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上省委书记,去女儿单位食堂,撞见她挨训,市长端盘走来愣住
楔子
省人民医院食堂的吊扇转得慢,把六月的闷热搅成一团稠乎乎的浆。
赵建国端着不锈钢餐盘排在打饭队伍里,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夹克,脚上黑布鞋沾着早上踩过的泥点。他前天才到任省委书记,今天头一回没让秘书跟着,自己坐公交来医院看老战友,出来时赶上午饭点儿,闻着食堂飘出来的红烧肉味儿,脚就拐进来了。
队伍前面,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正被个秃顶男人堵在取餐口训话。男人胸牌上印着“后勤处副主任马德彪”,嗓门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林筱筱,你拿食堂的饭卡刷了四份红烧肉,当我看不见?你们急诊科加班辛苦我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一份饭卡一份菜,多刷一份扣五十,你这个月绩效我看是不想要了。”
那姑娘脸涨得通红,手里端着两盒饭,声音压得很低:“马主任,那两份是给科室里值夜班的同事带的,他们从昨晚忙到今天中午没下手术台……”
“我管你给谁带!制度贴墙上你自己看!”
赵建国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姑娘的脸。
他手里的餐盘晃了一下,不锈钢磕在栏杆上,当啷一声脆响。
“筱筱?她什么时候从北京总院调回来的?”
还没等他迈步,食堂侧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拿笔记本的随行人员。那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是江州市市长周明远。
周明远的目光扫过食堂,先看见赵建国,脚步骤然一顿,餐盘差点脱手。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句:“赵……赵书记?”
半个食堂的人都转过头来。
赵建国没看他,目光还钉在取餐口那个红了眼眶的姑娘身上。他这辈子在基层干了三十年,从乡镇科员一路走到今天,什么场面没经过。可自己闺女在单位食堂被人堵着骂,这事,头一回。
第一章 四盒红烧肉
赵建国把手里的餐盘往旁边餐桌上一搁,大步走过去。
马德彪还在那儿掰扯制度,唾沫星子溅到林筱筱护士服的袖口上。赵建国走到跟前,伸手把林筱筱手里的两盒饭接过来,搁在取餐口台面上,然后转身,平视着马德彪。
“这位同志,你刚才说制度贴墙上,哪面墙?带我去看看。”
马德彪上下打量他一眼——灰夹克、黑布鞋、手里连个公文包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嗓门更大了:“你谁啊?病人家属吧?我跟你说不着,这是我们医院内部的事——”
“我问你制度贴哪面墙。”赵建国的声音不高,但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忽然矮了半截。他这大半辈子在基层开会讲话,从来不用扩音器,往田间地头一站,一个村的人都听得见。这是练出来的。
马德彪被这语调压了一下,梗着脖子往东边指:“就那面公示墙,红头文件框着的,你自己看去。”
赵建国真去了。公示墙前面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见他过来自动让了条道。墙上果然贴着张A4纸,标题是《食堂就餐管理规定》,底下第七条写着“每人每餐限刷卡一次,多刷部分按菜品单价百分之二百扣款”。赵建国掏出手机拍了照,又往墙根底下看——红头文件框里还有一份《关于加强职工食堂规范化管理的通知》,落款是后勤处,盖的是医院公章,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看完回来,站到马德彪面前:“规定第七条,多刷按菜品单价扣款。红烧肉单价多少?”
马德彪愣了一下:“十二块。”
“四盒四十八,扣百分之二百就是九十六。你刚才说要扣她五十,这数儿怎么算的?”
“我……那是绩效扣款,跟食堂罚款两码事——”
“两码事你混一块说?”赵建国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拿手机把刚才拍的制度照片放大,“第七条写的明明白白,多刷按单价扣,没提绩效的事。你一个后勤副主任,当着几十号人堵着护士骂,制度条款自己都没弄明白,嗓门倒是先拔上去了。”
马德彪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指着赵建国:“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不是本院职工,我喊保卫科了!”
周明远这时候已经走到跟前了。他刚才愣在食堂门口那几秒,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省委书记怎么会在市人民医院食堂?那姑娘是谁?马德彪这蠢货到底惹了什么事?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先跟赵建国点了下头,然后转头对马德彪沉声道:“马主任,你先闭嘴。”
马德彪看见周明远的胸牌和身后跟着的人,气焰矮了三分,嘴还硬着:“周市长,这个人不明身份,在食堂里扰乱秩序……”
“这是省委赵书记。”周明远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轴承的嗡嗡声。打饭窗口后面盛菜的大师傅勺子停在半空,红烧肉的汤汁滴回盆里。排在队伍里的小护士捂住了嘴。马德彪的腿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后背的汗瞬间洇透了白衬衫。
赵建国没再看他,转身把台面上那两盒饭拿起来,递给林筱筱:“先吃饭。吃完饭带我去你们急诊科看看,我听说有四个大夫从昨晚忙到现在?”
林筱筱接过饭盒,嘴张了张,喊了声“爸”,声音哑得只有跟前两三个人听见。周明远听得清清楚楚,端着餐盘的手微微一紧。
“爸?赵书记的女儿在这个医院当护士?这事……我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赵建国拍了拍女儿肩膀:“先去吃,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林筱筱点点头,抱着饭盒快步走了。马德彪还杵在原地,周明远侧头看了他一眼:“马主任,你跟我去趟办公室。”
赵建国拦住:“周市长,你让他先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食堂管理规定的事,回头你们市里自己查一查,有多少条是拍脑袋定的,有多少条是拿鸡毛当令箭的。写完了给我报一份。”
周明远连连点头。马德彪低着头跟在周明远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腿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赵建国找了张空桌坐下,把自己那份饭吃了。红烧肉炖得确实不错,咸甜适口,肉皮软糯。他一边吃一边环顾食堂——墙角洗手池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洇开的黄印子,取餐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菜谱”,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职工食堂满意度调查请扫二维码”。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页面跳出来是食堂满意度问卷,第一题就是“您对食堂管理人员的服务态度是否满意”,选项从“非常满意”到“非常不满意”。
赵建国选了“非常不满意”,提交之后又补了一句:建议后勤处副主任马德彪重新学习医院食堂管理制度,先把规定条款自己弄明白再管别人。
提交完他看了下问卷提交时间——他这一票是本月第一票。也就是说,食堂满意度调查挂了三个月,之前一票都没有。
“制度贴墙上,问卷发二维码,结果三个月没人填。这管理,浮在面上。”
第二章 急诊科的灯
赵建国吃完午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问了路往急诊科走。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在门诊楼一楼西侧,走廊里加了三张临时床位,两个车祸外伤的病人刚处理完,保洁正在拖地。林筱筱端着治疗盘从抢救室出来,见他站在走廊里,快步走过来:“爸,你怎么还没走?”
“我看看你这工作环境。”赵建国往抢救室里瞄了一眼,四个白大褂围着一张床,监护仪滴滴响着,“昨晚忙到几点?”
“早上八点交班,我本来该走了,马主任在食堂堵我那会儿我刚换完衣服准备去吃饭。”林筱筱把治疗盘搁在护士站台面上,揉了揉后腰,“我们科一共二十三个护士,排班排得紧,昨晚上夜班的四个人从下午五点干到今天早上八点,下了班又赶上两辆车祸同时进来,加到十点多才走。我多打的那两盒饭就是给她们带的。”
赵建国注意到护士站台面上堆着一摞没来得及收的饭盒,其中一个盖子掀开着,里头的米饭只扒了两口,菜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
“你们科主任呢?”
“沈主任在楼上开会。”林筱筱往走廊那头指了指,“爸,你别管这事了,马主任那人就那样,嘴上凶两句就过去了。你刚来省里,别因为我的事闹大了,给人说闲话。”
赵建国看着闺女。林筱筱随她妈,圆脸,眉眼温和,脾气也像,凡事能忍就忍。当初她从北京总院调回来,说是因为对象在江州工作,赵建国也没多问,只嘱咐了一句“好好干”。他以为闺女在省人民医院干得挺顺,今天撞这一出才知道——顺不顺,两说。
“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今天这种事,头一回?”
林筱筱抿了抿嘴,拿抹布擦护士站台面,擦了两下才低声说:“马主任那人就爱训人,科里护士没少挨他说。上个月小吴请假陪她妈做手术,马主任卡着假条不批,说急诊科人手不够。小吴哭着去找沈主任,沈主任说了两句话才放人。”
赵建国把这事记下了,没再多问。他往抢救室那边看了一眼,护士正在给病人换药,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混着盒饭味儿,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你对象呢?今天上班没有?”
“在骨科,门诊楼三楼。”
“叫他下来见一面。我难得来一趟。”
林筱筱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爸,他今天手术多,可能下不来……”
“那我上去找他。”
“别别别——”林筱筱赶紧拦住,“爸,我跟你说实话。我调回来之后跟陆晨处了快两年,本来打算今年五一结婚,但他家里……出了点状况,婚礼推了。这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你今天先回去行不行?你往骨科走一趟,他们科主任能认出来你,回头全医院都知道我对象是谁了。”
赵建国看了闺女两秒。林筱筱说话时手指头绞着抹布边,眼神躲闪,明显有事瞒着。
“五一推婚期,家里出了状况,连她爸都不能知道。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
他没再坚持,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林筱筱转了五千块钱:“拿着。给科里同事买点水果。你跟陆晨的事回头慢慢说,找个周末带他来家里吃顿饭,我自己看。”
林筱筱收了钱,把他送到急诊科门口。赵建国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马主任,他要是回头找你麻烦,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爸,你快走吧。”林筱筱挥手撵他,像撵一个在单位门口转悠舍不得走的普通家长。
赵建国出了医院大门,没急着坐公交。他沿街走了两百多米,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定了,给秘书小陈打了个电话。
“小陈,你帮我查个事。省人民医院后勤处副主任马德彪,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小陈应得利索:“好的赵书记,我下午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赵建国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六月的江州太阳毒得很,梧桐叶把光筛碎了洒在地上,晃得人眼晕。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了——省里刚发的禁烟通知,机关单位带头执行,他得先做到。
“刚到任半个月,头一回不打招呼下基层,就撞见自己闺女被堵在食堂骂。马德彪背后有没有人?后勤处那个规定谁批的?医院满意度问卷挂三个月没人填,卫计委那边有没有责任?一桩桩看着是小事,底下露出来的根子不一定浅。”
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
“赵书记,今天这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向您检讨。”
“检讨的话先放一放。”赵建国沿着梧桐树荫往公交站走,“周市长,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把省人民医院近三年的后勤采购合同调出来给我看看。第二,你们市里最近在搞的基层作风整顿,把医院食堂这个事加进去,别单独拎出来查,就放在整个医疗系统作风整顿里一块过。”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应得飞快:“好好好,我下午就安排。”
赵建国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了老年卡,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车晃悠悠开过江州最热闹的解放路,两边商场店铺人来人往,他在车上看着,脑子里还在过今天食堂那一幕。
“四盒红烧肉。一份饭卡一份菜。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急诊科护士加班加了一宿,多打两盒饭要扣钱。这种规定,当初谁定的?定的时候有没有动脑子?”
公交车到省委站,他下车往大院走,门口警卫认得他,敬了个礼。赵建国进办公室坐下,秘书小陈已经把马德彪的材料整理好放在桌上了——江州本地人,五十出头,在省人民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后勤,五年前提的副主任。他老婆在江州市卫计委财务处当副处长,小舅子在江州下面一个县里开医疗器械公司。
赵建国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医疗器械公司”几个字底下画了条线。
“后勤副主任管采购,老婆在卫计委管财务,小舅子卖医疗器械。这配置,但凡有点私心,医院的钱袋子就成了他家的小金库。”
他把材料合上,给小陈打了个电话:“你再帮我查查,省人民医院的后勤采购,有没有走公开招标。重点看医用耗材和办公用品这两块。”
第三章 市长办公室
周明远从医院出来没回市政府,直接回了办公室。马德彪跟在后面,进了门就杵在办公桌前,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马主任,你今天挺威风啊。”周明远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省委书记头一回不打招呼下基层,就撞见你在食堂训人。他女儿就在你们医院当护士,这事你知不知道?”
马德彪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周市长,我真不知道林筱筱是赵书记的女儿,她档案上父母栏填的是‘退休职工’,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不知道就能堵着人骂了?”周明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你在食堂管理岗上干了五年,天天拿制度说事,我问你——制度里哪一条写着多刷了饭卡要扣绩效?你把你那个规定拿来给我看。”
马德彪从包里翻出一张打印纸,周明远接过去扫了一遍,拿红笔把第七条圈出来:“这条谁定的?”
“处里开会定的……”
“处里开会谁主持的?”
马德彪嗫嚅了两声:“我。”
“你定的制度,你自己执行的时候还加码?制度说多刷按单价扣款,你张口就扣五十。哪来的五十?你兜里揣着计算器现算的?”
马德彪不吭声了。周明远把纸往桌上一拍:“写。把今天食堂里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从你看见林筱筱刷第四盒饭开始写,一个字别漏。写完了明天早上交给我。”
马德彪从桌上抽了张稿纸,坐到旁边沙发上闷头写。周明远没理他,把秘书叫进来:“省人民医院近三年的后勤采购合同,全部复印一份送我这儿来。另外查一下马德彪的家属从业情况。”
秘书应声出去了。周明远坐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看着窗外。江州市政府大院种了一排香樟树,六月的叶子绿得发黑,他盯着树冠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马德彪,是赵建国在食堂那几句话。
“省委书记头一回下基层,就撞见这种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马德彪再蠢,不至于当着几十号人堵着护士骂——除非他平时就这么干惯了,压根不觉得有事。”
他拿起手机给市卫计委主任打了个电话:“老钱,省人民医院食堂的事你知道了吧?不知道?那你现在去了解一下。明天上午你带队进驻省人民医院,把后勤管理这块从头到尾捋一遍——食堂、采购、招标,全查。查完了给我报一份整改方案。”
挂了电话,马德彪那边稿纸写了大半页。周明远拿过来看了两眼,写得跟流水账似的,全是避重就轻的套话,一句“我当时情绪急躁”就带过去了。
“马主任,你重写。”周明远把稿纸推回去,“你堵着人骂了十几分钟,食堂几十个人看着,你写‘情绪急躁’就完了?你骂人的时候嗓门多大你自己听不见?重写。写你当时具体说了什么话,一句一句写。”
马德彪憋红了脸,抽了张新稿纸重新写。周明远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赵建国的秘书小陈打来的。
“周市长,赵书记让我跟您说一声,省人民医院后勤采购的合同不用您那边查了,他让省审计厅直接调阅。您这边把医院作风整顿的事抓好就行。”
周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省审计厅直接介入——这说明赵建国不只是想处理一个马德彪,他要动的是整条线。
“好的好的,我这边按赵书记的指示办。”挂了电话,周明远回头看马德彪还趴那儿写情况说明,嘴角抽了一下。
“马德彪啊马德彪,你在食堂训人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你那一嗓子能把自己老婆和小舅子都喊进去。”
第四章 审计厅进场
省审计厅的进场速度比周明远预想的快。赵建国打完电话第二天,审计组六个人进驻省人民医院,搬了三箱账本和采购合同到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里。带队的是一位姓方的副厅长,女同志,五十多岁,干审计干了二十多年,进院第一件事就是把后勤处近三年的采购台账全部调出来。
马德彪停职了,后勤处暂时由处长刘建平主持工作。刘建平四十出头,比马德彪年轻,业务上不太熟,审计组要什么材料他就翻箱倒柜找什么材料。方厅长翻了两天台账,发现一个规律——省人民医院后勤采购里,医用耗材和办公用品这两块,年年走定点采购,定点供应商一共五家,其中四家的合同是连续签的,一签三年,中间没换过。
她把周明远叫到审计组临时办公室,指着台账上一行字问:“周市长,这五家定点供应商的招标流程,你们市里知道吗?”
周明远接过台账看了看:“省人民医院是省属单位,但政府采购这块归市里监管。按理说定点供应商三年一招标,他们这个合同去年就该重新招了,台账上写的是‘续签’,没走招标。”
方厅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五家里头有一家叫‘康泰医疗器械’,法人叫马德贵。跟马德彪什么关系?”
周明远心里有数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查过了?”
“查过了。马德彪的亲弟弟。这家公司还管着医院办公用品的供应,一年流水三百多万。”方厅长把台账合上,“另外四家里头还有两家法人是医院后勤处退休职工的家属,剩下那家没查出关联,但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两成。”
周明远听完没吭声。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从街道办科员一路到市长,什么事没见过。但这种窝案——后勤副主任老婆在卫计委管财务、弟弟管着医院耗材供应、处里退休职工家属再分几杯羹——捅出来就是整个医疗系统的大窟窿。
“方厅长,这事您往上报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医院正常的运转保住?耗材供应不能断,病人不能等。”
方厅长点了下头:“审计组只查账,不插手医院运转。查出来的问题移交纪委和市里处理。但你那边得快——马德彪停职了,他弟弟那家供应商还在供货,账上的款子还在走。我建议你明天就让医院暂停康泰的结算,配合审计核查。”
周明远当天下午给医院院长打了电话,让他把康泰医疗器械的结算暂停。院长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周市长,马德彪停职的事院里传开了,他爱人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说审计查账是有人挟私报复……”
“谁挟私报复?”
“她没明说,话里话外点的是新来的省委书记。”
周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太阳晒得玻璃发烫。他沉默了两秒,语气放平了:“院长,你告诉她——审计厅查账是省委赵书记亲自安排的,她要是觉得有人挟私报复,让她去省纪委反映情况。另外你把这话原样转达给马德彪,一个字别改。”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桌上翻了半天烟,想起来自己戒了三年了,又把手缩回去。
“马德彪这家人,胆子真够大的。审计刚进场就敢往外甩话,这是生怕查得不够快。”
第五章 骨科门诊
赵建国第二次去省人民医院,是五天之后。
这回他没穿那件灰夹克,换了件深蓝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林筱筱她妈听说闺女加班吃不上热饭,炖了锅排骨汤让他捎过来。赵建国坐公交到医院门口,熟门熟路往急诊科走,走到半道上想起上回林筱筱的话,脚拐了个弯,上了三楼骨科。
骨科门诊走廊里坐了一排等叫号的病人,赵建国在分诊台问了陆晨的名字,护士往走廊尽头指了指:“陆医生在二号诊室。”
赵建国拎着保温桶走过去,诊室门开着,里头坐了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大夫,白大褂里头是件淡蓝衬衫,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看膝盖,说话语气很耐心:“阿姨,你这个半月板磨损不算重,先保守治疗,我给你开点药,回去少爬楼梯,广场舞先别跳了。”
老太太不乐意:“那我不跳舞干啥去?”
“遛弯、打太极都行,广场舞太费膝盖。”陆晨一边写处方一边笑,“等您养好了再跳,我给您开个康复计划。”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等老太太拿着处方走了才敲门。陆晨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您是……”
“筱筱她爸。过来送汤,顺道看看你。”
陆晨明显手足无措了两秒,赶紧把椅子拖出来:“叔您坐您坐,筱筱跟您说过我——”
“说过。说五一要结婚,后来推了。什么事推的?”
陆晨坐下来,把桌上的处方笺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叔,这事怪我。我家是农村的,我爸去年查出来肝上有问题,做了两次手术,家里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我本来攒了十几万准备办婚礼,全填进医药费里了。我不想委屈筱筱,就跟她说婚礼往后推一推,等我缓过这口气……”
赵建国听着,把保温桶搁在桌上:“你爸现在怎么样?”
“上个月复查,指标还行,能下地干活了。”
“你妈呢?”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大专,我每个月给寄生活费。”陆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叔,我知道我这条件跟筱筱不般配,但她跟了我这两年,我没让她享过什么福。婚礼的事我肯定补上,您给我一年时间。”
赵建国没接这话,拧开保温桶盖子,排骨汤的香味在诊室里散开:“先喝汤。你中午吃了没有?”
陆晨没动,赵建国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我闺女说你今天手术多,下不来。我上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端着汤再下去吧。”
陆晨接了勺子,喝了两口,赵建国拉把椅子坐他对面:“你爸治病花了多少?”
“连手术带吃药,前后花了二十来万。借了亲戚八万,剩下的我自己攒的。”
“欠的钱还了多少?”
“还了三万。剩下五万我计划今年年底前还清。”
赵建国看着他。这小伙子说话实在,不遮不掩,也不叫苦,问他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闷头喝汤。赵建国在基层看人看了三十来年,什么人什么脾性聊几句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陆晨这人,话不多,但不虚。
“筱筱知道你家这些事吗?”
“知道。她非要拿她的工资帮我还债,我没让。她一个护士,一个月到手六千多,自己花都不宽裕。”
赵建国点了下头,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子拧回去:“汤你留着,晚上热热还能喝。你跟筱筱的事我不拦着,但有一条——婚礼该办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别偷偷摸摸领个证就算完了。我就这一个闺女。”
陆晨站起来送他,走到诊室门口,赵建国回头补了一句:“你爸后续复查要是需要转院,你跟我说。省里跟北京那边有合作医院,我帮你问。”
陆晨愣在门口,手里的勺子举在半空。
赵建国下楼往急诊科走,走到一楼走廊拐角,看见林筱筱正推着治疗车从药房出来。她看见她爸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爸,你怎么又来了?我妈让你送汤的吧?”
“汤送楼上去了。”赵建国把空保温桶递给她看,“陆晨喝了。”
林筱筱脸腾地红了,拿治疗车上的病历夹挡着脸:“你去找他了?”
“找了。小伙子不错,就是家里负担重。你妈当年跟我的时候,我也是穷得叮当响,结婚酒席还是厂里同事凑钱办的。”赵建国把保温桶塞她手里,“他家欠的五万块钱,你回头问问他债主是谁,我这边想办法帮他还上。”
林筱筱急了:“爸你别插手,他有自尊心的——”
“我没说我去还。你让我秘书小陈以工会帮扶的名义走,医院不是有困难职工补助吗?让他去申请,合情合理。”
林筱筱瞪着眼看了她爸好几秒,最后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行行行,你比我妈还操心。快走吧,一会儿我们护士长看见你天天来,该问东问西了。”
赵建国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公交站等车,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
“赵书记,审计那边查出来了。康泰医疗器械跟医院后勤处有利益输送,马德彪的老婆在卫计委配合走账,初步查实的金额大概有两百多万。另外还有一条——马德彪在食堂管理岗上这些年,扣罚职工的钱走的是一张单独的卡,没进医院账户,卡在他个人手里。”
赵建国听完,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周市长,这事你们市里先把人控制住,该移交的移交。医院那边让院长抓紧安排新的后勤负责人,别耽误正常运转。”
“明白。另外还有件事——”周明远顿了一下,“马德彪的老婆今天上午去省纪委反映情况了,说审计组有人挟私报复,要求省纪委介入调查。”
赵建国笑了一声:“行啊,她愿意反映就让她反映。省纪委那边正常接待,该怎么查怎么查。她要是反映的问题属实,我们改;要是查出来诬告,按规矩处理。”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赵建国上车找了靠窗的座坐下,车晃悠悠地开过解放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子从车窗上一条一条划过去。
“马德彪这家人,一个管后勤,一个管财务,一个管供应。要不是今天食堂里撞见闺女挨训,这摊子烂账还不知道捂到什么时候。基层的窟窿,从来都是从上面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漏的。”
他掏出手机给省纪委那边发了条信息,然后翻出林筱筱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周末带陆晨来家吃饭。让你妈炖排骨。”
林筱筱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行字:“知道了。爸你公交坐反了。”
赵建国抬头一看窗外——车果然往反方向开了。他笑了一声,下一站下车,过马路坐对面那趟车回去。站台上有个卖冰棍的大妈,他买了根老冰棍,站在树荫底下吃完,重新上车。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有点耳熟:“赵书记您好,我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沈国华。”
“沈主任,你说。”
“今天院里开了会,马德彪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急诊科的排班问题——科里二十三个护士确实排不开,长期加班。我打了报告申请增编,后勤处压了半年没批。马德彪这一停职,报告转到院长那儿了,院长说尽快研究。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您闺女在科里干活踏实,大家对她评价都很好,这次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赵建国握着手机,车窗外的江州城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主任,排班的事你们按规矩报,该增编增编。筱筱在科里该怎么干怎么干,别因为我的关系给她搞特殊。”
“明白明白。赵书记您放心。”
挂了电话,赵建国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冰棍在胃里化开,凉丝丝的。
“医院的事有人管了,马德彪的事有人查了,闺女的婚事有人认了。这才刚到任半个月,急什么。一件一件来。”
到省委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院门口的灯亮着。赵建国刷了卡往里走,门卫警卫又敬了个礼。他点点头,往办公楼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同志,你们食堂晚上几点开饭?”
“赵书记,食堂六点半开,今天有红烧肉。”
“行。我今天再吃一回红烧肉。”
第六章 周末家宴
周六上午,赵建国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拎回来两条鲈鱼、三斤排骨、一兜子青菜。他老婆宋慧兰在厨房系上围裙,看他蹲在地上刮鱼鳞,拿脚踢了踢他后腰:“你闺女带对象头一回上门,你就给吃鲈鱼?上回老周家儿子来,人家拎的可是茅台。”
“陆晨那孩子不喝酒。你炖排骨多搁点豆角,他农村出来的,爱吃实在菜。”
宋慧兰拿他没办法,转头去阳台摘豆角。赵建国把鱼收拾干净了搁冰箱里,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小陈发来一份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增编报告的批复流程——院长签了字,报市卫计委,卫计委那边卡在分管副主任手里,理由是“需统筹考虑全市医疗系统编制总量”。赵建国看完把手机搁茶几上,没急着表态。
十点半,门铃响了。林筱筱领着陆晨进来,陆晨手里拎了两兜子东西——一兜水果,一兜子土鸡蛋,鸡蛋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看着就是自家攒的。他进了门站在玄关换鞋,换完了站得笔直,跟赵建国打招呼:“叔,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坐。”赵建国往厨房指了指,“你阿姨在里头忙,你先喝口水。”
陆晨在沙发上坐了个角,后背挺着,两只手搁膝盖上。林筱筱看不过去,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放松点,我爸又不吃人。”
宋慧兰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笑着打量了陆晨两眼:“小陆是吧?筱筱老说你手术做得好,上回我腰疼去医院,你给看的,你记不记得?”
陆晨赶紧站起来:“阿姨我记得,您腰椎有点轻微膨出,我给您开的那个膏药您贴了吗?”
“贴了贴了,管用。”宋慧兰拉把椅子坐下,“别站着,坐。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吃饭的时候赵建国没急着问话,先招呼陆晨吃菜。宋慧兰炖的排骨豆角,陆晨吃了两碗饭,赵建国看在眼里没吭声。等桌上盘子撤了,上了壶茶,他才开口:“陆晨,你家欠的那五万块钱,债主是亲戚?”
陆晨端着茶杯点头:“我二舅跟三叔,一人两万五。”
“你跟人说过什么时候还吗?”
“说了今年年底前还清。”
赵建国点了下头:“医院有困难职工补助,你写个申请交上去,能批多少批多少。剩下的不够部分,我让筱筱她妈从家里拿。这钱不算给你的,算借的,你以后手头宽裕了还给她妈就行。”
陆晨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叔,这钱我自己能还——”
“我知道你能还。但筱筱今年二十八了,你们俩拖着不结婚,她嘴上不说心里急。早一年把钱还清了早一年办婚礼,我跟你阿姨还想抱外孙呢。”赵建国说这话时面不改色,林筱筱在旁边差点把茶杯摔了。
“爸!”
宋慧兰在旁边帮腔:“你爸说得对。小陆你别犟了,这钱算我们借你的,不打折不打欠条,你以后有了就给,没有就拉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晨攥着茶杯沉默了几秒,站起来给赵建国和宋慧兰各鞠了个躬:“叔,阿姨,那我先谢谢你们。钱我肯定还。”
赵建国摆摆手让他坐下,换了个话题:“你爸的病后续复查怎么安排的?”
“在县医院做,每三个月去一趟。县医院大夫说条件有限,建议我们去市里大医院复查,但我爸嫌路远花钱多,不肯去。”
“省人民医院跟下面县医院有对口支援合作,回头我让筱筱问问他们科主任,能不能把复查安排到县医院做,省院派人下去。这样你爸不用跑,检查结果省院也能看到。”
陆晨眼睛亮了一下,又压回去,连说了两声“谢谢叔”。
吃完饭林筱筱帮宋慧兰洗碗,赵建国把陆晨叫到阳台上抽烟——他自己没抽,给陆晨递了一根,陆晨摆手说不会。赵建国自己也没点,俩人就在阳台上站着,看着楼下小区里一帮老头下象棋。
“陆晨,我今天叫你来不光是为吃饭。你家里负担重,工作上有没有想法?”
陆晨愣了一下:“叔,我就想踏踏实实当大夫。”
“踏踏实实当大夫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进修?省院骨科跟北京积水潭那边有交流项目,每年选两个人过去学半年。你手术做得细,基础好,应该去试试。”
陆晨搓了搓手:“我想过,但我们科里排资论辈,我来的年头短,这种机会轮不到我。”
“轮不到就去争。你把近两年的手术病例整理一份,写个进修申请,直接交到科主任那儿。他要是卡你,你跟我说。”
陆晨看着赵建国,半天说了一句:“叔,您别因为筱筱的关系给我铺路。我想凭自己本事上。”
赵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我没给你铺路。进修名额是凭本事考的,你考不上我也帮不了你。我让你把病例整理出来写申请,是让你别窝在科里等机会掉头上——等不来的。这跟筱筱没关系,你考上了是你本事,考不上我最多请你吃顿饭安慰安慰。”
陆晨点了下头:“那我回去就整理。”
赵建国拍了拍他肩膀,俩人从阳台出来。林筱筱在客厅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俩,眼神里带着探询。陆晨冲她笑了一下,林筱筱嘴角翘了翘,低头继续剥蒜。
“这小伙子行。家里穷不是毛病,骨头硬就行。”
第七章 增编报告
周一上班,赵建国把急诊科增编报告被卡的事拎出来说了。他没在大会上提,把省卫计委主任老钱叫到办公室,把报告往桌上一搁。
“老钱,你看看这个。急诊科二十三个护士干了三年,排班排不开,增编报告打了半年,卡在你们卫计委分管副主任手里。理由是‘统筹考虑全市医疗系统编制总量’——你告诉我,这个总量是怎么统筹的?是把急诊科的编制统筹到别的科室去了,还是把干活的编制统筹给不干活的人了?”
老钱拿过报告翻了翻,脸上挂不住:“赵书记,这事我回去查。分管那块我平时过问得少……”
“你回去查清楚,到底是编制总量真不够,还是有人拿‘总量’当借口压着不办。我给你一周时间,查完了把结果报给我。另外那个分管副主任,你让他把近两年压着没批的基层增编报告全部翻出来,一份一份重新过——该批的批,不该批的写清楚理由。”
老钱应了走了。赵建国把秘书小陈叫进来:“你帮我留意着,省人民医院那个后勤处长刘建平——马德彪停职之后他主持工作,这段时间干得怎么样?”
小陈翻了翻本子:“刘处长上任之后把食堂管理规定重新修订了,取消了多刷扣款的条款,改成按实际成本补差价。另外他把后勤采购的流程挂到内网上了,供应商名录和报价都能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上周把康泰医疗器械的合同解除了,马德彪的小舅子去他办公室闹了一回,拍桌子骂他‘过河拆桥’。刘处长没跟他吵,把保安叫来把人请出去了。”
赵建国点了下头:“这人还行。你跟省人民医院院长打个招呼,后勤处那个正处长的位子别空太久,该提就提。”
隔了两天,老钱把调查结果报上来了。分管副主任姓吴,五十多岁,查出来的问题是——近三年压着没批的基层增编报告一共七份,其中三份是急诊、儿科、产科这些一线科室的,理由都是“编制总量不足”。但同期卫计委机关内部增编了两批,加起来十一个编制,批给的都是办公室、财务处、信息中心这些后台部门。
赵建国把报告看完,拿红笔在“十一个编制”底下画了两道线。
“一线科室要人没有,机关后台扩编倒是痛快。这毛病不止卫生系统一家有,得从根上治。”
他把报告转给省编办主任,附了一段话:请编办牵头,对省属医疗系统近三年编制使用情况进行专项核查,重点查机关后台编制挤占一线编制的问题,两个月内拿出整改方案。
这事处理完没两天,省人民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急诊科增编报告批了,加五个护士编。沈国华主任专门给赵建国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赵书记,科里护士听说编批下来了,有人当场哭了。”
赵建国看着这条短信,想起食堂那天林筱筱端着两盒饭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堵了一下。
“五个编制,二十三个人分。还是不够。但至少开了个头。”
第八章 刘建平的账
刘建平主持后勤处工作满一个月的时候,赵建国让审计厅方厅长把后勤处的账再过一遍——这回查的不是马德彪,是刘建平接手之后这一个月的账。
方厅长查完了给赵建国打电话:“赵书记,刘建平这一个月把后勤采购的流程全改了,供应商报价挂内网,三家比价之后处里开会定,定完了报院长批。账面上干干净净,比马德彪在的时候清亮多了。不过有一笔账我拿不准,您给看看。”
“你说。”
“刘建平上周批了一笔采购——给急诊科和儿科各买了一台空气消毒机,走的紧急采购通道,没走招标。金额不大,两台加起来八千多。手续上合规,紧急采购通道确实允许这么走。但他把审批单和验收单都附在账上了,还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马德彪在任期间急诊科消毒机申请压了四个月未批,此次补购’。”
赵建国听完笑了一声:“这人办事有章法。明知道审计在查他,还敢在备注栏里写实话。你那边不用纠结这笔账,合规就行。另外你帮我留意着,他要是把马德彪压过的事都翻出来一件件办,那是好事,别拿‘越权’去卡他。”
方厅长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行,我知道了。”
赵建国挂了电话,把刘建平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一个后勤处长,刚主持工作就敢把前任压的事翻出来办,还办得明明白白。这种人用对了地方,比什么空降干部都管用。”
他给小陈打了个电话:“你查一下刘建平的履历,回头报给我。”
小陈隔天把材料送来了。刘建平,四十二岁,江州医科大学毕业,学的是卫生事业管理,毕业之后在省人民医院后勤处干了十五年,从科员一步一步熬到副处长。马德彪提拔副主任那年,刘建平跟他竞争过同一个位子,没争上。之后五年刘建平一直干副处长,分管物资采购,马德彪管食堂和基建。两个人面上过得去,底下不对付——马德彪把食堂的采购走康泰的渠道,刘建平管不了,但物资采购这块他卡得严,马德彪插不进手。
赵建国把材料看完,给省人民医院院长打了个电话:“老郑,后勤处那个正处长的位子,你们院里研究得怎么样了?”
院长在电话那头试探着问:“赵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按你们院里的规矩来。但我问一句——刘建平这一个月干得怎么样?”
“干得不错。马德彪留下的烂摊子他接手就理清了,食堂那边职工反映也好了,急诊科消毒机的事他办得快。”
“那你们就按规矩办。”
赵建国挂了电话没再提。一周之后省人民医院班子会研究决定,刘建平任后勤处处长。文件下来那天刘建平给赵建国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赵书记,消毒机那事我跟您说一声,备注栏是我故意写的。我不想让人以为后勤处换了人还跟前任似的藏着掖着。”
赵建国回了四个字:“好好干吧。”
第九章 进修名额
陆晨把近两年的手术病例整理了一份,写了进修申请交到骨科主任那儿。骨科主任姓孙,五十多岁,翻了翻申请,搁在桌上:“小陆,你手术做得好我知道,但进修名额今年就一个,科里排着好几个人呢。老张明年要提副高,这个名额对他评职称有用,你年轻,再等等。”
陆晨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林筱筱中午在食堂找着他,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两句。陆晨把事说了,林筱筱当场就要给她爸打电话。
“你别打。”陆晨按住她手机,“叔说了让我凭自己本事争,我去找叔算怎么回事。”
“那你怎么办?”
“我再想别的办法。”
陆晨回去把近三年的手术记录、术后随访数据、并发症发生率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附了进修申请重新交到科里,抄送了医务处一份。报告最后写了一行字:“本人申请进修期间,愿意承担科室值班空缺的替补安排,不影响科内正常运转。”
孙主任收到这份报告,没再压着,但也没松口。事情僵在那儿的时候,医务处组织了一次全院青年医师技能考核,陆晨报了名,考了个全院第二。医务处处长在院务会上提了一嘴:“骨科那个陆晨,手术基本功很扎实,进修培养可以考虑。”
孙主任脸上过不去,散会之后把陆晨叫到办公室:“你小子会迂回啊。行吧,进修名额给你了,下半年去北京,半年。回来之后你把手上的课题带一带,帮科里把术后随访那套数据系统建起来。”
陆晨从办公室出来给林筱筱发了条微信:“名额拿到了。”
林筱筱秒回:“我爸帮你说情了?”
陆晨:“没有。我考了全院第二。”
林筱筱:“那你跟我爸说一声,周末来家吃饭,我妈说要给你庆功。”
陆晨:“好。”
周末在赵建国家吃饭,宋慧兰炖了只鸡,赵建国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酒,给陆晨倒了一小盅。陆晨把进修的事说了,赵建国听完点了下头:“自己考上的,这个名额拿得硬气。去了北京好好学,回来把科里的数据系统建起来,比什么进修证书都管用。”
吃完饭林筱筱收拾桌子,赵建国把陆晨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个信封:“里头是五万块钱。你拿去还给你二舅和三叔。这钱算我借你的,你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
陆晨攥着信封没吭声。赵建国看了他一眼:“别磨叽。你把债还了,跟筱筱把婚礼办了,我跟你阿姨了了一桩心事。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以后逢年过节多来家吃几顿饭,你阿姨做饭好吃,你来她高兴。”
陆晨把信封收下了,退后一步给赵建国鞠了个躬。
赵建国摆摆手:“行了行了,一家人别整这套。进去吃西瓜。”
第十章 马德彪的处理
马德彪的案子在审计和纪委那边查了两个多月,查实的问题比最初预想的还多。后勤处采购的办公用品里,有一批打印纸、硒鼓、文件夹走的是康泰医疗器械的渠道,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多出来的钱进了马德彪老婆在卫计委管的那个账户。另外食堂那笔扣罚款,三年累计收了四万多,全在馬德彪个人卡里,一分没进医院账。
市纪委把材料报上去,省纪委那边给的处理意见是——马德彪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违法部分移送司法机关。他老婆在卫计委配合走账,另案处理。他弟弟马德贵的康泰医疗器械被列入政府采购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省属医疗机构采购。
处理结果通报下来那天,周明远专门到省委给赵建国汇报。赵建国听完汇报问了一句:“马德彪那个食堂扣罚款,退给职工没有?”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个……纪委那边追缴的是违纪违法所得,退赔这块还没明确……”
“扣了人家三年钱,现在人处理了,钱得退回去。你让医院那边把扣款明细拉出来,谁被扣了多少退多少。数目不大,但这是态度问题——让职工知道,上面查这个事不光是为了处理人,也是替他们把公道找回来。”
周明远应下来,回去安排医院退了钱。林筱筱那个月工资条上多了一百五十块,备注写着“食堂扣款退赔”。她拍了个照片发家庭群里,宋慧兰回了个大拇指,赵建国回了句:“一百五够买五盒红烧肉了。”
第十一章 新食堂
刘建平上任后勤处长之后干的第二件事,是把职工食堂重新整了一遍。他请了市里一家专业做团餐的公司来评估,评估报告出来列了二十几条问题——菜品单一、定价机制不透明、后厨设备老化、职工满意度调查形同虚设。刘建平拿着报告找院长批了改造预算,把食堂后厨的设备换了一茬,窗口重新分了区——普通职工窗口、加班人员窗口、清真窗口,加班人员窗口凭科室证明可以多打一份。
改造完头一天开业,赵建国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让人通知任何人,中午自己坐公交过来,拎着保温桶进了食堂——林筱筱前一天打电话说科里又收了个重症,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让他送点吃的来。
赵建国走进食堂的时候,打饭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他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叫了一声:“赵书记?”
“别声张。打你的饭。”
年轻大夫缩回去,老老实实排队。轮到赵建国的时候,打菜师傅看见他愣了一下,勺子悬在红烧肉盆上面:“赵书记,您吃点儿啥?”
“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饭二两。”
打菜师傅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堆得冒尖。赵建国端着餐盘找座坐下,吃了一半,刘建平从后厨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盘:“赵书记,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我还能看见真实情况?”赵建国拿筷子指了指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职工,“这食堂现在看着像个样了。加班窗口那个规矩执行得怎么样?”
“执行了。各科室排班表报到后勤处,加班人员凭排班表打饭,多打的那份记账,月底科室统一结。”
“急诊科那帮护士能按时吃上热饭了?”
刘建平笑了一下:“沈主任专门来找过我,说科里护士现在到点轮着来吃饭,不用再拿饭盒往回带了。上个月急诊科报上来的加班排班表全的,一顿没落。”
赵建国点了下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完。走的时候把保温桶送到急诊科,林筱筱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宋慧兰做的排骨豆角,还热着。
“爸,食堂那个加班窗口是你让弄的?”
“刘建平弄的。我就提了一嘴。”
林筱筱端着保温桶笑了一下:“科里护士现在吃饭不用赶了,上个月发工资还多了一百五退赔款。大家都说新来的后勤处长比马德彪强多了。”
赵建国走出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两个小护士正推着治疗车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捂着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俩人笑着走远了。
“这就对了。当干部的坐办公室听汇报听不出这些事,得来食堂排队打饭才看得见。”
第十二章 婚礼
陆晨和林筱筱的婚礼定在十一月初。陆晨他爸身体恢复得不错,从老家坐火车过来参加婚礼,赵建国让秘书小陈帮忙在省人民医院附近订了间酒店房间,方便老人复查开药。
婚礼办得不大,一共摆了八桌,一桌是林筱筱的同事,一桌是陆晨的同事,剩下几桌是两边亲戚和赵建国的老朋友。省人民医院院长和急诊科沈主任都来了,周明远也来了,坐在靠边的桌上,端着酒杯跟旁边人碰杯时笑得挺自然。
赵建国上台讲了两句话,底下人起哄让他多讲几句,他摆摆手:“不讲多了。闺女出嫁当爹的高兴,高兴的话说多了容易啰嗦。就一句——陆晨,筱筱交给你了,好好过日子。”
陆晨站在台上接过话筒,说了句“叔您放心”,嗓子有点抖,底下人笑了。林筱筱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他,俩人站一块儿,一个白纱一个西装,看着登对。
敬酒敬到急诊科那桌的时候,科里几个护士拉着林筱筱灌酒,沈主任在旁边拦着:“差不多行了啊,明天还得上班。”护士们不依不饶:“沈主任你今天不帮筱筱挡酒,下回排班你自个儿值夜班去。”
宋慧兰在隔壁桌听见了,笑着摇头。赵建国坐回自己位子上吃菜,周明远端着酒杯过来碰了一下:“赵书记,恭喜。”
“谢谢。”赵建国喝了一口,周明远没走,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件事:“马德彪那个案子,移送司法之后检察院那边有反馈,说马德彪进去之后交代了另一条线——省人民医院前几年的基建项目里有一笔工程款走的是他小舅子的挂靠公司。数额不大,但涉及院领导层面的审批。检察院那边问,要不要并案查。”
赵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远:“涉及院领导?哪个院领导?”
“前任院长,去年退了。”
赵建国沉默了两秒。“让检察院按程序办。该查查,该移移。退了不是护身符,该担的责任跑不了。”
周明远点了下头,没再多说,端着酒杯回自己桌上了。
婚礼结束,赵建国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会儿风。宋慧兰出来喊他:“走了,站这儿喝风呢?”
“透透气。喝了点酒。”
俩人沿着酒店外面的人行道慢慢走。宋慧兰挽着他胳膊,走了一段忽然说:“陆晨这孩子挺好。你今天高兴吧?”
“高兴。”
“筱筱的事操心完了,下一个操心啥?”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操心你。我这一摊子事刚铺开,往后几年肯定忙。家里你多担待。”
宋慧兰哼了一声:“我担待了三十年了,不差这几年。你忙你的,别把身体搞垮了就行。”
赵建国笑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第十三章 审计收尾
省人民医院的审计整改在年底收了尾。方厅长把最终报告报上来,一共查实了三个层面的问题——马德彪个人的违纪违法问题移送司法,卫计委财务处那边清退了违规资金,医院内部的管理漏洞补了二十多条。赵建国翻了一遍报告,拿笔在“整改措施”那一页批了一行字:制度补漏要实,不要拿文件补文件,补完了要检查执行情况。
他把批过的报告转给周明远,让市里组织一次“回头看”,抽查整改措施的执行情况。周明远安排人抽查了一圈,发现有两项整改走了过场——一项是食堂满意度调查恢复了二维码,但三个月只收到十几份问卷,大部分是后勤处自己人填的;另一项是供应商关联方申报制度挂在内网上了,但后台数据显示申报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周明远把抽查结果报给赵建国,赵建国看完给省人民医院院长打了个电话:“老郑,供应商关联方申报率不到四成,是职工不知道有这制度,还是制度本身不好操作?”
院长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两句,赵建国打断他:“你别解释。你让刘建平去办——把申报流程印成一张纸,每个科室发一份,签阅留痕。新入职的职工办入职手续的时候一并填申报表。三个月后看数据,还上不去你就来找我。”
院长连连应下来。刘建平接手之后把申报流程简化成了手机端操作,扫个二维码就能填,填完了系统自动比对供应商库。操作量降下来了,申报率一个月就蹿到了八成多。
赵建国看到数据的时候点了下头。
“制度好不好使,得看操作起来费不费劲。让人扫码填表一分钟能办完的事,和让人跑三个部门盖章的事,执行效果能一样吗?基层干部做工作得会算这个账。”
第十四章 年后
开春之后赵建国的工作节奏更紧了,省里几个大项目接连开工,他跑基层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加到一周两三次。林筱筱婚礼之后回了医院上班,陆晨三月份去了北京进修,家里又剩她一个人,赵建国每周末固定让她回家吃饭,雷打不动。
三月底一个周末,林筱筱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说了一件事:“爸,我们科沈主任下个月退二线了,医院要提个新主任上来。科里人私下议论,说从外面调过来的可能性大。”
“你操心这个干什么?谁当主任你好好干你的活。”
“不是操心。就是跟你说一声,新主任来了我该干嘛干嘛,你别让人家以为我背后有你撑腰。”
赵建国夹了块鱼搁她碗里:“你爸我当省委书记,跟你当护士是两码事。你该怎么干怎么干,真要有人拿我的名头去卡你,你回来告诉我,我去跟他说。”
林筱筱笑了一声:“行。不过爸,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陆晨从北京回来之后,科里要提他当骨科副主任,孙主任跟医务处都打过招呼了。这事跟我没关系,纯粹是他自己手术做得好、课题也立住了。”
赵建国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他提副主任的事我不管。但你告诉他一句——当了副主任之后别学马德彪那样拿制度卡人,也别学孙主任那样排资论辈压年轻人。要干就干个正经的副主任。”
林筱筱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爸你这要求也太低了,正经副主任本来就是底线。”
“底线这东西,说的人多,做到的人少。”
第十五章 食堂见
四月中旬赵建国又去了一趟省人民医院,这回是例行调研——省里搞“医疗系统作风建设回头看”,他选了省人民医院作为抽查点,没提前通知,到门口才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
赵建国在门诊楼、住院部转了一圈,最后又拐进了食堂。中午十二点,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加班窗口前排了四五个人,一个穿急诊科护士服的姑娘正拿着排班表跟打菜师傅说话,师傅看完表给她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赵建国走到普通窗口排队,前面的年轻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喊他,往旁边让了让:“赵书记您先打。”
“不用。排着。”
打菜师傅看见他,勺子在红烧肉盆里顿了顿:“赵书记,今天红烧肉炖得好,多给您打点?”
“按标准来,别多打。”
打菜师傅舀了标准的一勺,赵建国端着餐盘找座坐下。周明远紧赶慢赶到了,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吃了两口饭才开口:“赵书记,抽查结果市里这边整理好了,整体比去年强多了,供应商申报率八成多,食堂满意度问卷回收率也上来了。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急诊科夜班饭补标准还是三年前定的,物价涨了,一顿补八块钱不够吃;另一个是儿科门诊叫号系统老卡,患者投诉多。”
“饭补的事你让医院报个调整方案,市里批了就行。叫号系统那个让信息中心查一查是设备老化还是软件问题,该换换该修修。”
正说着,食堂侧门进来个人,端着餐盘往这边走。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筷子停了——来的是省人民医院新任后勤处长刘建平,身后跟着个拿本子的科员。刘建平看见赵建国,快步走过来:“赵书记,您来抽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食堂备餐台账拿给您看看。”
“不用看台账。我就问你一句——急诊科夜班护士今天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加班窗口那边排了五份,我让师傅留了菜,护士下了班随时来都有热的。”
赵建国点了下头。刘建平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赵书记,还有个事。马德彪之前压着没批的儿科门诊叫号系统改造申请,我上周翻出来了,已经报给院办了。”
周明远在旁边咳了一声:“这个我刚跟赵书记汇报过了。”
刘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行,我不用重复了。赵书记,您慢慢吃,后厨还炖了锅新汤,我给您盛一碗?”
“不用。你忙你的去。”
刘建平走了之后,周明远端着碗笑了一声:“这刘处长,干事倒是利索,就是有点见着领导走不动道。”
赵建国嚼着红烧肉没接这话。食堂里人声嘈杂,取餐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换了新的,滚动着“本周菜谱”和“职工满意度调查请扫二维码”。赵建国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问卷第一题还是“您对食堂管理人员的服务态度是否满意”,这回底下已经攒了两百多条提交记录。他选了“非常满意”,提交完把手机揣兜里。
“去年六月我在这食堂吃的头一顿饭,闺女在那边被人堵着骂。现在食堂还是这个食堂,红烧肉还是这个味儿。但吃的人心里踏实了。”
周明远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来跟赵建国并肩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赵建国忽然停了一步,往急诊科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林筱筱正推着治疗车从药房出来,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一边走一边跟旁边护士交代着什么。她没看见她爸,推着车拐进了抢救室。
赵建国收回目光,抬脚往医院大门走。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照着门口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周市长,省人民医院这个点抽查完了,下周去市二院。”
“行。我提前安排。”
“安排什么?突击抽查,你安排了我还抽查什么。”赵建国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补了一句,“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排队打饭。”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