个东西还记得你在旁边,看你一眼,说你气色好——我就是稀罕这点儿被人当回事的滋味。换个人,也行。不是非他不可。
可为什么,他看我那两秒,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他叫我“嫂子”,我心里会动?为什么他几天不来,我要一天一天地数?
我答不上来。
镜子里的女人也答不上来,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又慌又倔。
客厅里电视剧插广告,声音忽然大起来。老陈咳了一声,换了个台。
我和他,过了三十多年。他不是坏人。工资卡早早就交给我,不抽烟不赌钱,下班就回家,这些年我妈卧床,端屎端尿他也搭过手。他就是话少,就是看不见我。他眼里有活儿,有棋,有电视,有孙子,唯独没有“秀兰”这个人——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叫我的名字,要到半夜梦里,才哑着嗓子喊一声。
我要是把心里这点念想跟他说了,他会怎么样?
会骂我老不正经,会摔东西,会把老周赶出门,会跟我闹得天翻地覆。还是会愣在那儿,像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然后一句话不说,背过身去?
我哪一种都不敢想。
可瞒着,我又憋得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连手都没让他碰着第二回,却天天像欠了谁的。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男人身边,都得端着,装着,拢头发,擦口红,扔个橘子都要犹豫半天。
这算什么呢。
“还不睡?”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电视,站在客厅那头,扶着腰看我。
我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
灯光底下,他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脸上的肉松下来。这个男人,跟我在一个屋顶底下过了三十多年,吃了三十多年我做的饭,睡了三十多年我铺的床。此刻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我心里那句话,那句在肚子里翻来滚去、烫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的话,一下子顶到了喉咙口。
老周。橘子。口红。那两秒。我这些天的慌,这些天的怕,这些天没人看得见的委屈——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要全倒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
“……这就睡。”
我说。
声音很轻,很稳,跟平常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老陈“嗯”了一声,先进了卧室。
我在镜子前又站了几秒,抬起手,把脑后的髻松开。头发散下来,花白的,披在肩上。我对着镜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梳齿划过头皮,有点麻,有点疼。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脚步声,远远近近。
梳子放下,我关了客厅的灯,摸黑走进卧室。老陈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实。我掀开自己那半边被角,轻轻躺进去,仰面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白。
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明天老周还会不会来。不知道那管口红,我下回还敢不敢点。不知道哪天,我才能把那句话,真真正正地说出口——或者,一辈子都不说,就这么烂在肚子里,跟那两个橘子一样,慢慢干掉,被人随手丢掉。
我只知道,这一夜,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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