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四份产权变更确认书摊在会议桌上的时候,我妈还在停车场里哭。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我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外婆名下的四套房产材料——翠苑三区一套、拱墅老小区两套、千岛湖一套度假房。律师说,这四套房子,现在全部要走继承手续。
我盯着那几张纸,脑子里转的不是"我发财了",而是一个月前外婆在病床上对我说的那句话:"囡囡,你妈以后就靠你了。"
外婆是去年九月走的。走之前住院四十七天,ICU二十三天,普通病房二十四天。光自费药和护理费,每天烧掉将近两千块。
外婆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我妈退休金两千八,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到手一万二。
那四十七天,我请了十一天年假,后来全扣成事假,考勤那一栏直接红了。我妈在医院陪床,三天两头血压飙到一百六,护士量完血压盯着她看,像在看下一个该躺到病床上的病人。
外婆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在走廊里蹲着,没哭出声,就是一直抖。我蹲在她旁边,手机里还亮着主管发的消息:"明天的周报别忘了,数据要拉到上周的对比。"
我没回那条消息。
外婆的后事办完,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后来才发现,后事只是开始。
四套房子,听起来不少。但翠苑三区那套是九十年代初的老房子,墙皮脱落,管道老化,顶楼六楼没电梯,外婆最后两年腿脚不好,几乎下不了楼。
拱墅那两套更老,一套是太外婆留下的,房龄快四十年了,另一套是外公单位当年分的,面积只有三十八平。千岛湖那套是十年前买的度假房,外婆跟几个老姐妹一起买的,那时候开发商说"养老好去处",结果小区配套一直没起来,入住率不到三成。
律师给我算了一笔账。四套房走继承,先做公证,再办过户,光税费、手续费、评估费加起来,预估要十几万。如果之后要卖,还要算增值税、个税。
老房子不好卖,翠苑那套挂牌价大概一百三十万,拱墅两套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万,千岛湖那套,中介说"现在这个市场,能找到买家就不错了,价格不好说"。
也就是说,账面上看着有几百万的资产,真正变成可支配的现金,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而且周期很长。公证要排队,过户要排队,如果要卖,老房子挂牌周期动辄半年到一年。这期间,我妈的生活、医疗、护理,一分钱都不能等。
外婆住院期间,我跟我妈垫了将近八万块。这八万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我妈把她自己的积蓄也掏了三万多出来。外婆走后,退休金断了,社区那点丧葬补助到手不过几千块。
我当时跟律师说:"能不能先卖一套,把看病垫的钱补回来?"
律师说,继承手续没办完之前,房子不能卖。整个流程走下来,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如果碰到材料不齐、亲属关系需要证明、其他法定继承人需要到场放弃继承之类的问题,半年到一年都有可能。
外婆只有我妈一个女儿,外公走得早,按说继承关系不算复杂。但外公的档案在原来的国营厂,厂子早就改制了,档案移交了好几个地方,跑了两周才找到。
太外婆那套房子更麻烦,因为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继承,当年没有正式的继承公证,只有一张手写的家庭协议,还得去找其他亲属签字确认放弃。
光跑这些证明,我就请了四个半天假。主管找我谈话,说:"你最近的状态,组里都看到了。年底绩效评估马上要开始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说我知道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没改完的活动方案。我盯着那个Excel表格,突然觉得特别荒诞——我在给公司算用户增长率,可我自己连下个月的钱从哪来都不知道。
我妈那天打电话来,说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通知她去做老年慢病随访。她有高血压和轻度糖尿病,一直在吃药。她说她不想去。
我问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又能怎样,开一堆药回来,还不是得花钱。你外婆那时候看病花了不少,你手上也没什么钱了,我能省就省。"
我说药该吃还是得吃。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她没去。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外婆这四套房,说是"资产",但在变成现金之前,它更像是"负担"。公证费、评估费、过户费要我先垫,房子持有期间物业费还在累计,千岛湖那套每年还要交管理费。
翠苑那套因为太久没修,楼下一个租户上个月还投诉漏水,物业打电话找我,说如果不处理,要按合同扣押金。可那租户的租金一个月才一千五,扣了押金还不够修水管。
而我妈妈,一个人住在拱埠那套三十八平的老房子里,楼层也是顶楼,没电梯。她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扶着栏杆一步步挪。我让她搬过来跟我住,她说不用,"你那合租房也不大,我来了你更不方便。"
我当时在杭州租一个主卧独卫,月租两千八。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我妈在楼道里摔了一跤。邻居看到,打电话给我。我从公司打车过去,到的时候她坐在楼道台阶上,裤子上蹭了灰,膝盖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她看我来了,第一句话是:"别去医院,没事。"
我蹲下来看她的膝盖,肿了一圈。
我说还是拍个片子吧。
她说不用,贴个膏药就行。
我没听她的,直接叫了车去骨科医院。拍了片子,韧带拉伤,骨头没事。医生开了药,让回去静养两周。我去缴费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在翻手机里的余额。
缴费单打出来,挂号加检查加药费,一千二百多。我刷的信用卡。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副驾驶上,突然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之前一直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我没接话,因为我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外婆最后那二十三天ICU,每天探视只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我每次进去,她都闭着眼睛,身上插满管子。有一次她突然睁开眼看了我,嘴唇动了几下,我没听清。凑近了才听到她说:"回去上班,别老待在这。"
她到死都觉得自己在拖累我们。
回家之后,我打开电脑,把四套房子的信息和所有待办事项做了一张表。公证进度、材料清单、待联系的人、费用预估、每套房的处置方案。
做完这张表,凌晨一点了。我把它发给我妈,她秒回了一个"好"字。我知道她也没睡。
后来我做了几个决定。
翠苑那套,等继承办下来之后挂牌卖。不指望卖高价,能出手就行,哪怕压价。拱埠那套三十八平的,也卖,但先得把老继承手续跑完。
千岛湖那套,我跟中介签了委托,不限时长,能卖就卖,卖不掉就先放着,不指望它。拱墅另一套稍微好一点,四十八平,位置还可以,打算简单翻新一下,出租,每月能收个两千出头的租金,算是给我妈一个稳定的生活来源。
但所有这些,都要等继承公证走完。
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而我妈妈的生活、看病、吃药,每天都在花钱。她一个人住在顶楼,膝盖不好,摔了一跤之后我更不放心了。后来我在她住的拱埠那套房子楼下找了个社区养老驿站,每周有两次老年活动,测血压、测血糖免费,还有志愿者上门巡访。她一开始不肯去,说"我又不是没人管"。
我说就当去聊聊天。
她去了两次,回来跟我说旁边有个老太太比她大五岁,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比她还惨。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觉得我还好了。"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比较。
过年前,继承公证终于走完了第一轮。四套房的产权变更还需要再等。律师说过户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我算了算,如果翠苑那套能在明年春天卖掉,最快也要到年中才能拿到钱。从外婆去年九月住院,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花了将近十万块,透支了信用卡,年假见底,绩效评级从B掉到C,组长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你最近怎么了"变成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三十岁出头,单身,月薪一万二,四套房在册,拿不出三万块现金。
过年那天,我去我妈那儿,两个人煮了点饺子,看了一会儿晚会。她十点就困了,我扶她躺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拉着我的手说:"等房子的事办完了,你也别太累了。"
我说不累。
她闭上眼,又说了一句:"你外婆要是知道这些房子这么麻烦,估计早就卖了。"
我笑了一下。
后来我关了灯,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三十八平的房子,客厅就巴掌大,一张桌子、一张沙发、一个鞋柜,就满了。窗外有零星鞭炮声。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新年消息,满屏都是"恭喜发财"。
我又想起律师说的那句话:"每年超过一千万人离世,几乎所有家庭都要面对继承问题。"
我觉得我算是提前交了卷。答卷上的分数还没出来,但考场上的时间已经用了大半。而交完卷之后会不会轻松,我一点也不确定。因为接下来,轮到我妈了。
她六十一了,血压高,血糖高,膝盖不好,一个人住在顶楼没电梯的老房子里。她的退休金两千八,她的积蓄在外婆住院时掏了大半。
她的女儿就是我,一个在合租房里加班、欠着信用卡、手上有四套房产证、却拿不出现金的人。
四套房子的钥匙,最终都会到我手上。
我一点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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