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天风很大,坟地在一个矮坡上,纸灰卷着往上飘。我妈哭得站不住,被两个表哥架着。我站在后面,手里捧着三姨的照片,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前照的,摄影师让她笑,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平时在村里被人夸了一样。
说“作”死,村里的意思我懂。三姨这人,一辈子闲不住,别人歇着她不歇,别人不干的活她抢着干。家里的地她种着,村里果园套种的零工她打,镇上谁家盖房子需要帮厨她也去,一天一百五,管两顿饭。她跟人说:我这就当锻炼身体了,还挣钱,多好。实际上她那个腰,早就不好了,贴膏药贴得整个后背都是味儿。
三姨命苦。三姨夫在她四十岁那年出车祸走的,留下两个儿子和一屁股债。人走了,债还在,办丧事借的钱,种子化肥的钱,两个孩子上学的钱。村里人都劝她:一个女人家,把地租出去,出去打工,或者让孩子他爷爷家帮衬帮衬。她不肯。她说:地是我家的,债是我家的,孩子是我家的,我跑什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日子往下扛。两个儿子先后考上大学,学费是她一颗果一颗果摘出来、一碗饭一碗饭帮厨帮出来的。村里人都服她,服她的人又都说:这女人,太作了,作下去要出事的。
所谓“作”,就是不知道惜命。
去年冬天,三姨在镇上给人帮厨,办一场流水席,从凌晨四点干到晚上九点。中间她就说胸口有点闷,老板娘让她回去歇,她摆手说:还有四桌没上菜呢,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扛完那四桌,她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说歇口气,然后就再也没起来。心梗。送到镇卫生院,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这个血管堵的程度,最少疼过好几回了,一回都没当回事。
出事前两个礼拜,我妈打电话让她来我们家住几天,什么活都不干,就住着。三姨在电话里笑:住什么住,你姐我闲下来浑身疼。她说等过了这阵,果园的橘子卖完,就去。橘子卖了,人没了。我妈现在想起来就哭:她是怕住我这儿,什么都要拿,什么都要给我。她连来一趟我家的车票钱都想自己出。
三姨的小儿子,也就是我表弟,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做程序员,这几年手头宽裕了,一直要接她过去住。她不去。她说:我去了你的房子里干什么?坐电梯我不敢,马桶我不会用,你那地方连个种菜的地都没有。表弟说:妈,你把这地租了吧,一年也有一万多,你什么都不干。她说:人什么都不干,还叫人吗?
表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我以前觉得我妈固执,恨不能把她绑到深圳来。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固执,她就是那样活惯了。我们哥俩念书那几年,她要是一天闲下来,可能就熬不过去了。她是拿忙来压着那个苦的。等我们毕业了,债还完了,苦没了,她那个忙已经停不下来了,那个压着的东西也没有了。医生说她血管早就坏了,可我觉得,她是苦坏的,一根管子,苦水泡了十几年,能不脆吗?
三姨的大儿子在县城工作,出事前一天还跟她通过电话。她跟儿子说:我这次帮厨挣了小两千,你都拿着,给娃报个班。她还说了句玩笑:妈现在手艺见长,过两年你自己开店,妈给你掌勺,咱娘俩挣城里人的钱。这是她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她这个儿子在灵堂里没怎么哭,就是一直蹲在角落里,把手机里那条语音翻来覆去地放,放到没电。
下葬之后,我们围着桌子算三姨留下的东西。存折上有八万多。还有一屋子腌好的咸菜,两大缸萝卜干,她入冬前腌的,本来是打算两个儿子过年回家一人分一缸。还有果园里没摘完的最后两筐橘子,树是她前年栽的,说栽了等孙子回来摘。
八万多块钱,两个儿子一分没要,给她修了坟,剩下的全捐给了村小学,就说是他妈捐的。表弟说:我妈这辈子,最怕人说她没本事。我们让她体面一辈子,最后这一回,更要让她体面。
我妈从坟地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一段话。她说:你三姨这个人,说作也作,说不作也不作。她那个作,是没人跟她分,她不作,日子就塌了。我跟你爸吵架,吵完还知道摔门,她连摔门的对象都没有。她一辈子省,省到最后,连自己这条命也省下来了,省给别人了。
我站在三姨的新坟前,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她在果园里摘桃子,专挑最软最红的塞给我,自己吃那个碰破皮的。想起她来我们家,我妈给她买新衣服她不要,偷偷把钱塞在我书包夹层里。想起她那句“人什么都不干,还叫人吗”。
我们总说这样的人是“作”,是不爱惜自己。可我如今觉得,三姨不是不爱惜自己,她这一辈子,把爱惜都分给了别人,轮到自己的那份,早就没了。她扛着债和两个孩子走的时候,就已经把命抵押出去了,后来的每一年,都是赚的。她57岁走,是走得太早;可她要是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如今都有出息、孙子白白胖胖,她大概会说:够本了,够本了。
风把纸灰吹得很高,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我朝着坟磕了三个头,心里说:三姨,下辈子别这么作了。下辈子,你也试试被人疼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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