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半,建国路的24小时付费自习室里,我点下了研招网预报名的“提交”按钮。
页面没有转圈,没有卡顿,甚至连一丝寻常的延迟都没有,绿色的“报名成功”弹窗利落地跳了出来。
“今年这破网居然没崩。”坐在我对面的室友老陈嘟囔了一句。他合上那台总在散热的风扇轰鸣的旧电脑,开始往双肩包里塞复习资料。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老陈把桌面上那厚厚一摞专业课真题和笔记推到我面前:“默哥,这些你都拿去吧。我明早就退房回老家,去我舅的厂里上班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你不考了?”
“不折腾了。数学上个月就看不进去了,天天坐这儿也是熬时间,纯粹自我折磨。”老陈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
看着老陈推开玻璃门走进深秋夜风里的背影,我喉咙有些发干。他桌上留下的那摞真题册,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蓝墨水的批注。那是他从三月份开始每天早上七点熬到晚上十二点的证明。
老陈不是自习室里第一个弃考的。八月份,坐我隔壁桌那个考法硕的姑娘就不来了,听说是家里逼着回老家考公;九月底,每天早上在走廊大声背英语的胖男孩,把书全卖给了楼下废品站,转身定了去外地的高铁票,说要去展会做个兼职过渡一下。
每年到这个时候,考研这条路就像一个不断漏水的筛子,哗啦啦地往下漏人。
这是我二战的第四个月。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经历过同样的崩溃。那是我一战报名的最后一天,研招网被几百万考生挤瘫痪了。我拿着不断转圈的二维码站在图书馆走廊里,听着周围人焦躁的叹息声和骂娘声,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天晚上,我看着政治大题还没背完,数学真题才刷到第三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我。我没走进考场,直接放弃了。
我当时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反正也考不上,不如早去实习找工作。
但代价是惨痛的。大半年里,我投了上百份简历,最后进了一家不到十人的小公司做运营打杂。每个月拿到手四千出头,交完城中村的房租和饭钱,连生一场病的底气都没有。
老板随时会因为没有及时回微信而在群里破口大骂,同事间为了一两百块的全勤奖勾心斗角。
最难熬的是过年回家。父母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再试一次”,那种带着怜悯和试探的语气,比直接骂我没出息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那次半途而废,不仅让我错失了应届生的身份,更抽走了我心里那根叫“底气”的骨头。
所以今年五月,我顶着全家反对,辞了职,搬进了这间离学校两公里的城中村自建房。我交了半年的房租,买齐了网课和资料,把自己钉在了这间不到两平米的格子间里。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晚上十一点半回出租屋,雷打不动。我想把去年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可是进入十月中旬后,我又开始动摇了。
我的目标是南方一所热门211的计算机专硕。九月底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和目录出来,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今年要爆了”、“专业课改大纲了”、“分数线必涨”的焦虑情绪。我看着论坛里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讨论,手心直冒汗。
更让人犯难的是,我的复习撞上了墙。数学真题连续三套卷子都没超过70分,那些复杂的微积分推导和线性代数综合题,像一座座我翻不过去的山。
“万一今年大家都去卷了呢?万一缩招了呢?我这破底子,还去跟应届生抢什么?”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
失眠伴随着脱发,我的前额角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头皮。我开始跟老陈一样,每天坐在自习室里熬时间,盯着书本发呆,心思却全在手机上的考研论坛里,看着别人发帖焦虑,自己也跟着心惊肉跳。
转机出现在老陈走后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我实在太烦躁,连字都看不进去,干脆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结账的时候,手机里弹出一条考研辅导老师推送的文章。我本来想直接划掉,但标题里的数字刺了我一下。
我点开那篇文章,站在便利店冰柜旁,逐字逐句地看。
那是一篇简单的考情分析,但里面的数据像锥子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文章里说,今年考研的报考人数,依然在下降。从23年的474万人,到去年的343万,已经下降了130万,今年预计还会继续下降。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老陈拉上背包拉链的那一幕,还有胖男孩卖掉书本的场景。474万,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我头顶,让我觉得怎么努力都是炮灰的数字,原来已经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悄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文章里还有一句话让我心头一震:“教育部十五发展规划明确提出了扩大研究生招生规模,按这个趋势,27考研统招录取的人数会突破110万人。”
一边是报考人数断崖式下跌,一边是研究生扩招的大方向。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残酷但又极其真实的逻辑:每年看似几百万人在考研,但其实有大量的同学就像老陈、像胖男孩、甚至像去年的我一样,在十月份、十一月份中途弃考,临时放弃。
那些在论坛里喊着“要爆了”、“卷死了”的人,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根本撑不到走进考场的那一天。
我看着便利店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一阵冷汗顺着背脊滑下来。
我差一点就又成了那个陪跑的炮灰。我差一点就要让今年这五个月的苦读,变成和去年一样的笑话。
前天预报名时,研招网全程没有大面积崩溃和卡顿。这其实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真正还在死磕、还在坚持报名的人,比往年少了。
而我,竟然因为网上的几句焦虑言论,因为自己短时间的瓶颈期,就开始动摇,就开始想要重蹈覆辙。
我捏瘪了手里的咖啡罐,转身快步走回自习室。
回到座位上,我做了一件这两周以来最干脆的事情: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考研的论坛、贴吧、经验贴APP,全部卸载了。我不再去查那个学校今年的热度会不会太高,不再去看别人复习到了第几轮。
我把重心全部拉回到了桌面上这半米见方的地方。我摊开数学真题卷子,拿起红笔,重新面对那道困了我三天的微积分大题。
当我不再去想“考不上怎么办”,不再去想“别人进度有多快”,只盯着眼前的公式和定理时,原本乱作一团的思路突然有了一丝头绪。
我顺着条件,一步一步往下推导,中间卡住了一次,但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烦躁地把笔摔在桌上,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再理。
十分钟后,我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最后的答案。
那一刻,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传来电动车喇叭的刺耳声响,楼下小卖部老板娘正在大声跟人砍价,但我却觉得心里出奇的安静。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距离考研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半个多月里,自习室里又走了一批人。那个坐在我斜对面、每天用彩色荧光笔把书划得密密麻麻的女孩,前天把座位清空了,桌角只留下一张没吃完的退烧贴。
现在的自习室里,空了一大半,显得有些冷清。但我已经不再觉得心慌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拉开自习室的椅子坐下。冷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我搓了搓手,翻开政治背诵手册。那些枯燥的条目,一遍遍在嘴里咀嚼,咽进肚子里。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冷,复习的进度会越来越逼仄,崩溃的边缘会越来越近。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能稳住心态,坚持走进考场,完整的考完最后一场,我一定能上岸。
这不是一句廉价的口号,这是现实的数字和冷冰冰的筹码算出来的结果。
我为了这次考研,已经付出了丢掉工作、搭进半年积蓄、承受全家白眼的现实代价。这些代价,不允许我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退缩。
只要我不自己放弃自己,这个赛道上,已经没有那么多能跟我走到最后的对手了。
我把那本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压在书下,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落回了下一道大题上。
无论如何,这次,我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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